作者:宋芥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打给了谁,什么都看不见,额头豆大的汗砸下来,湿了眼眶,他竭力想要睁眼,想要看清,可除了那一阵涩痛,什么都没有。
“叮����”
下一瞬,电话接通了。
方郁的心抖了又抖,祈祷着这个人是可以帮他的,不是宗少惟也没关系,是谁都可以,或者只要不是宗少惟……
“喂,方郁?”
熟悉又遥远的嗓音穿透听筒,嘈杂的背景音衬得这道声音格外清晰。
方郁混沌的脑子迟钝转动,许久才辨认出来,是宋淮。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宋淮应该是在工作,背景音很嘈杂,他的声音也提得很高。
方郁喉头一窒,声音嘶哑的对着电话说:“宋淮……”
一瞬间,宋淮就意识到不对了:“你怎么了?方郁,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你救救我,好疼。”
剧烈的绞痛骤然袭来,胃腑不住挛缩抽扯,方郁已经开始细微的抽气,他没有时间了,太疼了。
是不是很快就会死?他会死吗?方郁忍不住想。
“你现在在哪?”宋淮提高了声音,方郁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说不出话,耳边只有痛苦的呻吟和沉闷的喘息。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里面的痛苦,宋淮语气焦急:“方郁!你在听吗?你在哪?”
“方郁,告诉我你在哪,回答我行不行,跟我说话,方郁你听见了吗?”
方郁用最后的力气报出了一个位置和家里的密码,彻底瘫倒在地。
闭上眼睛,意识彻底消散,黑蒙持续压下来,什么都不见了,他开始陷入一片混沌的浑噩。
方郁。方郁。方郁。
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喊他,是宋淮,是沈听白,是……宗少惟。
到底哪一个声音才是真的?
这通电话真的拨过去了吗?
他会死吗?
方郁想,死,好像也不会怎么样,至少他还能去见妈妈。
以前他极其畏惧这个词,因为亲眼见到妈妈自杀离世,他开始恐惧鲜血,畏惧死亡。
这很正常,没有人不惜命,没有人不怕死,方郁就更是。
可今天,他居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好像也没什么。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一个家。
是啊,到了今天他才终于知道,自己除了这一身的痛和伤,一堆破烂的过去的记忆,原来什么都没有。
宗少惟根本不爱他,在一起是为了沈听白,结婚是为了沈听白,和他从来就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笑话。
宗少惟曾经答应他的第二个家,只是一座冷冰冰,时而观光的房子,是用来折磨他的刑场。
他把宗少惟当爱人,当唯一的亲人,可宗少惟到底把他当什么?狗都不如吧,狗都不会被这样羞辱对待。
方郁绝望的想,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方郁!”
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寂静,焦急的呼喊轰然砸进耳膜。
一片黑蒙间,方郁抬起头,好像看到了一张脸,面色焦急万分,发丝凌乱。
这个人,会是宗少惟吗?
近了,更近了,他走了过来,停在了方郁身前,小心翼翼避躲着方郁身上的伤和淤青,不敢伸手触碰:“醒一醒,我带你去医院。”
“你别睡,方郁,你听到了?”
不,不是。
宗少惟怎么可能会这么紧张他呢?他根本就是恨不得方郁直接死在床上。
不是宗少惟就好,只要不是宗少惟。
方郁终于放心的彻底昏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是晚上。
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仪器平稳的滴滴声,节奏单调,一遍一遍在耳边响。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很快灌入肺腑,方郁睫毛极轻地颤了两下,眼皮很重,费了些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他躺在床上,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瞳孔里映入漆白的天花板,方郁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说不上遗憾还是庆幸。
原本出口求救的时候,是想要活下去的。他真的怕死。
可真正挂断电话等待宋淮来救他的时候,他又觉得死了好像也没什么,毕竟活着也找不到什么意义。
所以哪怕现在,能感受到胸腔里正常跃动的心跳,他也只是很轻的叹了口气。
病房是单人单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很安静。
方郁缓缓垂下眼,发现左手手背上正贴着透明敷贴,留置针埋在皮肤里,顺着管子往上,连着悬在支架上的输液袋。
手腕长时间输入液体,一阵阵泛着酸胀的钝感,稍稍一动,针口便隐隐发疼,他皱着眉,刚想舒展五指,耳边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别动了,还没输完呢。”
方郁一愣,顺着声音往门口看过去,果然,来人是宋淮。
“你怎么……”他刚一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粗糙的嗓音吓了一跳,喉咙刺痒难耐,很快引起一阵低咳,话语戛然而止。
“我怎么没走?我怎么在这?”宋淮看出他的口型,自然而然上前,在杯子里倒了点温开水,插了根吸管,递给方郁,“嗓子不舒服就先喝一点。”
“谢谢。”
方郁嗓子确实干涩得厉害,不知道躺了多久,喉咙烧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东西狠狠磨过。
他抬手想接,才发现左手输液无力,右手酸软发麻,根本抬不起半点力气。
宋淮眼尖的注意到了,就这样没动:“直接喝吧,我给你拿着。”
方郁一怔,犹豫的眨了眨眼睫,有些局促,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意思。
“好了,我是乐于助人的大好人,给我一个做好事的机会行不行。”宋淮语气无奈的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喝吧,一直举着也挺累的。”
方郁于是不好再推脱,他微微仰头,就着这个姿势喝了起来。
温热的水流顺着吸管缓缓流进口腔,淌过咽喉,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总算压下去大半。
“还喝吗?”一杯水见了底,宋淮询问方郁。
方郁嗓子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用了。”这次没刚刚那么难听了。
宋淮于是把杯子放到了一边,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吧。”
方郁刚刚喝水吞咽得太快,有一些水渍从嘴角溢出来,沾在下巴和衣领上,弄得有点潮湿,不太舒服。
方郁还没来得及伸手接过,宋淮却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神色有些懊悔的说:“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手上没什么力气。”
方郁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大,看得他有点想笑,刚想说没关系,宋淮就先他一步问:“我帮你擦吧。”
“你介意吗?”想起方郁的身份,他补充了一句。
方郁一愣,看到宋淮真诚漆黑的双眼。
想到自己现在能来医院,不至于在家里真的被胃病痛死,都是多亏了宋淮出手相助,拒绝的话怎么都不可能说出口。
于是方郁不再推脱,微微仰头,温顺地凑近吸管,哑声对宋淮说:“又麻烦你了。”
宋淮看着他的脸,指尖微顿,耳根悄然发烫,心跳莫名乱了半拍,声音生涩的说:“不麻烦。”
他伸出手,用纸巾很轻的擦方郁带着血痕、已经破皮的嘴角上的水渍,连带着脖子上沾湿的水滴。
脖子那一块一向是比较敏感的地方,方郁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了滚,恰好就碰到了宋淮的小拇指尖。
宋淮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方郁皮肤温度太高,他的指腹开始发烫,匆匆擦完,将纸巾丢到垃圾桶。
他眼神不怎么自然的往方郁脸上瞟,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你送来的时候高烧四十度,差点惊厥,整整输了一天液才把体温压下去,吓死我了。”
方郁听着他的话,微微愕然。
他确实知道自己发烧了,不然只是胃疼,头不会那么晕,身体不会那么热。
只是不知道宋淮这句高烧四十度,是不是也有夸张的成分。
他摇摇头,如实说:“已经没什么事了。”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宋淮。”方郁突然想起,自己从醒来到现在,好像还没认真的对宋淮讲过谢,“如果今天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
已经死了吧。
宗少惟的电话一直接不通,120的电话方郁根本打不过去。
那个别墅里只有方郁一个人,连保洁保姆都没有,如果不是有宋淮,他现在哪怕是就那样狼狈的死掉,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一个成年人活成这样子,还真够可悲的。
方郁苍白的脸色浮现出一抹凄凉自嘲的笑意。
“呸呸呸。”方郁的话还没说完,宋淮就拧着眉突然打断他,语气严肃道,“不要说这种话,方郁,医院里很忌讳这个字,快呸呸呸。”
方郁一怔,看着宋淮认真的神色,不明所以的眨眨眼,最后还是在宋淮催促的眼神下,缓缓吐出一个“呸”字的音节。
“呸呸。”宋淮帮他补上后面的,看来忌讳这个“死”字的,不止是医院。
宋淮肯定也吓坏了吧,他们两个明明没有多相熟,却突然一通电话打了过去,还让他看到了那样狼狈的自己。
方郁定定看着他,忽然浅浅笑了一下,眼底细碎的光影在闪烁,他有意安抚宋淮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怎么突然这么严肃了,你这样我都有点不习惯。”
“方郁。”
宋淮喊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很认真,紧绷着下颌,没有以前见到他的那种轻飘飘,随性的笑意。
方郁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了下去,心脏却有些沉。
从方郁醒来到现在,没有人提到别墅里那一片狼藉和方郁身上大片凌虐的伤,是宋淮顾忌他的自尊心,并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