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问问。”温洛声笑了一下,不轻不重,“我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与其一直给别人抬轿子,不如自己试试。”

周延想了想说:“海外几个地方我很熟。新加坡最稳妥,虽然合规成本高一点,但拿得出手。香港的规则比较灵活,客户也更认可些。你带着做投资经理的经验,去新加坡做整合资源最合适不过。如果你要自己拿牌照,准备一千到一千五百万,时间大概一年。”

温洛声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账,章劭给的钱,开公司绰绰有余,但他还有和季则的违约金。

他突然想起章劭的比特币。

周延又说:“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当你的种子投资人。就怕你舍不得锐利这边的工作。”

温洛声笑:“周总这么信我?不怕我卷钱跑了。”

周延也笑:“你要是跑了,我还真追不上。但我赌你不会。”

挂了电话,温洛声把椅背调低,看着车顶。

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自己做基金,周延一定会投他,可能还会再拉一两个老LP。他知道他手里有几个客户是跟着他,不认公司的。

他忽然觉得,其实从毕业到现在,他也不是白熬的。他原来一直期盼谁能拯救自己,现在看来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

车窗外,章劭和南南早就不见了。温洛声也没再去看。他只觉得眼睛有点涩,像被风迷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饭局上,季则当着一个大客户的面,笑着说:“小温,去,坐王总那边,王总喜欢你。”温洛声愣了一下。那王总五十多岁了。他端着酒杯还在犹豫的时候,季则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冷了:“怎么,不愿意?”

温洛声最后还是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去。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被灌了很多酒,手被摸了好几次,回去的路上吐在出租车里,赔了司机一大笔钱。

他知道这是季则的报复。季则以前从没这么对过他。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季则会换一种方式,把他送到更多人面前,也许还会是更过分的事。等用完了,再随手丢开,轻飘飘地补一句“他自愿的。”

他点开手机,把周延刚才说的几个关键数字记在备忘录里,又点开对接的客户的微信头像,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人,以后不用再叫他们“总”了。如果顺利的话,他会给他们打新的Logo,发新的季报。他会有自己的名片和自己的办公室。再也不用看季则脸色,也不用等章劭良心发现。

温洛声轻轻呼出一口气,给周延发过去一条消息:谢了,周总。今晚这通电话,我会一直记得。

那边回:有什么事再联系,记得请我吃饭就行。

温洛声把手机扔到副驾,重新发动车子,驶出车位的时候顺手打开了车窗。夜风汹涌地灌了进来。

他加速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家面馆的招牌一闪就没了。宾利在深夜的环线上飞驰,车窗半开,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扬。

第63章 破釜沉舟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温洛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语气平平:“季总,我最近太累了,我想解约。”

那头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好几次,才确认那边没有挂断电话。

季则只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章劭?”

“不为谁。”

季则笑了一声:“我不同意。”

温洛声的心凉了,他斩钉截铁:“按协议里说的,我可以赔偿违约金。您给我的房子和车子,我都不要了。”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季则说:“那你找我的律师谈吧。”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恼火更多一些。

电话挂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站在窗前好一会儿,然后把工位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约见的地方在季则常聘用的律所,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那天是个傍晚,窗外天色灰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温洛声比约定时间到得早了近半小时,他戴着墨镜,在会议室里坐着,脑海里排练着在出发前就想象了无数次的和季则告别方式。

季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您以后如果去了新加坡,我们可以见个面。

结果季则根本没来。来的是他的两个律师,一男一女,表情冰冷而职业,估计早就处理过无数次这种“和平分手”。

男律师把文件推过来,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违约金、竞业限制、客户归属、保密条款,数字和条款密密麻麻,看得出是早就拟好的模板,只等填上名字和日期。温洛声没细看。他只翻到最后一页,违约金=剩余期限内应得收入+项目分成。他看到那个比预想还要高的违约金,尚且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他点了点头。

“签这里?”他问。

“对,最后一页,还有一式三份的每一份。”

他拿起笔,摘了墨镜。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落款日期旁边,律师让他按了个手印。红泥按下去,如同一个满意的句号。

女律师起身说了句“温先生,后续流程我们会跟进”,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口只有他一个人。

电梯门合上,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晚上他回到家,把协议复印件放在书桌上。他知道自己走出了那一步。锐利回不去了,北京的金融圈,大概也没人敢雇他了。

体面的工作、攒了这些年的人脉,全部清零。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过还好,季则最后没把车和房收走。

原来破釜沉舟的感觉这么轻,只剩下往前走的力气。

他自由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所有跟锐利相关的工作群全部退掉,连交接都不打算再交接。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明天起,他只能靠自己了。要么成功,要么什么都不是。

那天夜里下了小雨,雨声从外面飘进来。

温洛声坐在阳台上,脚边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门锁终于响起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南南推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哥,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温洛声把烟按灭,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最近怎么老早出晚归的。”

南南换鞋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跟朋友出去玩玩。学校那边没什么事了。”他把外套挂起来,转身想往房间走,“哥你也早点睡,别老抽烟。”

“等下。”温洛声叫住他。

南南停下来。

“什么时候回老家?”温洛声问。

“过一阵吧,还想在北京多待几天。”

温洛声走到玄关,靠在门框上,凑近了能闻到南南身上的香水味。他的目光从南南脸上慢慢往下滑,落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

“买香水了,新衣服?”

南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手指拽了一下下摆。“嗯。”

“挺好看的,谁送的?”

南南没立刻答。他抬头看了温洛声一眼,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含糊过去了:“自己买的,前阵子打折。”

温洛声“哦”了一声。那件衣服打折也要几千块,不可能是弟弟消费得起的。他只盯着那件外套看了看,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回阳台。

“早点睡。”他说。

南南松了口气,拎着包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问:“哥,你今晚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温洛声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把窗户拉开一条缝,烟味消散了一些。

“那你少抽点烟。”

“嗯。”

章劭送他的房子,产权变更已经到了他的名下。他找中介看了看,中介说最近市场不景气,您要是着急的话,得折价出售。温洛声说了句好,尽快处理吧。

周延问起他在忙什么,他没瞒着,说已经从季则那边离职了,打算先歇一段时间,再看看新加坡那边的业务,最近在挂牌卖一套房。

周延问以后不准备回来了?他笑说:“只是想清清爽爽地走。”周延也没多问,只说:“如果有朋友需要,我帮你留意着。”然后随意问道:“是季总给的?”

“一个前任。”

周延没再说什么,只说:“你如果真打算去新加坡,我可以先过去帮你看看。那边我有几个老朋友,省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温洛声笑了一下:“周总,你对我这么好,我压力很大。”

“那就当我钱多得没处花。”

两个人都笑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靠在座椅里,把手机横过来,重新点开之前让人查的东西。

章劭的链上地址、冷钱包路径、热钱包活动时间,一条条列得很清楚,看来已经是解了禁。他不碰章劭的公司账户,也没那么蠢。他要的是章劭自己钱包里的 BTC,那些只属于章劭、不经过合规、不连任何交易所的币。

他自己都这样了,更见不得章劭好过,尤其见不得他身边有别人。他只要一想到章劭可能会把那些他求不来的温柔给别人,他就想毁掉点什么。

还有就是,虽然周延答应投他,客户也说会跟着走,可那些都是嘴上说的。真到了有一天,钱不到账,人也散了,他就是个笑话。章劭给的那笔钱只够起步,再多来一笔,他就有了底气,就算公司黄了,他也能一个人活下去。

一种兴奋感从心底升起。说不清是新生的喜悦,还是即将做这件事的刺激。也许都有。他觉得自己站在了一条很窄的桥上,脚下是黑的,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而且能走过去。他突然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比起等着被人安排,他更喜欢现在这样。

他把车开到章劭公司楼下,发过去两条消息。

章劭出来时天已经沉了,周身散发着黑压压的气场。温洛声把车窗降下来,手肘搭在窗沿,笑得疏疏懒懒:“章总,回北京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章劭看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忙,你不是也挺忙的。”

车内静了一会儿,温洛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说什么。

“那今晚一起坐坐吧,我们叙叙旧。”他偏过头,声音像风里勾着一点酒气,“就我们俩,其实我有点想你了,也挺担心你的。”

过了几秒,章劭说:“好。”

温洛声嘴角弯起来,发动车子。他知道章劭会答应的。

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等红绿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一眼章劭,正撞上对方也在看他。

“你看什么。”

“没什么。”章劭转开视线。

温洛声没再说话。他只觉得胸口的兴奋又涨起来。路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梧桐叶翻卷。他把窗升起来,调了首章劭很喜欢的粤语歌。

前奏刚出来,章劭问他:“你怎么这么开心?”

“有吗。”他笑了笑,“好久没坐我的车了,你不觉得这歌挺适合今晚吗?”那时正好唱到来日纵是千千阕歌,照亮远方我路上,温洛声边哼着边说,“意思是来日即使身边有再多人陪伴,都比不过我们一起的那段时光。”

章劭也笑,“怎么感觉你要走了。”

温洛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夜色深处:“谁走啊,我能去哪。就是有感而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