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八宝
可徐来之所在的圈层位置与他不同,虽然人烂,可到底在一些前瞻性的事物上还有几分可信度。
他低低“嗯”了一声,示意这场对话还没结束。
红灯倒数读秒等得徐来之心烦意乱,终于绿灯重新亮起。他起车时往姚眷脸上瞟了一眼,看这人无意识蹙着眉头,勉强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我确认过了,他是从北京方案时期一路追踪研究的,去年他们团队搞了个前瞻性实验,证实半相合移植不但可行,而且疗效要强于传统化疗,接受过移植的病人存活率都还不错。”
“费用呢?”
徐来之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倏地收紧又放开,车身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又回来。
“费用含在我欠你的里面,”他故作轻松,心里却忐忑这能填上烂账几分,“她的移植费用,和你做供体的费用,都算在里面。”
“什么时候可以做?”
“后天你们先见一面,他从北京过来,你们聊聊。”
有关那敏的事情,徐来之的确办得很不含糊。
大夫来松津见过那敏后,很快敲定了后续的流程。飞刀备案和移植评估准备同步启动,结合那敏实际临床的状况和姚眷上次的体检结果,初步将手术日期定在元旦之前,就在三院做。
“半相合移植的排异风险确实比全相合要高,”那大夫没有避讳,“但我们的方案已经做得很成熟了,你作为供体也很年轻,细胞质量没问题。你母亲那边,我们术前评估通过了,她的身体条件比大多数同年龄段的病人都要好。”
姚眷点点头,很恭敬地给大夫送到电梯口,而后默默走到消防通道前一段无人的走廊上。落山前的秋日阳光昏黄温暖,映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有相当一批新生是从南方过来的,早听闻松津会下雪,从入了秋就盼着过冬天。松津本地的学生就笑他们想得美,松津的雪都是春天才下,于是一群睁着亮眼睛的年轻人又齐刷刷地盼春天。
下一个春天,会是那敏的春天吗,会是他们一家人的春天吗?
姚眷把脸深深埋进手里去,有一团巨大的纠结扭曲的东西阻塞在他胃里,让他无法在此刻咽下自己的情绪。
“二宝。”
身前有脚步声踢踢踏踏靠近,姚眷极快地抹了把脸,昂头看向来人:“张叔。”
他有好一段时间没和张学工面对面地说话了。
这人拒绝了徐来之让他回厂的提议,仍独自住在郊区平房里。除却周末姚眷回家拿换洗衣裳的时间,两人碰面大多在那敏的病房,他没对姚眷感情方面的事情做出太激烈的表示,虽然有些尴尬,但面上堪堪能维持住平静。
只是张学工看向他的目光偶尔有些一言难尽。
“你妈……有点事想和你说。”
张学工头上还套着有些滑稽的一次性帽子,蓝瓦瓦,皱巴巴,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躲闪。
姚眷倒是坦然,该来的迟早都要来,他抿着嘴巴站起来,从张学工的脸上大概可以猜到母亲要和自己说什么。
十万八万的医疗费姑且能算作徐来之对姚眷一家的慷慨赠予,但安排飞刀这么大的动作,很难再用其他借口瞒过去。
医院里带层流床的病室不多,那敏用的这一台很崭新。姚眷熟练做完消毒换鞋的流程,站到床边隔着透明帘子看她,一刹那很庆幸病房探视强制要求戴上口罩,让他在母亲的目光里还有一方维持体面的空间。
“妈。”
他鼓起勇气,恍惚错觉自己是个犯了错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来啦!
两个人紧绷着来回拉扯的弦好难掌握
【犹如女巫配药一般调配情节进度> <!
第94章
#93
走得近了,他才看到那敏脸颊上亮闪闪的不是帘子反光。
姚眷像是鼻梁被人打了一拳,酸的非常突然,但他不能再上前一步掀开帘子,不能替那敏揩掉因他而流的眼泪。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双腿直直跪下。
那敏的抽噎被风机搅碎,自帘子边上轻轻溢出来。姚眷低着头,眨眨眼,很沉很重的东西落到地面上,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
“妈,你就当你生了个姑娘。”
姚眷尽力让声音不要发抖,他想看看那敏怎么样了,却不敢抬头。
半晌,那敏倒过了气,颓然靠在枕头上:“不像话。”
她语气并不严厉,与其说是斥责,更多的还是心疼。
这股心疼劲儿像芥末油呛进姚眷鼻子眼睛,也痛也辣,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松了口气,本来还在担心那敏万一钻了牛角尖,把帘子一掀,宁愿去死也不要姓徐的两个臭钱。现在看来,情况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严峻。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主意正得要命。”那敏抹了把眼泪,“弄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整了。”
这算是彻底松了口风,姚眷把散乱的长发掖回耳后,强笑道:“我不像话,让你担心了。等咱们把手术做完了,我光着屁股给你打。”
“把你这头发剪了去,真跟姑娘没两样了,”她没忍住破涕为笑,“我有的是帽子戴,用你这两根毛?”
随即那敏抬眼,往走廊上玻璃窗里望了一眼,面上笑意迟了几分。她撑起身子,忙道:“你先起来,还有小半年才发压岁钱呢。”
姚眷下意识跟着把目光投向身后,只瞧见窗框里半个虚影一闪而过,接着,病房门就被人敲了两下推开。
徐来之全副武装的样子很好笑,头上没形象地顶着小蓝帽,好像刚从饭店颠勺出来。与之相反的是他走进门时的样子,步伐很快,没有半点犹豫,堂而皇之闯进来。
姚眷心脏咕噜往下一沉,还以为按徐来之的性子,会拎着衣领把他提起来,再虚张声势用病房、手术一类筹码要挟一番,向那敏宣示对他的主权。
姚眷刚支起一条腿转身要拦,未料到徐来之走到旁边,与他一道跪了个整整齐齐。
别说是姚眷了,这回连那敏也吓了一跳,险些撩起层流床的帘子走出来。
在她印象里徐来之是老板,是贵人,是称兄道弟的平辈;突然来上这么一出,简直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快都起来,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干什么这是!”那敏坐起身手足无措,先前纠结的性别啊家世啊未来啊,被眼前一幕击得烟消云散,一时间想不起了。
“对不起,那姐,但我没办法,真心喜欢上了。”
徐来之防护服下头穿得溜光水滑,往下跪的姿势窝皱了锃亮一双皮鞋。他说得认真,这句话撞进姚眷耳朵里,生生拖得姚眷动作慢半拍。
姚眷从没想过徐来之会干出这种事,这人始终都以很高的姿态纡尊降贵摆弄他们家这三口人,谈不上嫌弃,但并无多少尊重。被张学工揍上一顿没生出报复心理,姚眷已经感到侥幸,如今他竟然肯跪在那敏面前����要知道他是在徐殷淫威之下都挺直腰杆子不低头的,这实在太反常。
姚眷脑子里像塞了二升草料似的乱糟糟,架着徐来之两条胳膊胡乱将人往起拖。
“你干什么,”姚眷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滚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你们已经说通了?”徐来之反应过来,同时被姚眷扳过身子在后面蹬了一脚,朝门口踉跄着去。
叫他这么一捣乱,姚眷在他妈面前脸皮也绷不住了,搡着与他一起出门。
“妈,你休息吧,有什么事儿咱们都手术之后再说。”走到门口,姚眷转身嘱咐那敏。
他妈就在那塑料帘子里坐着,豌豆公主似的。可不嘛,现在她还赶不上豌豆公主皮实呢,姚眷眼圈刚消下去的酸涩又涌上来,再下一次掉眼泪之前关上了门。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说。
姚眷去剪了头发。
之前的一把长发能在脑后扎个小揪儿,剃完之后变成毛栗子样的一颗脑袋,利落中带着天真的学生气。
他脸颊上补回了点肉,又因为泡在图书馆与病房的时间长,没挨着夏秋时节的太阳晒,整个人重新剔透起来,灵动漂亮,比十九岁还像十九岁。
徐来之看得眼睛发直,却碍于姚眷需要准备供髓,只能伺候月子似的伺候着,不敢轻举妄动。
抽干细胞那天是圣诞节,松津破天荒地下了场雪,老天保佑,手术特别顺利。
跟手术室里躺了大半天,姚眷白着嘴被推到日间病房,窝在徐来之怀里听医生报喜。那敏排异反应不算严重,预计在医院住到一月中就能出院。姚眷心里提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软得走不动路,饶是伺候得周全,还是大病一场。
他回家蒙着被睡了三天,醒过来又怕把细菌病毒传染给那敏,想去看,又不敢去看。徐来之好劝歹劝,说那敏还得在层流病房观察一个月,去了也不一定能看见人,还徒增风险,不如再等等。
姚眷缩在被子里不言语,迷迷瞪瞪点了点头。
不去也好,免得那敏见着他,又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耗心力。
癸巳年二月过春节,除夕前一个礼拜,徐来之说那敏恢复得不错,经大夫批准,可以住进普通病房了。
“明天送你去看她,”徐来之这时候知情识趣了,没有把人逼得太紧,“你要是不想我上去,我就在车里等你。”
姚眷自然喜闻乐见让他滚蛋,别到那敏面前刷存在感。
血液科病房与其他科室不同,端的是严防死守,鲜花水果一律严禁入内。姚眷做了全套消杀,两手空空地进门,心里却被五味杂陈横插竖杠的担忧塞了满怀。
那敏的确恢复得很好。
她头上戴了顶粉红色的小软帽,从病房里甩着膀子走出来,一边活动,她一边跟新认识的病友谈笑。
在瞧见姚眷站在走廊入口时,她很惊喜地“诶呀”一声,伸手招呼他过来。
橘红色夕阳光透在她身上,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那。
刹那间,姚眷心中猛松快下来。
头顶长久以来悬着的利剑瓦解了,锋利碎屑融进那束日光,像细胞分离机里反复碰撞的橘色液体融进那敏身体中。
千帆过尽病树不再的感觉炸开在脑子里,姚眷想哭,他好像要在这段时间把前头十几年的冷硬都偿还回来,变得敏感爱流泪。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敢拥抱那敏,直挺挺地站在那,直到那敏伸出手,隔着口罩摸了摸他的脸。
“二宝,妈妈好了。”
那敏的软帽边缘零星支棱出几根白发,姚眷隔着层流床的帘子看久了她,竟没发现母亲因疾病急速衰老成这个样子。
但还是很温柔,很漂亮。
姚眷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妈妈。
普通病房的探视时间要比层流病房宽容许多,姚眷在母亲面前黏黏糊糊哭了一阵,只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岔开话题,问她的近况。
一问之下,才知道徐来之背着他又干了什么破事。
那敏出院之后的大事小情都被他一手安排完了,张学工蜗居那间郊区平房在手术前就退了租,徐来之在三院附近弄了间两居室,到医院坐公交一站地的距离。那敏一旦出院,就搬去那边住着,好方便随时过来复查。
她大病初愈,睡眠休息都受不得打扰,两居室,她与张学工一人一间,压根就没给姚眷同住的机会。
说到这,那敏言语间也吞吐起来,面色转而别扭极了。
“你们俩……”
她迟疑着,按理说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值得做父母的勃然大怒一番,可如果不是姓徐的出钱出力,一家人能否好端端聚在这里还是个问题。
在这条自相矛盾的逻辑里,卡着姚眷一家三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