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八宝
翌日清晨,大家气氛沉重地吃过了早饭,带队老师便宣布见习队伍就地解散。
说得好听是解散,说不好听的,就是考古队大换血,直接将这一帮手脚不干净的学生们给遣返了。
回去的路上,众人不复来时的兴奋热闹,神色阴沉有之,沮丧有之,虽没有人说,但姚眷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不止一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
唯有魏明鸥端着泡面过来安慰他。
她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将一盒面推给姚眷,又把自己那盒的盖子揭下,卷起面条塞进嘴,皱眉:“唔,车上热水没烧开,泡了半天芯子还是硬的,你将就吃。”
姚眷精神恹恹的,但还是勉强勾起唇角。
熙于“谢谢学姐,回去请学姐吃二食堂面档的大满贯。”
“奶茶也记着给我满贯一下,”魏明鸥欣然笑纳,“以后甭跟我谢来谢去的,回头洪盛缺人,把简历准备好了就成。”
姚眷笑笑:“说笑了,贴钱去我都乐意。”
去往莨州市区的绿皮车晃晃荡荡,他坐在阳光里,却还觉得骨子中透着昨夜的冷,仿佛要大病一场。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徐来之,到莨州转高铁向松津,这趟被腰斩的见习就算彻底结束了。
回校后姚眷果真病倒,无外乎是在莨州着凉引起了高烧。
他借病回家住了两周,第一周真是病得浑浑噩噩,第二周开始,则是因为不想回到徐来之的别墅去。
上学期他夜不归宿被查了三回寝,这学期干脆瞒着家里办了走读,眼下除非斥巨资租个插间住着,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到哪里落脚。
他在家住得忐忑,那敏却乐得儿子回来。张学工每天看家里三口人整整齐齐,也跟着高兴,每天上班都喜气洋洋出门去,下班早早跑回来恨不能颠八个菜上桌。
小姚同学每天早上背包赶公交去上课,下课放学就利落地背包走人。恰逢前任室友新开设了一家淘宝店,说是要搞什么校园创业,结果一不小心搞到爆单,为了不被人投诉闭店,已经动员全寝室跟着清任务,还把姚眷也十万火急地拉去充作壮丁。
姚眷接过订单仔细一看,任务是把别人发来的照片转画成手绘。
分给他的这部分全是宠物照,猫猫狗狗兔子鹦鹉。这活儿对基本功扎实的人来讲不算难事儿,铅笔起形、毛笔勾墨,先丝后染,唯一的问题就是画多了枯燥。
直到姚眷在一众证件照中发现了一张姿态清奇的丑猫图,心血来潮在传统正儿八经的工笔植物背景中,镶嵌了这么一只略微卡通形变过的丑猫。那种古典与现代、学术正统与邪门歪道的对冲一下子踩中了他的灵感,而此猫主人的返图也在店铺评论区一炮而红。
室友的店铺一下子涌入了海量丑猫丑狗,个个滑稽无比,店主只好哭笑不得地暂停了接单,并且十分大方地授予姚眷销冠称号。
这事儿闹得大,前后三四个寝室被卷进来赶稿,最后竟然连工笔专业课的老师都听说了。
姚眷上交的作业一向严谨工整,这回换了个不正经的画风,老师看图之后大笑不止,竟拿去工作课件范例,小姚同学的美名也在学院内部小火了一把,
如此几日过去,姚眷竟然有些恍惚。
或许这段妙趣横生脚踏实地的生活才是他本该拥有的。
课业、考试、社团、室友,这些市面青春片里充斥的老套元素才该是他的“常规”。四年过后,拿了毕业证在散伙饭上喝得鬼哭狼嚎,隔天就像所有应届小毛头一样,横冲直闯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社会,乘着薄薄一纸建立折成的小舟飘摇;什么包养,什么交易,什么家族内斗,一切统统与他没有关系。
姚眷说不清这两种生活哪一种更像梦。不过他感觉自己和所有动物一样具有趋利避害的本性,有意识地回避那些隐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再去触碰徐来之相关的消息。
但他又很难彻底抽身,无法完全逃开徐来之投在他身上的影子。
-学姐:救急救急,齐三撂下一堆谱子跑了,帮忙拓一下
手机振动拉回姚眷的思绪,他按下网课的暂停键,低头瞧见了魏明鸥发来的消息。
-姚眷:齐学长怎么了?
-魏明鸥:发现自己女朋友对外宣称单身,从没跟朋友提起过他,心态崩了
-魏明鸥:正拎着横幅在大操场上舞龙呢,说要报复女方,让她在全校面前丢尽脸面
这丢尽脸面的恐怕另有其人。
-姚眷:明天我这边的画稿就清完了,我去工作室帮忙。
-魏明鸥:太好了!
姚眷顺手点了下 年级大群,果然大家正在实时播报齐三舞龙图。
这一桩糗事等到毕业后十年八年,再被人谈笑间提起来,可够精彩的。
姚眷想象了一下大操场上师兄与条幅齐飞,保安共八卦路人一色的场面,不知道那位“女朋友”此时会是什么反应。
就在他无意识熄灭手机屏幕时,被刻意回避的阴影忽然又落在他身上。姚眷脑海中忽然跳出个荒唐想法,一闪即逝����
说起来,除了魏明鸥之外,好像也没有人知道他和徐来之的暧昧关系。
姚眷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什么,等他再一琢磨,简直像被空气揍了一拳,猝不及防且难以置信。
他和徐来之这属于特殊情况,怎么可能跟普通的恋爱一样呢?
不是,不对,他怎么就自然而然地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套进“恋爱”了呢?!
姚眷摇头把这想法狂甩出去,逃也似的放下手机,到厨房猛灌了一通凉水。
看得电视机前的那敏一愣,问他是不是晚饭吃咸了。
姚眷含糊答了一声,张学工立刻抻着脖子承诺下顿少放盐,而后跟那敏就明日菜色产生了激烈探讨。
姚眷又噼里啪啦踩着拖鞋回到房间。有些念头不起还好,一旦起了,就像手上没拔干净的倒刺似的,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跳出来蛰人一下。
他想起徐来之大年夜飙车到楼下求关爱的狗样,想起这人带着满脸伤痕在他身边吞冷饺子,想起小疃村雪夜里两人挤在车上胡作非为,一双手贴在自己腰间寸寸捺捺地揉,想起离开之前,徐来之用脸贴在自己掌心时的神情。
这人缺爱,已经不是姚眷第一天才知道的事了。但姚眷很少细想对方想在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粗暴地将徐来之的目的归结于性,但要真是如此,对方何必要替他解了姚长荣的案子,何必大老远飞到小疃村想睡又舍不得睡他,又怎么会大吃魏明鸥的飞醋。
徐来之起初是会给他零用钱的。
九月开学第一周就给了八千,第二周这人又要给钱,正赶上姚眷早上起不来床。徐来之很老派地把现金留在床头柜上,未料到小孩俩眼一睁看见钞票,从床上一跃而起给他一顿暴打,打得徐来之不得不推了当天见人的计划,自那以后零钱就换做源源不断的宣纸颜料,堆到御懋府的书房里。
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海誓山盟的浪漫情节,但徐来之待他确实有心,不像是……单纯地买他。
姚眷坐在电脑前出神,背后毛刺刺的,对于自己能找出这么多徐来之对待自己的细节感到隐隐的恐慌。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过渡章~
第63章
#62
“……厂里最近效益不错,上个季度谈了鹿胎酒的合作,还给涨了奖金!”
姚眷听见张学工和那敏在客厅聊起厂里的事,声音透过门板隐隐约约传过来。
“改天把徐总请来吃顿便饭,这么照顾咱们,咱也得表示表示。”
姚眷靠近门边,客厅里的谈话声清晰起来。
“哪儿那么容易,”张学工叹了句,“徐老板大忙人,有半个月没在厂里露过面了,我看啊,忙着呢。”
“那是出差了吧,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秘书!我啊,就把手头这条线运作好,给厂子多添点效益,比啥都强。”张学工给电视换了个频道,那敏提议要看央六没播完的电影,两人没再聊起这个话题。
她手上在点盘扣,扣子上坠了翠绿色的玻璃珠子,丢在月饼盒里叮当响,她的裁缝铺子里接了个做旗袍的大单。
他们家生活在一片徐来之慷慨给予的土壤上。
姚眷脊背贴着门板,心思止不住地飘回谈恋爱三个字上,徐来之大可以只给他钱、只对他好,可为什么要对他的家人也这么好呢。
即使两人吵了架,徐来之也没有收回给予他家的这一切,是这人大度,还是有些旁的原因?
如是想着,姚眷心窝子里好像孵了一颗蛋,蛋壳还没见风,柔软温热着,里面稀汤寡水一小团。
但那里头藏着不得了的东西,只要再过些日子,就肯定会生出些什么来。
紧接着,他又想起张学工说的,徐来之半个月以来都没回过七四二厂,按日子算算,打从小疃村一别,这人就再没出现。
他忍不住抓过手机,打开只有和徐来之联系时才会用到的绿色泡泡图标。
消息栏和他昨天半夜点进去时没有任何变化,徐来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雪夜那天,之后就是一片死寂。
姚眷知道对方不会因为自己说了句“滚出我的生活”,就真的偃旗息鼓一拍两散,但……
死寂。
死。
姚眷忽然打了个寒战,一个离谱的念头劈进脑海里����这人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迟疑片刻,姚眷点开网页,缓缓输入徐来之的名字。一串字母天南地北地分布在键盘上,姚眷自己吓自己,打到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手指尖几乎都抖了起来。
徐家人大过年的都能把徐来之揍成那样,想来是非常不待见他的。而徐来之又因此一直筹划着谋朝篡位,两者万一都走了极端……从徐家的角度上来看,想要抹掉个私生子轻而易举,从徐来之的角度上来讲,这人万一计划失败心态崩了,拔剑自刎乌江怎么办?
姚眷抿着嘴在网上开了百八十个页面,把姓徐的上下三代连花边新闻都查遍了,与徐来之相关的却只有寥寥几条七四二厂的新闻,其他消息一概无从得知。
他屈起一边的膝盖抱住,呆呆坐在椅子上,发现自己从没了解过徐来之的生活。
他并不在乎这人平时都与什么样的人交往、参与什么样的活动、有什么样的出行计划。只是在对方出现的时候逢场作戏地敷衍上一番,之后就躲回安全区,再也不沾姓徐的边。
微信里每次对话都是徐来之起头,姚眷上下翻了翻,确认了自己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
要主动联系徐来之么?
除了联系他本人,姚眷还能联系谁问他的近况?明缜?
除了明缜,姚眷竟然想不出一个介于徐来之和自己中间的人。
他犹豫片刻,但又还是略微占了上风,可他转念又一寻思,明明是徐来之做了错事,凭什么要自己去哄?
姚二宝思前想后辗转反侧,失眠了大半宿。终于在早餐时间顶着肿起来的三层眼皮叫住了张学工。
“张叔。”
张学工刚放下一碟煎馒头片,裹着金黄色蛋液的馒头片尚在吱吱冒泡。
“咋?今天我少放盐了,放心!”张学工还记着昨晚孩子吃咸了的事,连忙道。
“不是,张叔,昨天是我吃零食吃渴的,跟晚饭没什么关系,”姚眷脸皮滚热,感觉自己也快吱吱作响了,“我刚才发现手机卡住了,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张学工的板砖触屏机一打电话就发烫
姚眷关着门还嫌不够,躲在自个儿房间衣柜后头,又把衣柜门拉起来一扇,做成个半封闭的安全角落。
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姚眷终于拨了个电话给姓徐的。
在不到两秒钟的空白里,他想过七八种接电话之后的情景,却唯独没想到自己会收到一串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您好,你所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姚眷刹那间血凉了半截,前夜的极端猜测再次占据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