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 第4章

作者:刘八宝 标签: 狗血 虐恋 年上 强制爱 追妻 近代现代

佟舟听完咂咂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小子职业搞暗杀的?怎么敢单枪匹马挑徐家的人。”

“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应该是有自信接触到徐四小姐,并且对她造成伤害。”明缜难得有些迟疑,“但我们没搜到他带武器,也没见他在体术方面有什么特长。”

“抓住他的时候,他身边一点东西都没带?”佟舟这会儿倒觉得这是个奇人。

“带了只画材箱。”

“东西呢?”

明缜叩了叩副驾的靠背:“前座呢,我们查过了,里面没什么可疑的物件。”

“我看看。”佟舟脸色有点难看,半个身子探到前面去,把箱子拎过来。

那箱子触手死沉,佟舟是搞生化的,只打开看了一眼就立刻合上了,苦笑道:“得,这里面铺的都是改过的医用铅垫,徐高宗这回要付我大价钱。”

明缜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放射物?”

“八成是。你叫人就近找个医院,到放射科弄台盖革计数器。所有碰过这箱子的人都查一遍,再确认下有没有物品遗漏或者倾洒。”

佟舟搓了搓脸,对着硕大的画材箱重重踢了一脚。

“……真刺激,高宗开眼看世界,直接找了一居里夫人。”

第4章

#4

阳光打在眼皮上,眼前透出一片模糊的血肉颜色,姚眷像从火海里醒过来。

他意识昏沉,头脑延迟启动,眼睛里没什么光彩地盯着天花板。

很眼熟。

良久之后,姚眷挪了挪脑袋,发现自己头顶挂了一扁片儿的画框。

他当年住在徐来之别墅里的时候,从同样的角度看过它无数次。

那是徐来之从前为了逗他,特地亲手描了放在屋里的乾隆版小鹿打架图。

姚眷脑子混浆浆,大概知道自己被送回了徐来之松津的别墅里。

以前他只觉得这画好笑,也觉得送画的人可爱,满心欢喜地被这种小伎俩蒙在被爱的假象里。现在才发现头上几只蹄子高高扬起,实则随时会落下来,踏碎他的一切。

发丝在枕头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被屋子里另一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醒了?”

徐来之说话同时走过来,往他背后胡乱塞了几个枕头,垫成半躺的姿势。

接着,这人又不知从哪掏出个儿童吸管杯,“啪”地按开盖子,往他脸上一怼,命令:“喝。”

姚眷跟瓶身上印的迪士尼兔子对视良久,直到徐来之耐心告罄,把透明吸管直接压在那片干巴巴的嘴唇上:“自己喝,或者我帮你喝。”

姚眷喉咙烧得厉害,最终还是接过了杯子。

他声音完全哑掉了,却还是尽可能地放稳,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挣回几分体面:“这是什么?”

“补液盐。”徐来之回身用脚勾过一张椅子坐下,皮面吱嘎作响,“如果不想再挨几针,最好痛痛快快喝了它。”

姚眷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应当是输液后留下的。

他默默把吸管衔进嘴巴里。

姚眷是第一次喝这东西,初入口的时候难喝得嘴都不听使唤,从唇角漏了些出来,被徐来之很自然地用拇指揩掉。

“我师姐,”他偏过头,躲过徐来之再次蹭上来的手,“你不要,动她。”

他去茯山修《宴春图》是经过师姐魏明鸥首肯的。

这三年他一直窝在洪盛拍卖行里混饭吃,也全靠他这位师姐人美心善,肯收留他。

杨听风与八斗把警察都招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洪盛。况且,姚眷又在这个当口失踪,魏明鸥难免会担心。

徐来之既然将他从这混乱局面中掳走,必然已经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背靠的什么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也必然会知道魏明鸥“窝藏”了他三年。

按照此人的脾气,八成还会找她的麻烦。

徐来之很不喜欢听他提魏明鸥。

虽然这丫头捡回姚眷一条命,但一想到两人在外边鬼混三年,还给姚眷混成这种连顿操都挨不过去的样子,徐来之心口就发堵。

他语气也跟着没那么好了。

“谁能拿姓魏的怎么样。”

姚眷心里有底了,没有再跟他说话的必要,便不再做声。

两人各怀心思一坐一卧,房间里静悄悄的,终于给徐来之腾出点空档去端详床上的人。

他总记着姚眷十九岁刚被他弄到手时的样子,脾气又倔又硬,腰和腿倒是软的。学美术的男孩子都爱留点头发,姚眷也不例外,顶着个挺长的刘海满地晃荡。他发质不错,半长的头发垂下来像块缎子,一双狭长的琥珀色眼睛掩在发丝里,冷冷横过来,没什么人味儿,跟野地里刚讨了封的山精似的。

徐来之没忍住揉了揉姚眷的短头发,有点毛糙,跟印象里的凉缎子触感相去甚远。就连他身上曾经热烈过的气息也消散了,与外物之间像有块厚实隔板。

徐来之揣摩了好一会儿,却始终参不透这块无形的隔板应当从何处破开。

他挑开姚眷的睡衣前襟,放轻力气按了按麻醉镖射中的地方。那里正显露出一块硬币大的紫色淤血痕。

“还疼吗?”

他这话问得真心。

姚眷肤色是发冷的白。不像有些人血管在皮下显现出蓬勃的黄绿色,姚眷则白到血管都泛着股幽蓝。淤血痕迹留在这样的皮肤上,更让人揪心。

可姚眷一想到自己跟动物似的,毫无尊严射被翻在地,就懒得搭理对方虚情假意的关怀。

徐来之等了一阵子,很不高兴自己受到冷遇,于是在对方伤处重重按下:“问你话呢。”

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姚眷条件反射地回手一抽!只听“啪嚓”一声巨响,整个吸管杯准准拍在徐来之脸上,盖子蹦飞出去,盐水兜头淋了徐来之满脸。

两人都僵住了。

半晌,徐来之轻笑着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霍然出手握住姚眷的后颈,嘴角一沉,拎猫似的把他扯到眼前。

“你知道我性格不是特别好。”

徐来之凑得很近,讲话时稍微侧过脸,两人的颧骨眉毛就能若即若离地蹭在一起。

“本来还想放你喘口气,既然你精神头这么足,骨头这么硬,更不在乎别人这些送上门的好意……那我不介意跟你继续聊聊画材箱里的东西。”

“你知道顶风围查太芝观是个什么工程量吗?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就这么有把握计划能成功?”

徐来之揪着姚眷脑后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对上自己的眼睛。

“不考虑万一那些颜料洒落了遗失了会造成什么后果,也不考虑这幅画会经多少人的手、会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

“为了一个徐英锦,你要搭进去多少人!”

姚眷闭上眼睛,短促地抽了一口气,再缓缓睁眼看向眼前的人。

他总算肯开口,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疲惫:“颜料没有问题。”

“那����”

“画材箱里有盒无痕钉,会随画作一并赠给委托人。”

“如果你们找到了,别打开。”姚眷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徐来之面色阴沉极了,将姚眷搡在床上,找来手机把消息同步出去。

“东西从哪弄来的?”

“买的。”

“我问放射物从哪弄来的。”徐来之指节在木质桌面叩了两下,眼神锐利得像把匕首,悬在姚眷面门上。

“2015年7月,洪盛拍卖行俄罗斯分部组织过一场中古玩具工艺品的拍卖会。当天拍品127件,流拍13件,其中11件回到了委托人手里。”姚眷平淡道,“剩下2件是上世纪AC吉尔伯特的儿童实验套装,我与委托人事后做了场外交易。买的。”

实验套装的内容很快出现在徐来之手机屏幕上,每个字都足够让人心惊。

他倚着桌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把那些骇人文字熄灭。

盐水滴顺着他的头发梢往下渗,划过耳后,在颈侧留下一道钻心的刺痒,被他抬手抹去。

姚眷仍然安静地坐在床上,只不过换了个蜷缩姿势将自己抱住。

他腿长得出奇,膝盖曲起来比肩膀头还高一块。徐来之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捻出个线头,竟然是这小子瘦得不像话,远不比青春期那会儿丰满健康。

窗外银杏叶筛出漫天散碎金箔,落了姚眷一头一身,千疮百孔地将人罩住。

徐来之又没边没沿地想起零九年夏天大汛,百米开外松津河暴涨,给刚装好的别墅淹出一地蛤蟆。后来��饬花园的时候,他让人就地取材沤了肥,第二年银杏结的果又臭又大,姚眷刚一住进来就被熏得打哕,气得骑在他腰上叮咣乱揍,逼问为什么让自己住旱厕楼上。

活生生的,热腾腾的。

徐来之往床边走了两步,记忆中姚眷青春灵动的样子却渐渐消退了。那张脸添了伤、流了泪,最后连悲喜都看不到。等走到姚眷身前,徐来之低头看他,终于发现自己与姚眷之间的无形隔板是什么。

是他自己亲手织出来的恶茧。

“姚眷,你不要命了。”

姚眷像是听了什么很离奇的言论,笑容恹恹带着讽刺。

“你逼我跟你的时候,没想过我要不要命。毁我学业,逼我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也没想过我要不要命。”

他顿了顿,脸上笑的更开了,眼中却腾起生腥的恨意。

“我妈死在你们徐家人手上,你还能腆着脸要我跟你重新开始。徐来之,你之前是从不在乎我这条贱命的。怎么我死了,你反倒替我惜命了?”

往事毫无章法地滚滚而来,无数明暗交错的片段糅杂在一起,徐来之忽然问:“以前那些事,你一直全都算在我头上?”

“我不该吗?”

“从你遇见我开始,每一步都在把我往死地里带。”姚眷声音冷下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非要站在山崖边上往下看那么一眼,看见你这么个脏东西。”

徐来之被这句话给深深刺痛了,痛得发燥,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卡住姚眷的两颊:“惹我生气对你没有好处。”

“怎么了?”姚眷一点不怕他,被捏着脸还嗤嗤发笑,“恼羞成怒了,又要靠下三路的事整治我?都到了该吃药的年纪了,我劝徐先生还是省省吧!”

与此同时,徐来之突然感觉腰侧一紧。他立刻闪身,就势把姚眷往枕头里一按,抬膝猛顶后背将人制住,而后扯起对方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往床头栏杆上一磕!

活口镯子“咔哒”扣住,徐来之腾出手往下一摸,发现自己腰侧插着一截沾血的塑料棍。

这玩意儿很眼熟,是姚眷不知什么时候把吸管杯的硬管掰断了藏着,就等着给他来这么一下。

徐来之龇牙咧嘴地把它拔下来,按了没一会儿伤口就开始发黏,他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照上次姚眷捅出的窟窿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