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片刻的沉默。
“我不想训你,也不想证明什么,顾似桥。”薛楼说,“把药吃了。”
顾似桥哼哼:“不想去。”
“为什么?”
“离得很远,疼。”
“不吃药就更疼,一直疼。”
“我等康帅叫人来给我挂水。”
“一直疼很容易引发迷走性神经疼痛,严重会引发休克。”
“神经迷什么路……”
薛楼没招了:“顾似桥。”
“不想去,还要倒水,找洗漱包,我蹲下会头晕的。”顾似桥从没感觉酒店的床这么柔软,舒服得让人上瘾,“薛秘书,大学霸,薛楼……”
声音渐渐弱下去,顾似桥睫毛时不时地颤抖,手抵着胃越来越用力,恨不能穿过薄薄一层皮肉将这破胃掏出来丢了。
房间陷入沉默,电话还没挂断,只剩微弱的电波。
“……你可以的,顾似桥。”薛楼说,“拿着手机,我陪你。”
顾似桥瘦削的肩膀动了动,睁开眼睛。
“动作慢一点,小心低血糖。”电话那边像开了透视。
顾似桥咬着牙,撑起身子,然后迅速腾出一手捂着胃,另一只手抓过手机,塞进居家服上衣口袋。
他穿上拖鞋,扶着床头站起身,一路上靠着到处找支撑物挪到卫生间,弯腰扶着洗手池,汗已经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淌。
“我不想吃了,”顾似桥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吃了又不会立刻起效……”
“吃了总比不吃强。”薛楼鼓励他,“我听见混响,你已经进卫生间了对吗?就差一点了,很快。”
顾似桥蹲下来,从水池下面的置物架里抽出洗漱包,在薛楼的指引下翻出备用胃药,一口气倒进嘴里四五片,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直接喝了。
“喝生水不行……”电话里薛楼说。
“这家的水都是直饮级别。”顾似桥抹了把嘴,他已经开始感到头晕。
终于挪回床边,西天取经之路结束了,顾似桥跌回床里,刚刚自己简直连八十岁步履蹒跚的老头都不如。
“好好休息一会儿。”薛楼说,“需要的话,我陪你说说话。”
“没力气说。”顾似桥翻身,脸埋在软枕里,“感觉肚子像被人猛踹了一顿,还不如不折腾呢。大学霸,我不该听你的……”
没等来想象中的说教,相反,他听到一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顾似桥,”薛楼说,“你爱撒娇这点倒和高中时一样,完全没变。”
“谁特么撒娇了,”顾似桥微恼,“滚你的……”
他揉着胃,闭眼缓了一会儿:“我什么时候……?”
“高二下学期,那个学习互助小组,我给你讲题,布置作业,你总耍赖。”薛楼语气司空见惯,“你肯定忘了。”
顾似桥闷闷地笑:“我们学渣,记忆力都不好。”
灼痛感像烧开后退热的水,一点点温吞下来。
朦朦胧胧的,顾似桥瓮声瓮气地嘀咕:“我以为,你今天会批斗我。”
“批斗你又不是目的。”薛楼说,“我只是想尽可能帮你规避风险。”
“你人真好。”顾似桥扯过被子盖上,“我以后不说你多管闲事了。”
“我自以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薛楼有一说一。
顾似桥:“是吗。那我很荣幸了哦。”
薛楼:“给十年后的我一个管着顾总的机会,是我的荣幸。”
顾似桥嗤笑。
这么油嘴滑舌的奉承话,也有从薛楼嘴里跑出来的一天。
只是这奉承听着有些奇怪……什么叫给十年后的他一个机会呢?
“睡吧顾似桥,”薛楼说,“电话不要挂断。”
顾似桥沙哑地嗯了一声。
屋子里再次静下来,只有偶尔两声压抑的咳嗽和翻身时布料的摩擦。
四十分钟后,房间门刷开。康帅带着一个私人医生进来,在床边蹲下,拍了拍熟睡的顾似桥的肩:“四哥,先醒醒,让医生打针。”
顾似桥闷哼一声醒过来,康帅拿来靠垫,让顾似桥靠坐在床头。
医生很快布置好一切,三下五除二给顾似桥打上吊瓶,与康帅用英语交代几句就走了。
送走医生,康帅返回床边。
这一分钟的功夫,顾似桥又歪在床头睡着了,额发遮着眉骨,床头灯在细挺的鼻梁上打下一片笔直的阴影。
康帅想着回自己屋里取笔电,在顾似桥这里边办公边看着吊瓶,忽然听见一个电磁化过的低沉男声:“康帅?”
康帅低头,发现顾似桥一只手握着手机,qq通话界面显示人叫楼。
“薛神。”他小心翼翼抽出手机,凑到耳边。
“打上吊瓶了?”
“对。”
“他现在怎么样?”
“睡着了。”
“他这几天肯定一点也没爱惜身体。听说你给他带的药吃光了?”
康帅一个冷颤。
“你看这样好不好,”薛楼早有准备,顿也不顿地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我都和顾似桥语音通话。另外,每天我都会让他把三餐吃了什么发给我,不过拜托你也把他的饮食,以及他何时睡觉悄悄告诉我,省得他造假又不承认。”
“……好。”康帅被对方的缜密震惊了。
“后面还有什么工作吗?”
“就是和从前在瑞士有过往来的科研团队见面,都不紧急,我可以代四哥出面。”
“那就辛苦你了。”薛楼说。
语重心长的语气让康帅这个总部的老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麻烦开一下摄像头,让我看他一眼好吗。”薛楼又说。
康帅打开视频。
摄像头里,顾似桥左手打着吊瓶,右手手臂压在胃上,平时总是精心吹得蓬松的头发也湿了,眼帘阖拢,像只病恹恹的狐狸。
“这么睡不成,”康帅说,“等我一下,我扶他躺好。”
他去拉顾似桥胳膊,顾似桥睡梦中难受地咬唇,薛楼立刻说:“先让他这样靠一会儿吧,别打扰他补觉。”
康帅乖乖收回手。
“不用担心,薛神,”康帅小声说,“我在房间看着他。你那边不早了吧?赶快休息。”
“嗯,”薛楼说,“拜托你了,康帅。”
视频通话挂断前,康帅匆匆一瞥,屏幕里薛楼的眼睛很黑,他没见过这样深的眼神,好像要把什么装进去那样望眼欲穿。
想再看一眼,通话却挂断了,留下嘟的一声忙音。
*
果真如顾似桥自己所说,挂水前顾似桥还半死不活举步维艰,两瓶点滴下去,胃疼好了七八分。
康帅找了家中餐馆,一碗青菜粥下肚,第二天早上顾似桥就能自己拎着吊瓶下楼散步,前台和旅客们看见,还以为这是搞什么新潮的行为艺术家。
琐事都有康帅替他处理,顾似桥电话里告诉他,忙完了直接先去格林德瓦,他在苏黎世旧城区转转,病养好了再去汇合。
走之前,康帅把昏睡时薛楼在电话里交代的话转达了,顾似桥听得龇牙咧嘴,却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天,最后的挂水份额打完,私人医生告诉顾似桥,已经可以转为口服用药,但必须注意规律三餐。
顾似桥立刻收拾东西,打包去了苏黎世的一家老牌酒店。
作为只有四十多万常住人口的“小”城市,首都苏黎世撬动着全球百分之十几的私人跨境财富。
利马特河穿城流过,将苏黎世分割成新旧两个城区。
苏黎世的夏天没有江城那般炎热。顾似桥换了身休闲西装,在班霍夫大街闲逛。
这里他来过好几次,有过项目大获成功后在此豪掷千金的豪迈痛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Prada、LV和Hermes,撕下六七位的价签,势如一览众山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豪气干云的劲没了。如今他和一群古稀之年的北欧老头坐在有轨电车里,喝着低糖的瑞维拉,像个穷游的背包客。
当然,瑞维拉并不在拍照发给薛楼报备的行列。
顾似桥也不晓得薛楼是为何突然有了资格让堂堂视窗顾总向其报备的����简直倒反天罡。
但一个人的旅行,多个线上的旅伴,未尝不是件好事。
街道旁的露天餐厅,顾似桥坐在遮阳伞下,把端上来的午餐拍照发到楼的qq。
白葡萄酒烩鲜芦笋配水煮土豆,配上薄片格吕耶尔奶酪、风干牛肉、腌酸黄瓜和黑麦脆面包。
除了作为甜点的樱桃挞,全是精致但索然无味的白人饭。
聊天记录全是宇宙最帅高中生一个人发的,从班霍夫大街的街景到各样的高奢店,再到景别诡异的食物照。
楼很快回复:现在吃冷餐没问题吗?
宇宙最帅高中生:没问题。
顾似桥叉了块土豆,心说在电车上喝的瑞维拉还是加冰的呢,幸亏老妈子不知道。
一边吃饭一边打字太麻烦,顾似桥干脆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很快接通了:“出什么事了吗顾似桥?”
“没事。”顾似桥嚼着牛肉,“给你看看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