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八宝
明缜心里对这家人怜悯起来,都过成这样了,还摊上徐来之这么个主。
但他自己暗地里盘盘,三群鹿场家的儿子,确实是老天送到徐来之嘴边的一块肉。
既好看,也好吃。
徐来之在徐家是个相当不受待见的角色。
私生子。
而且还是老爹徐殷下乡期间在外出轨留情的证据。
要不是当年算命的合他八字正好旺徐殷他爹,徐家可能随便找个由头,早给这丢人现眼的小崽子弄死在旮旯胡同里了。
果然,把徐来之刚一认回徐家,老爷子徐正阳当晚就睁开眼睛,第二天一早就能下地,一周之后精神矍铄吃嘛嘛香。倒是徐来之大病一场,烧得稀里糊涂,醒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徐家。
徐殷很不乐意提起自己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他正牌太太是个名媛,早年两人又有异地多年恩爱依旧的佳话。即便现在这位太太已经挂在墙上落灰,可徐来之的存在总归是徐殷的污点,不光打他的脸,还离他和儿女们的心。
纵使徐正阳看这便宜孙子可怜,有心护着他,可徐殷上梁不正下梁歪,几个嫡出的子女也都对徐来之横眉立眼的,其中就以徐二徐英华为甚。
徐二胆子大,性子乖戾,小时候徐老爷子给徐来之安排进好学校,他就敢半夜往徐来之校服书包上撒尿;长大了徐老爷子有意让徐来之参与沃海事物,他干脆撺掇各位股东把徐来之票出高层,明目张胆跟他爷爷对着干。
徐殷压根不管,甚至偏袒嫡子,老爷子年岁大了,折腾不动,妈了巴子骂了几遍,颤巍巍把自己名下的肉联厂划出来给徐来之运作锻炼,账上还给打去不少钱。
徐来之不负众望,高不成低不就,乐呵呵谢过爷爷,回身顶着徐家名头做吃喝玩乐纨绔子弟去了。
此举正合徐家一干人等的意,见徐来之愈发不成器,久而久之也就降低了警惕心,由他胡天胡地。这一不留神,徐来之背地里就在七四二肉联厂厂搞出个实验室。
徐殷有心拿门缝夹着他,那你无情休怪我无义,徐来之一只脚进门也是进门,干起吃里扒外的事情毫不含糊。
他与沃海制药的暗桩里应外合,踩着沃海新药的尾巴尖上线仿品,打破了沃海在精神镇静类药物领域的垄断,给端坐在沃海董事会里的徐二绊了一大跟头。
徐二找了半天找不出到底是谁放的冷箭,一肚子恶气没地儿撒,又想杀鸡儆猴给所有人立威,这不就想起他们家还有个窝囊玩意儿了。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于是徐来之在山沟里翻了车,摔出满脑袋血。
徐来之也是命硬,徐家人借也借不走,弄也弄不死。可他对徐家、对沃海的报复才开了个头,总不能让徐英华一直盯着自己。
发疯充楞是再好不过的一个选择了。
而且,徐来之琢磨,自己还得装得彻底一些,得让徐英华认为他草包一个,干不出狗胆包天的事,彻底失去对他的兴趣,不屑于再看他一眼。
他要让徐家看他难当大任,再次放下对他的戒心。
比如在徐家火烧眉毛之际,和山旮旯里的穷小子搞场上不得台面的同性恋。
以及被爱情冲昏头脑,昏君味儿十足地开设一条明摆着赔钱的鹿产品线。
明缜忍不住又往门口瞟了一眼,心中暗暗叹气。
天光跨过旧门槛,将柜台一角浸得油光光,连包边的铁锈痕迹都给磨平了,藏得看不见一点。男孩子背心外头披了件淡蓝色衬衫,很青春干净的样子,头发有种年轻人特有的蓬松垂顺,服帖地盖着耳朵。
长相确实漂亮,日后到了徐家人面前,也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到最后,明缜的理智还是战胜了良知,对徐来之颔首道:“好,我回去安排接手鹿场的事。”
张学工远远见明缜要走,连忙从门外地摊的小马扎上站起身,抻了抻皱成一团的上衣,拘谨地问:“不多留几天呐?起码晚上吃顿饭吧?”
“就不留了,我们等得,鹿可等不得,我得赶快回去把这事落实。”明缜和善地笑笑,“盖完章,安排完场地,我会直接让车队带着合同过来接应,预计半个月吧。东西先走,后续你们处理好家事,直接搬迁就可以。”
“哦,哦好!那太好了!”张学工很用力地点头,“谢谢秘书同志!我送送你!我送送你!”
说罢,张学工招呼柜台后头的姚眷出来守摊,自己则坚持要把明缜送到车站去。
他喊了三声姚眷才醒神,从柜台后头起身,慢吞吞走到马扎上坐着。
徐来之站在空货架后头盯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走上前去,在摊子边上瞎晃悠。
“不喜欢松津?”徐来之故意挡在姚眷身前,阻住他的视线,“看你不大乐意去。”
姚眷怔了一下,抬头对上一双玩味的眼睛。
“没有,”蓄长的额发有点扎眼睛,姚眷偏了偏头,“我大学在松津,松津挺好的。”
“考了松大?”徐来之十分意外,没想到姚眷能在这破地儿考上个211,“学什么的?”
“美术。”
姚眷含糊地回答了,而后不是很想继续和他聊这个话题,动手理起货来。徐来之也不着急继续打探,该知道的,明缜自然会让自己都知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也不急于这一时。
两人相顾沉默了一会儿,姚眷发现徐来之毫无眼色地继续堵在摊子前,既不让自己好好做生意,也不让自己认真想事情。
他习惯性地想呲儿对方几句,可又想到面前这人不但昨晚出力帮了自己,将来更是整个鹿场的救星。
纠结了半天,姚眷松开了紧抿的嘴唇。
“那个,昨天,和今天,谢谢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有些僵硬。
毕竟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没怎么跟身边其他人有过人情上的亏欠。他总是强势地守卫着小小一个家,故而此刻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善意”摆出软和姿态。
徐来之点了点头,以示接受,然后眉毛略微挑起,明显是等着下文。
姚眷哪还有下文!
难道要他为自己先前的态度道歉吗?可每次都是徐来之有错在先,一码归一码,他怎么能稀里糊涂地为了讨好对方而道歉呢?!
姚眷憋了半天,耳根下面都憋出一层粉红色,终于选择了一个糊弄、经典,且不露声色的和解方式����
“我妈今天没心情做饭,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回忆~~~
小花遭采篇~~~
第20章
#20
“你上面还有哥哥姐姐?”
徐来之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他在抚青住了半个多月,美其名曰养伤,实则兼避风头,顺带泡个小情儿回去。人一闲下来,瞎琢磨的事儿就跟着多起来,自从他看过明缜发来的报告,发现姚眷实际上是家中的独生子,故而一直没能琢磨透“姚二宝”这个称呼由何而来。
“没有。”
姚眷在门后立着的一排索宝棍中挑了个趁手的,大概有一米五长,顶头拴着彩布条,上回他放山用的也是这根。
“那你为什么叫二宝?”
徐来之没有要动的意思,双手插在亚麻色长裤口袋里,歪着脑袋看姚眷。
这个问题很私密,有关于姚眷的“旧家庭”,有关于他好不容易释怀的过往,姚眷不是很乐意回答他。
这感觉就像是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乱屋子收拾妥当,可一个外人来了,想要你为他展现柜子里压在最底下的那件衣服一样。
而且他总觉得徐来之这人心术不正,这半个月来变着法儿绕着弯子地贴着自己,隔三差五地从他嘴里套话。要是真有心去跟三群鹿场合作,那也该去套张学工的话,跟他一个不事生产的大学生有什么好研究的!
姚眷心里总有根弦儿绷着,他有意躲着徐来之,可对方就像刚出锅的粘豆包子,走到哪都粘在手上甩不掉。就连他帮家里筹备婚宴这种分内事,徐来之说破天一个吃席的,就非要来跟着掺和。
掺和还不算完,拎着张破嘴叭叭的一天到晚让人闹心。
姚眷不想搭理他,但人家到底是给了鹿场一条出路,也不能撕破脸去。于是他捡了根长棍戳到徐来之脚尖前头,转移话题:“试试趁不趁手。”
徐来之接过来掂量一番,左右他也没打算用,于是欣然接受。
就在这时候,院门里跨进来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这人衣着朴实,脚下蹬了双沾满泥浆的雨鞋,往姚眷手里抛了个没太熟的小野苹果。
“二宝,拜山的东西都带了?”
那震是姚眷快出五服的表舅,当年与那敏同在一个厂子上班,姐弟两人情分深厚极了。
当年厂子裁人,那震买断工龄回家继承了参园,在下岗潮中倒也没吃太大的苦。那敏常常遣姚眷来给参园送货,每逢暑假,姚眷还会到参园来搭把手放山。
久而久之,他家竟变成了这些年来与姚眷家走得最近的亲戚。
“嗯,带了。”姚眷一把接住果子,放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裤兜等着进山再吃。
那震又拿出一个同样泛着青的果子,他早听说这是对姚眷一家有再造之恩的大老板,故而很热络地把苹果递过去:“尝尝,野地里长的。”
徐来之看这果子就牙酸,面上客套地接了,不声不响放进口袋里。
那震光顾着回身嘱咐姚眷,没在意徐来之的动作:“你跟他别往远走啊,就在咱家山头走走得了,果园后头最近熊特别多。”
“走不了那么远,放心吧。”
那震知道这孩子有谱,对他一百个放心:“那你去吧,你妈结婚是大事儿,甭管头婚二婚咱嫁妆都得有面儿。你挑五匹六匹的挖!多挖几棵!”
姚眷冲着那震咧咧嘴,算是回应。
拎着馒头拜过山,姚眷跟徐来之一前一后的走,山中静谧,四下连丝风都没有。
抚青没有蝉。
徐来之踩着沙沙的林地,深夏草木隐天蔽日,抬眼看去漫山都是一样的景致。不多时,他开始无聊,遂盯着前头人的屁股看。
山中草木枝子刮人,蚊虫也多,小孩今天没穿往常那身背心配短裤,而是换上了轻薄柔软的长衣长裤。袖口裤口都绷着松紧带,不用做额外的保护,唯有宽松的下衣摆怕钻东西,塞进裤腰里紧扎起来。
原本就细的腰再被刻意一勒,水仙花似的挺拔婀娜。加上姚眷考学练笔坐的时间久,屁股上攒了点肉,被瘦腰这么一衬托,竟然看起来很丰满了。
姚眷走在前面拿着索宝棍东敲西打,浑然不知徐来之在后头津津有味品评他的屁股。
他腰间垂落下的细红绳随走路姿势摆动,时而走急了就贴在腿根上,恍若缠住似的,看得徐来之心神荡漾。
姓徐的忍不住开口:“这几根绳子是干什么用的?”
话音刚落,姚眷神情严肃地猛回过身,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说话,棒槌听到响动就跑了。”姚眷把声音压得很低。
徐来之按年龄和思想来说都是相当标准的成年人,自然对这些毫不符合客观规律的言论嗤之以鼻。他心想,姚眷平时装得再像大人,骨子里也还是小孩,还能相信这种草本植物长了腿、满地瞎溜达的小精灵魔法故事,挺可爱的。
而后他又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
“哦,那这林子这么深,不说话我们要是走散了怎么办呢?”徐来之学着他压低嗓子。
姚眷用手里的棍子敲了敲树:“像这样,一直敲。”
“那要是走得太远了,听不清呢?”徐来之假装很困扰,“这里头连个标志物都没有,电话联系都不知道约在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