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左臻合上笔电,按电话铃拨通了前台的电话,定了两份晚餐,随后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走到陶嘉乐身边,就近插上电源,把吹风机塞陶嘉乐手里。
陶嘉乐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顺着下巴、脖颈和胸口流淌而下,发尾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身上的真丝睡袍都被打湿一半。左臻皱着眉,回浴室拿了条浴巾给他披上,大手绕过后颈将他湿重的长发拎出来:“要我给你吹?”
陶嘉乐头晕得厉害,肩膀也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敲断一样疼,他想应该是自己洗冷水澡洗太久了,之前反复骨折的地方都疼得不行。
“好冷啊……”他仰头看着左臻,目光不太能聚焦,像是自言自语。
左臻看他状态不对,俯身攥了攥他的手,没太用力,但陶嘉乐好像依然觉得很痛,倒抽着气。
手好冰。
左臻立刻关了冷气,去卧室拿了条小毯子,剥开陶嘉乐半湿不干的壳给他裹上,看到陶嘉乐里面什么都没穿的时候左臻好像也没有很意外,动作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给他裹小毯子。
“还冷么?”左臻半蹲在沙发前,捉住陶嘉乐骨感的脚踝,往下轻轻捏了捏他冰凉的脚。
陶嘉乐性经验是很足的,在他眼里这种动作百分百就是再下流不过的暗示,但眼前的人是左臻。
陶嘉乐纠结地蹙起眉。
左臻没得到回答,站起来拿手机发了个消息,陶嘉乐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皮带上的金属饰扣吸引过去了,银亮色的鹰头扣,细碎的钻石亮晶晶的,陶嘉乐伸手想去摸一下,却被左臻一把攥住了手腕。
刚开始拖他进门就攥的这只手,现在手腕上都还留着一圈红印。
“很难受?”左臻在他旁边坐下来,一手拿起吹风机,一手给他梳了梳湿密的发丝。
陶嘉乐很轻地摇摇头。
左臻内心叹息一声,打开吹风机给他吹了会儿头发,中途餐车送餐进来,陶嘉乐就用浴巾蒙着头和脸。
“先吃点东西吧。”左臻拿掉他头上的浴巾,抓起他的发尾在掌心团起来揉了揉,“已经没有很湿了,待会儿再吹也可以。”
陶嘉乐刚吐完,胃空得难受,可也没有多少食欲。左臻端起一碗海参小米粥,先舀了勺黄澄澄的小米喂到他唇边,陶嘉乐闻到海参的味道,皱起鼻子转开了脸。
“陶嘉乐。”
左臻不惯着他。
陶嘉乐小腹抽了抽,自下而上涌起一股熟悉的酸热。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起身想要离左臻远些,至少不要再在他面前露丑。
“你先吃吧……我待会儿自己吃。”
“我还不知道你有吃人剩饭的爱好。”左臻脸上没什么表情,“要吃就现在一块儿吃,不吃就永远别吃,没道理伺候你这毛病。”
陶嘉乐背对着他,闭着眼:“那我不吃……”
此话一出,客厅里至少半分钟死一般的沉寂。直到门铃响起,左臻才踢开地上陶嘉乐的拖鞋去开门拿药。
酒店经理送过来的,一盒温氏医疗的专研药,一盒情绪舒缓片,左臻本来是觉得陶嘉乐情绪不稳定,现在他自己也得吃两片了。
左臻拿着药往回走,陶嘉乐看到他手里的蓝丝带白药盒,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撞进左臻怀里把药盒抓进手心,这时候左臻才发现他十指颤得厉害,在光滑的药盒上抓来抓去就是打不开。
左臻伸手帮他撕开了药盒上的撕拉条,大约就是这么个圈在怀里的动作,隔着一层细绒毯子,就只是手指稍微碰到一块儿去了,陶嘉乐却突然仰颈哭喘一声,像某种天生会假死的小动物一样,屏着气,僵在他怀里不动了。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实在是令人无法忽视,左臻看着陶嘉乐潮红痴笨的脸,也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只是掰出两片药喂进他合不上的唇缝里,而后拍拍他的脸:“吃药。”
这药苦得厉害,陶嘉乐这么多年都没吃习惯,一入口就下意识想用舌头抵出来,头痛欲裂时正好对上左臻严冷的眼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药片刮过喉咙就这样滑了下去,陶嘉乐被苦得受不了,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左臻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抽了几张纸蹲身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扔进垃圾桶里。
陶嘉乐自觉闯了祸,乖乖呆在沙发上,等左臻再给他喂水和小米粥的时候都没再抗拒,甚至连碗里的海参都捏着鼻子吃了下去。
“你这病……只要有身体接触就会想要?”
简直比了解到的还糟糕,左臻不得不做更多的考量,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想他应该带陶嘉乐去一趟研究院。
陶嘉乐裹着毯子,反应了两秒,怕左臻误会,连忙摇头。
“那你今天和徐桢昀����”
“那是他缠着我。”陶嘉乐厌烦地说。
“谁缠着你就能和你上床?”左臻语气又变得很凶。
“没上床……站着做的。”
陶嘉乐一被凶脾气也上来了,下意识驳了一句,没想到这话一出,左臻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像吞了苍蝇似的想吐又吐不出来。
陶嘉乐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本来左臻就觉得他很脏了,这么轻浮的态度肯定会让他更恶心的。这种玩笑在以前可以随便开,圈子里都是那样的人,但左臻不一样。
他会当真。
“左导……”
左臻一起身,陶嘉乐就跟着从沙发上一骨碌翻身下地,小跑两步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走:“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气,起开。”
“就是生我气了,不要不承认。”陶嘉乐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左臻的一根手指头,他早就发现了,左臻的手好热,比室外晒了一下午的石头还要热,只是这么轻轻拉着就好暖和,像熨斗,把倔犟的褶皱熨得很平静,“我知道错了,下次会改的。”
左臻不说话。
陶嘉乐心里难过:“不是说这样认错就好了么……为什么不管用呢。”
第16章 心如磐石
问出这样的问题真的太蠢了。陶嘉乐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做了很多蠢事,和徐桢昀做/爱也好,饿着肚子跟着左臻稀里糊涂到酒店来也罢,没一件事是正常人会做的。
他收回手,悻悻地,明明觉得冷,额边却冒了层细汗。
陶嘉乐侧过身让左臻走,左臻却只是跟着在他对面站定,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汗:“你只是这么说,当然不管用。我要你真的改。”
陶嘉乐接过他手里的纸巾,心里很不舒服:“我会改的……”
左臻嗯了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许久,才深深地叹口气,抬手揉了揉陶嘉乐泛着潮意的发丝。
“吃饭吧。”
左臻把另外一套睡袍拿给他,让他换上之后再披上毯子,这样行动会方便很多。室外四十度的高温,房间里一会儿不开冷气已经慢慢热了起来,左臻打电话问前台还有没有空房,却被告知只剩这一间,市内同品牌酒店还有空房,可以为他协调。
左臻说不用麻烦了,之后就挂断了电话。陶嘉乐在一旁听着,主动说:“我不冷了。”
“我看看。”
陶嘉乐马上放下碗筷,伸出手给左臻摸。
陶嘉乐的手也漂亮,骨节分明,粉白修长,指甲盖儿上一弯弯小巧的月牙儿。他伸过来两只手,左臻一并握在掌心,紧着力道,轻细地揉了两下:“为什么咬指甲?”
“最近没咬了。”陶嘉乐蹙眉缩回手。
“问你之前为什么咬。”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不知道就好好想想。”
“那好吧,你让我想,我突然就想起一件事。”陶嘉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左臻:“说。”
“你刚摸了我的脚。”陶嘉乐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快意地,像是报复,“没洗手。”
左臻沉默片刻:“所以呢?”
陶嘉乐拿不准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没再乱说话,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所以快去洗手啦。”
左臻没辙,起身去洗了手,回来时冷气已经开好了,陶嘉乐拿公筷往他碗里夹了好多菜,垒成一个高高的小山丘。
左臻看他一眼,坐下来吃饭,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陶嘉乐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心情也没之前那么糟糕,饿起来也不管菜清不清淡,捧着碗埋头就是两碗饭。
陶嘉乐就是很难增重的体质,挺高的个子,怎么吃都不胖,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抗炎控糖,还有就是别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撑死。左臻不记得自己有不给他饭吃,但每次吃饭陶嘉乐都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架势,胃本来就不好,这样暴饮暴食怎么受得了。
“好了。”左臻和他吃了几顿饭,对他的饭量已经心里有数,这会儿直接收了他的筷子,不让他再吃。
陶嘉乐还想吃碗蛋羹,左臻没让。
吃完饭陶嘉乐在客厅走来走去消食,服务生进来收拾他就顶着条浴巾面壁思过。左臻看他挺精神的,让他自己把头发吹干,陶嘉乐无事可做,也就走回来听话吹了头发。
左臻很忙,直到半夜十二点都还在处理工作消息,陶嘉乐一直想问他今晚不回去了吗,但看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大概是不会回去了,可是这个套房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大得足够两个人在上面翻来滚去的双人床。
陶嘉乐一直在等他处理完工作,他好睡沙发,等到后半夜都快睡着了,左臻还熬着。
陶嘉乐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去了卧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奇怪的是一沾枕头反而清醒不少,蒙头酝酿了一会儿,没睡着。
他想起沈佩云今天说的,照片出来后,左影应该就会官宣他的转会消息,如果他的照片不是很难修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发了。
陶嘉乐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卧室没开灯,门留着条细缝。
这样寂静的、没有风雨雷电的夜晚,总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他想起多年以前,在平城遥远的水沟村,家门口近来很招苍蝇的老黄狗,那天他从土炕上爬起来,在门口没能看见它的影子,就绕着泥巴房子,沿着被暴雨淋得泥泞的小路一直叫它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妈妈也绕着泥巴房子,踩着泥泞叫了一路他的名字。
从那以后,他就很不喜欢雨天。
大概雨天也不是很喜欢他吧。
在他倒霉的时候,雨总会很痛快地下起来。下雨的夜晚总是黑得让人心里发慌,陶嘉乐趿着拖鞋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丁点儿缝隙,月亮不在这个方向,云层不厚,轻盈地飘过几缕,紫霭色的天空细数能发现几颗灰亮的星星。
是个晴夜。
陶嘉乐关上窗帘,走回床边,坐了会儿,又走到门边稍微拉开一点点,探头往沙发右端看了一眼。
左臻还在工作。
陶嘉乐回头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1:09。
这么棘手的工作,会和他有关吗。
会不会是左影官宣他,结果闹出了很大的舆论风波?离他出事才过去十天,他的黑料这时候正传得火热,更何况他在媒体圈本来树敌就多,看不惯他的、跟他有冤有仇的、有松石创投背景的媒体公司比比皆是,其实他也不明白左臻为什么决定在这时候官宣他。
陶嘉乐出了会儿神,按下手机,输入密码解锁。
左臻没给他安装微博,陶嘉乐找了一圈,去应用商城点了下载安装,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
陶嘉乐还没想好要不要搜左氏影业的官微,热搜榜就直接跳了出来,这时候想不看都来不及了,榜一爆掉的词条赫然是【#陶嘉乐 左氏影业#】。
陶嘉乐的指尖在这个页面悬停了差不多有三分钟。往下的热搜居然基本上和陶嘉乐无关,就只有这么一条出现在首位,想也知道这时候公关部的同事正在经历怎样的血战。
关上手机,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对陶嘉乐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像在看不见尽头的小路往回走,假装不知道小黄已经离开,悲戚和伤痛就落不到他身上来。
陶嘉乐蹲在地上,反复看了那个词条很久。
终于他听到客厅里轻微的响动,有人起身,走路声很轻。
陶嘉乐快步上床躺好,闭眼前还是屈指点开了那个词条。
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