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打了个转向。他想去温洛声常去的那家酒吧坐坐,待几天再飞回去。到了才发现,那地方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安安静静地藏在一条不宽的街上,门口连灯牌都不太亮。

他今天开的是比亚迪。他自嘲地想,开这个要是真遇上温洛声,肯定要被他嫌弃。他其实不喜欢张扬的车,太惹眼,容易被人围着看,也容易招来那种闪烁讨好的眼神。他只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但愿不会遇到他。

酒吧比他想的还要暗。推门进去,没有嘈杂的音乐和晃眼的灯,几桌客人各自坐着,说话声音都很小。

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在角落坐下,点了两杯威士忌。等酒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双手托腮,视线越过吧台落在斜前方那桌。那桌有个人背对着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章劭本来只是随便一扫,可就在那人偏过头、侧脸露出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停住了。

不,不是温洛声。

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偏着头听人说话时勾起的嘴角,像极了他。太像了。

章劭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第二反应是自己在酒吧里认错了人。男孩的同伴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凑过去说了几句,男孩就转过头来。他看了章劭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

章劭脑子里嗡了一下。他看清了,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直到那男孩又转回去,继续和同伴说话,他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

本来只想坐下喝两杯就走的,但脚步却挪不动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独自买醉的失恋男人,大半夜跑到前任常来的酒吧,结果撞见了一个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影子。他低下头,又灌了一口酒,嗓子又苦又辣。

他在想自己无法重来的青春,和那个他当时看错了的初恋。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多了一道影子。

“你刚刚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看?”

清秀的脸和一双桃花眼,确实很像,不同的是脸上有种硬朗的感觉。

“抱歉,认错人了。”章劭说。

“我陪你喝几杯吧,你刚刚一直看我。”少年眨了眨眼睛,他的声音很清透。

章劭抬眼,近看更像了,可他知道不是。因为太年轻,眼神也缺少一种沉淀以后的东西。

少年主动端起酒杯,看了一眼男人。他刚才就认出来了。

他在他哥书房里见过这个人的资料,厚厚一沓的照片、访谈、商业报道,全收在一个旧文件袋里。他刚来北京没几天,自主招生考完,没什么事了,正在他哥家里住着,和几个艺考认识的朋友一起出来玩。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章劭,更没想到,他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自己看那么久。

他突然想起他那个妈,三番五次找温洛声要钱,到最后温洛声电话都懒得接。后来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章劭,转头就去找了这个男人。回来之后发了一通火。

眼前的男人虽然穿的特别简单,但还是藏不住他的精英气质。

章劭没应声,他喝多了,只抬了抬手里的杯子,算是默许了。

少年见他不说话,问:“你把我认成谁了?前任?”

“没有。”男人皱了皱眉头,不愿意回答。

“你认错人了,那我们就当不认识,现在认识一下吧。”少年把酒杯往前伸了伸,轻轻碰了一下章劭手边的杯子,“叫我南南就好。”

章劭觉得两人没有互留姓名的必要,也就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只嗯了一声。

凌晨两点,少年架着男人出了酒吧,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午夜的街头。

他按照男人给的地址,将他送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那里是个老小区。外墙斑驳,楼道里灯也不太亮。

南南把他放到床上。章劭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呼吸里全是酒气。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男人真是个实干派。出门开比亚迪,喝醉了回这么小一个房子。要不是他见过他那些访谈,真会以为是认错人了。

他起身去厨房烧了点水,把杯子放在床头,又找了条薄毯给章劭盖上。

他就在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玩了会儿手机。后来困了,就歪在床尾一点空位上,蜷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章劭醒来时一阵头晕。他翻身坐起来,喉咙发干,想不起来到最后喝了多少杯。他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边上压了张便利贴,字迹很清秀。

“你半夜吐了一次,我帮你擦过了。衬衫在卫生间挂上了,我先走了。南南。”

章劭盯着看了几秒,回忆起他的声音。那双眼睛,虽然不能和温洛声重合起来,但也足以令人怀念。他走出去,发现冰箱上也有一张便签:记得好好吃饭。

就在章劭快把这个人忘掉的时候,他发来一条短信:“我钱包落你家里了。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一下。”

章劭本来想说“我给你寄过去”。可想到那张便利贴,他回。

“今晚。”

他想见温洛声。

可最近太忙了,一颗心九分都在事业上,官司、监管、分公司,哪一样都比感情要紧。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分给他。因为他太清楚,只要两个人撞在一起,就一定会失控。所以哪怕想,也只能想,不能见。

晚上南南来了,章劭没让他上楼,只把钱包递给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南南穿得很朴素,说了句:“我还没吃晚饭呢,不上去坐坐?”

章劭看着他,沉默两秒,说:“家里什么都没有。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俩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再暗下去。

温洛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烟夹在指间,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昨天他接到辰辰的电话,辰辰在电话那边挤眉弄眼,说他弟弟在酒吧认识了个挺帅的男人,俩人半夜一起走了。末了还补一句“孩子大了,管不住了”。那家酒吧温洛声以前带弟弟去过,辰辰是那里的调酒师,知道他弟弟长什么样子。

他当时头就有点发晕,问那男人什么样。辰辰说:“特别帅,看着很高,挺贵气,但开的不是什么好车。”

“什么车?”

“嗯,好像是个比亚迪,就停街对面。我找人挪车的时候,是他去开的。”

辰辰什么都没有察觉,还在笑着说“你弟眼光不错啊”。

温洛声在车里抽着烟,开车跟出去几十米以后,他发现两人进了一家面馆。那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他和章劭以前也去过。深夜从图书馆出来,总要拐进去点两碗牛肉面。章劭会把肉全挑给他。

温洛声忽然觉得很讽刺。什么心情?只有恶心。想起辰辰说的话,他本来不信,弟弟那么乖,怎么会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走。更不可能是章劭。

可他还是来了。他一路远远跟着弟弟,跟到这条又窄又暗的街。离以前俩人一起住过的家越近,他的心越往下死气沉沉地坠。

抑制不住的念头在脑海翻涌,想到他们可能已经待了一整夜,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车门,撑着路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他手背擦过嘴,整个人还在发抖。章劭居然碰了他最不该碰的人。他扶着垃圾桶站了一会儿,冷风直往他领口里灌。

第62章 心事重重

面馆里。

章劭看着对面的男孩,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时间往回倒了几年,也是这么个路边小店,也是这么个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的人。那会儿温洛声吃东西就这个样,不说话又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怎么不吃?”南南抬头。

章劭收回视线,笑了笑:“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南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看了他两眼:“看你一直都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

章劭被问住了。

在想什么?

诉讼的事当然还在脑子里。对方律师前两天又递了新证据。他好不容易可以出境,第一时间就是来中国这边看看分公司的情况,本来今晚也该在公司,结果鬼使神差回了这里。

还有就是,那个想见又见不到的人。

他以前总觉得“想念”这词太轻。现在才发现它很重,压在人身上喘不过气。他总算理解了,温洛声为什么恨他,为什么想让他死。因为这种情绪一旦发作,真的什么都干不下去。

“这家不错,你常来?”南南尝试闲聊,打断了他的念头。

章劭:“嗯。这家开了十几年了,很出名,这里离大学不远,有时候一些学生会过来。”

南南问:“你平时都会来吗?一个人来吃?”

章劭:“我也很久没有来过了,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

南南点头:“难怪你家里什么都没有。”

章劭抬眼看过去。

南南没看他,正低头在碗里捞一块萝卜,语气平常:“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厨房也干净得跟没住人一样。我昨天烧水的时候找了半天才找着壶。”

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每一句都让章劭意识到,这男孩在房子里待过一整晚,不只是把他扔床上。

“你昨晚半夜吐了,我还想要是你能喝点热的就好了。结果连包红糖都没有。”

“谢谢你。”

南南这才笑了下:“不过我也不该翻你柜子。我那时候怕你难受,就看了看有什么能煮的。”

“没事。”章劭说,“你还在上学吧?”

南南点头:“嗯,开学就大一了。”

章劭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南南小,但没想到这么小。灯光底下看,那张脸确实还嫩,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笑起来还有点孩子气。

温洛声当年也是这样。刚认识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两个人凑一块,把一点新鲜感当成了天大的事。

“你这么小啊。”

南南抬头笑:“哪里小?我都成年了。”

“学什么的?”

“播音。”南南说。

章劭点点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声音好听。”

南南愣了一下,随后笑开:“谢谢,不过现在这专业不好找工作。”

章劭:“还没开学呢,先别想那么远。”

南南叹了口气:“不想不行啊。我最近为了上大学正愁钱的事情呢。”

“家里没给你支持?”

南南苦笑一下,没说话。

章劭看着眼前这张脸,郑重地说:“我可以资助你的学费,就当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温洛声坐在车里,冷笑着看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离开面馆。章劭走得不快,弟弟在旁边说着什么,偶尔仰头笑一下。多像从前啊。像他和章劭刚认识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还总在路边摊吃面。他觉得章劭那副脸虚伪得让人反胃。

他收回视线,拨通了周延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温洛声直入主题:“周总,想请教你个事儿。如果我在海外开一家自己的小基金,从注册到拿牌,大概要多少时间和预算?”

周延来了兴趣:“怎么,温经理这是打算自己出来干了?不跟着季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