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鸣水
何嘉跟炸了背毛一样,赶紧抽回自己另一只手,跳到了博尔身边。他弯着腰,把脸凑近了博尔手边,装作自己正在努力学习和观察的样子。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但我想学,最近就做这一个,以后就没时间做了,原料马上就要开采出坑了。”
老匠人博尔利落地搓着手里银条,他瞥了一眼逃到他身旁的何嘉:“我就帮你把用料长度搓出来,没动别的,看你这手,啧,误工。”
祝览因看着这一老一少,突然说:“我是来还衣服的。”
何嘉猫着腰抬脸看他,然后撑直了身体,说,“这么快,”他朝祝览因空空如也的双手一看,“我衣服呢?”
祝览因道:“门口,车上,你跟我去拿。”
他说完就转身。
何嘉朝他停在院子门口的鹅颈尾翼黑色跑车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他那一整套二手衣服顺带着都跟着升咖了。
何嘉不疑有它,立马跟上祝览因的脚步。
月亮已经悄悄爬了上来,在院里灯光的加持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长长地搅合在一起。
然后,祝览因的脚步突然变快了,何嘉看着影子一下分开,疑惑抬头。
祝览因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半扇已经合上的院子大门后。
何嘉一米八的腿是绝对赶不上一米九的腿的。他在后追着祝览因小跑起来。
何嘉跟着追出这扇门,跑出来后先弯腰喘了口气。这时的天空已然全黑,但路两边的公共路灯还没亮起来,他抬头,眼前只能看见麻烦精这辆豪炸天的车停在大院前坪上,他视线所及的昏暗之中,哪还有人。
下一秒,他闻见从后颈处缓缓传来了一阵他很熟悉的男士冷调香水味。
何嘉脊背发麻,眉心蓦然一跳。
他下意识地直起腰,正想转身,完好的右臂却被人从后猛地一拧,身体就掺着这股巨力往后快退几步。何嘉脊骨一凉,整个身子都被人顶到了后面的围墙墙壁上!
何嘉心头巨震,骤然睁大了双眼。
突然冒出的祝览因把他推到了门后,像是怕他挣扎一样,以一种压迫的姿势从上至下紧贴着他的身体。
那人叹了口气,先是伏在他的颈侧,然后起身盯着他的眼睛。
院子里的人声就在隔墙之外,一缕光线透过头顶树梢穿插出来,落在了面前这双深邃的、悠长的灰绿色眼珠上。
眼睛的主人注视着他,连绷紧的唇线弧度都无可挑剔。
何嘉毫不怀疑两人现在的距离,只要他轻轻一抬下巴,就能亲吻上对方。
对方主动错开了脸,一只手垫在他的颈后,另一只伸出,就像昨晚一样,抹开他落在脸侧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跟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何嘉的心脏在这种氛围下剧烈跳动着,他莫名想起上次他形容这人的词。
venus。
两人不太清白的呼吸在泛凉的空气里纠缠着,何嘉内心那朵腌��的小白花因为这人的过界又开始重新冒头。
祝览因灰绿色的眼珠下移,视线定住,缓缓出声:“何嘉。”
“你喜欢我吗?”
时间在两人之间静默了三秒钟,祝览因垂头看见他挺窄的鼻尖,他勾唇笑道:“那个人看你的目光真有趣。”
祝览因碰着何嘉脸侧的手移动了一下。
“你还要跟我虚与委蛇多久,还要跟我装多久。”
他俯身,额头向下贴住他的:“你认为,我还能忍多久?”
何嘉不是他的。这个事实简直是如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他,日渐折磨。
祝览因说出口的话像是充满诱惑的毒药,让何嘉猝不及防听见。他鼓动胸膛狠狠喘息着,心里有个小人在垂死前说:一口咽下吧,我甘之如饴。
“你喜欢我吧,何嘉。”对方突然这样说,然后把带着温热体温的手用力捂向他的唇。祝览因低头伏在他耳侧,轻声道,“你昨天晚上跟我睡的时候说,你梦见我了。”
对方的吐字粘连在一起,从容却又冷淡,像冰美华丽的音节,一字一句地跳进了何嘉耳朵里。
祝览因后仰隔开点距离,似乎对手底下柔软的触感感到满意,他微笑着道:“你说,为什么梦见我?”
何嘉承受着下颌的压力,愈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混得太是憋屈。
他用力反抗起来,霍地推开祝览因,祝览因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很快收回了手,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梦见你?我是同性恋,想男人不是很正常吗。”何嘉急切地呼吸着空气,冷声反问道,“你他爹的跟着凑什么热闹!你是么?”
祝览因听到他的脏话蹙了下眉,随后松开手,表情淡然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了什么一样:“我怎么不是。”
何嘉睁大眼:“什么时候?”
祝览因微微思考了一会儿,说:“见到你的时候就是了。”
这话说得很有歧义,到底是当下看见他,还是更早之前。
何嘉听他这样坦然,自己高度拉紧的神经像一根卸了力的弓弦,耸着的肩突然垮了下来。
两人在月光下无声对视了会儿。片刻后,何嘉苦笑了声,说:“你知不知道男人跟男人是怎么一回事儿?”
祝览因跨步上前,冰凉的视线滑向他的面颊。
他的表情肃然,似乎又变成了何嘉熟悉的那个很纯很纯的麻烦精,这让何嘉拔高的情绪变得放松了些。
祝览因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不想知道别人,我只想了解你。”
沉默。
何嘉脑中茫然,一时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了会儿,他脱口而出就问了句为什么。麻烦精闻言,表情罕见地变得纠结起来,有很多话要讲的样子。
外侧的马路上,零星几辆车呼啸而过,像是引线一般,下一刻,大街两旁的公共路灯轰然被点亮。人与人之间关系,所有的试探与迂回都将在光亮下无处可藏。
祝览因的五官在灯光下精致得像是漫画,他神情微动,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何嘉。”
他说完朝何嘉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双眸清亮:“但这里,你吻过,我就一直记得。”
“而且,我们早就交换过戒指了。”
戒指,是那枚投机取巧的廉价紫水晶交换的祖母绿。
手背吻,是第一次见面。
何嘉惊骇失语。
一层窗户纸被捅开了,梦寐以求的情感放在眼前。可是,他们两个的身份真的可以吗,又能走多远,其中又能掺杂着几分真几分假。何嘉真的还没准备好,他现在连自己的以后去留都无法抉择,而现在,却先要对他人的感情负起责任。
他能对祝览因负起责任吗?
如果如果,‘露水情缘’的谎话一语成谶了呢。
何嘉放松了身体,往后靠到墙壁上,疲惫地搓了搓眼角。
他才不想要跟他是这样的结局。
“让我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修。
第38章 对峙
都是奔三的成年人了,他在说什么。
麻烦精这贵公子似乎是受不了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肢体语言透露着一种还要步步紧逼的姿态。他正欲上前,一旁开着半扇门的院门口忽然探出来一颗头,打断了祝览因的动作。
祝览因转身看去,冒出的是一张扎着马尾很年轻秀丽的脸。她正打量着他们二人过近的距离和拉拉扯扯的姿势。
两人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一同回头看她。
刘路见状咬咬唇,声音很小地提醒道:“……老板,可以吃饭了。”
何嘉脸上热气霎时蒸腾而上,他迅速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模糊的夜色,他干哈哈地笑一声:“就来就来!”
刘路眼光不敢停留,转身就溜了。
见她走掉,何嘉松了口气,回头白了一眼神情装作无辜的祝览因。
麻烦精果然是麻烦精。何嘉越想越生气,他朝他毫不客气地道:“我衣服呢?还给我。”
祝览因面不改色:“没带来。”
何嘉微微皱眉:“那你来干嘛?”
祝览因又垂眸盯着他。何嘉倏地闭上了嘴。
二人一高一低,并肩走进了小院里。
何嘉是个伤员,祝览因、许先云、魏复又是客人,真实年纪逾过五十的博尔手中正忙着收拾工具。所以,搭桌抬椅的事情全权让陈其春跟章连宇负责。
今天人多,两个男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黄佳莉和刘路等他俩把桌子搭完,迅速往外端着大盘小盘的菜。
陈其春和章连宇又掌厨又出力,这一遭忙活下来,肚子都累饱了。
章连宇站院里喘口气,抬臂擦着两颊热汗,一放下手,见何嘉跟祝览因站得远远的,抱着臂隔岸观火。
两人凑近耳语,何老板偶尔垂头低笑,脚尖晃着地上小草。而祝览因只是看着他,勾手帮他把脸侧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章:“…………我擦”
这氛围不太对吧。章连宇还是决定老老实实收回目光,进屋端菜,顺道叫了魏复和许先云出来吃饭。
灯火通明的小院里热闹非凡,飘香冒着热气的菜已经上齐。何嘉大致瞅了一眼,他表哥全做的拿手好菜。
油爆大虾、干锅鸡、还有排骨煲汤等硬菜,油亮的豆芽炒牛肉和土豆丝、爆炒时蔬这些小炒菜上坠着几颗绿油油的葱花和红辣椒沫,各两大碟,依次摆在几个大菜旁边。何嘉特意嘱咐过的清淡口味菜类有清蒸鱼、冬瓜瘦肉丸子汤、虾仁滑蛋一类,围着这些菜,又摆上了一圈橙黄果汁。
饭香扑鼻,众人聚在两张合并的桌前,魏复跟许先云坐一排,他俩中间给何嘉留了个位置。
何嘉挠挠胳膊正打算坐下来,偏头一看,才发现胳膊上被蚊子叮了两个包,他从中跳起来,说:“嗳,你们先吃,不要等我,我去弄点驱蚊的。”
他跑到大厅翻了几根艾草棒出来,偏头一瞧,自己左手的烫伤本就火辣辣地疼,顺着这条胳膊往上还被蚊子宠幸了。
何嘉实在无奈,他的体质很招蚊子,只要被咬,就痛痒难耐。
何嘉盯着这两个小包,忽地想起,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每次上学他妈妈都会给他买一堆卡通驱蚊贴和驱蚊手环放书包里,每年一到夏天自己身上都是一股清淡的草木香味。
所以他成年后每每闻到这些相似的气味就会被拉回童年。
何嘉叹了口气,把艾草棒放到大厅,爬上三楼找药。身后院子里祝览因跟陈其春的声音很大,像是正在争执些什么。
陈其春一把拽着祝览因的胳膊就把他摁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不让他起身:“诶诶,快坐下一起先吃啊,别管他,他弄完就回来了。”
祝览因动作很轻地拨开陈其春的手,推脱了几句,站起身道:“陈哥,你们先吃,我还是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