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中舟
“……对不起。”
秦问淮眉头皱得更高:“什么?”
程泽说:“对不起。”
秦问淮沉默一会,脸色没变:“我让你把猫接走,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程泽说:“我……我想说的,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我感觉欠了好久,对不起,我……”
只是欠了好久的道歉依旧是亏欠,秦问淮最烦翻旧账,半年过去了,对方只想到道歉,简直毫无长进,他没力气去等,刚回来事情多,也不想再和前任去扯东扯西。
秦问淮抬手打断:“不用说这个,我不想听。明天还要上班,你已经耽误我的休息时间了,以后管好你的猫。”
说完,秦问淮彻底不理,往后两步,忽略程泽的表情,毫不犹豫关上了门。
程泽抱着猫,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关闭,怀中猫咪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伸出一直爪子,拍了拍程泽的下巴。
程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1503的,他把禾禾放下,在自己床边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在营销部的这些个月,他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和客户周旋、和同事交接,他的report line是一位资深KA,说话直来直去,程泽天天被他训。
高压之下,程泽学会了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他以为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锻炼得七七八八,至少再见到秦问淮,他应该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但等到真的见到秦问淮,一切又和预演的不一样,他很想说“我们好好谈谈”,可不知为何,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程泽叹气,胃又开始绞痛,自秦问淮走后,他的胃也出了毛病,以前怎么弄都没关系,现在有点风吹草动,胃就开始抗拒。
只是这时的疼痛来势汹汹,他吃了药都没有缓解,就这样被胃痛折腾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营销部和项目部的布局不同,办公区小一些,程泽到公司时,已经有人在了。
程泽放下东西,深吸口气,拿着文件和黑咖去到不远处的工位,找Kyle作日常汇报。
Kyle是营销部的资深KA,三十七八岁,入行快十年,手上有好几个稳定的长期客户,程泽转来营销部后,直接挂在他的名下。
Kyle见程泽来,喝了一口程泽献的黑咖,说:“你这个月的外勤记录我看过了。跑了两趟滨江,一趟萧山,一趟临平,你自己算,整理出多少线索了?”
程泽说:“九条。”
“呵呵。”Kyle冷笑一声,“可我这边看,有价值的只有三条,其他六条屁用没有。”
Kyle说话喜欢带点冷嘲热讽,程泽早就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他刚来营销部的前两周,简直是地狱,Kyle会把程泽犯的问题全部放大,有时候还会当着其他同事的面直接训人,训完后就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或者一句“你做的什么垃圾?上过班吗”。
这样的氛围让程泽梦回前司,但Kyle好歹负责,说程泽的表格是狗屁,可每次出外勤都会带上程泽,让他好好看好好学。
面对这样的情况,程泽也摸出了应对的办法,他没有反驳,直接问:“哪三条是有价值的?”
Kyle把外勤记录调出来:“滨江那家,对方明确说了目前没需求,但可以保持联系,这个明确是有意愿的。萧山的第一家,对方问你产能上限和排期,这个还行。临平的第二家,对方加你微信,还问报价,这个很接近成交了。”他说完,手指敲敲屏幕,“剩下六家,要么没需求,要么对接人没权限,你说你跑了好几趟,费这个时间干嘛?混脸熟有用吗?”
程泽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那这三家我会再跟一次,临平那家我下周约了两次拜访,第一次拜访后,我把记录整理出来,给你过目再去推进。”
“行,那家微信有和你联系吗?”
“有。”
“有就时不时发消息过去,别拖,拖到下周,人家都忘了你是谁了。还有,把临平那家的报价方案重做一版,周五给到我。上次给的太笼统,我看不下去。”
“明白了。”
晨间的日常汇报结束,程泽回到自己的工位,松了口气。
项目部和营销部是两种工作模式,在项目部,做完后要反复核对要跟进进度,而在营销部,成单就是成单,没成就是没成。
他按Kyle说的三条线索整理自己的跟进表,标红优先级,打开和临平那家客户的微信聊天框,打字:王经理好,上次沟通的产能方案,我们这边做了初步调整,如果您方便的话,下周二下午三点我过来当面汇报,大概半小时,您时间是否合适?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开始重做报价方案。
为了这份报价方案,他一整天都没怎么离开过工位,和临平的客户约好汇报时间,把这个时间报给Kyle,Kyle扫一眼,觉得没问题,让程泽自己去试试。
程泽心里有点打鼓,之前都是有Kyle带着,要么就是一个人去尝试破冰,像这样带着方案去汇报,这还是他进营销部以来第一次。
Kyle见程泽久久不动,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程泽硬着头皮应下来:“没有问题,我去试试吧。”
“什么叫‘试试吧’?你心里没底啊?去之前来把我当客户讲一遍。”
程泽惊讶地“啊”一声,不敢反对,又应下来,想着这几天下去自己练一下再去汇报吧。
于是为了完美的汇报,程泽磨了很久的细节,加了一小时的班。
收拾完毕准备下班,快到小区,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昨晚折腾了半宿,今天又喝了一整天黑咖,歇下来时胃才抗议,已经很给面子了。
程泽下意识捂住腹部,钝痛感只增不减,程泽深呼吸,像往常一样,把难受的感觉压下去,撑一会就好。
他摁了电梯,没注意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程泽还没有进去,熟悉的红茶香水味溢出来,这样的味道让程泽猛地抬头,果然看到了秦问淮冷峻的面庞。
下班还能在电梯里碰上,巧的不行。
可程泽在看到秦问淮的那一刻,胃里的钝痛骤然尖锐起来,他毫无防备,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情绪没压住,尽数爆发,变成恶心感。
程泽偏过头去,想干呕,很想吐,感觉胃酸已经漫到喉咙,他捂住嘴巴,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股恶心劲漫到喉咙又逐渐褪去,徒留一股灼烧的痛感。
他很久没这样了,明明每次他都能忍住。
秦问淮显然没想到会刚刚好碰上程泽,也没想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目光扫过去,这人脸色白得可以,呼吸还有点急促。
出于好心,秦问淮摁着电梯门,说:“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先上去了。”
“我……我进。”难得的和秦问淮独处的机会,程泽要抓住,他平复好情绪,胃又抽了一下,他咬牙忍住了。
电梯上行,程泽怕秦问淮一句话不说,想了半天可以搭话的内容,又怕秦问淮冷淡的态度,最后思来想去,等电梯上到五楼,再不开口,恐怕再难找到机会,当务之急,就是想创造能独处的条件,不然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电梯里偶遇了。
想到这层,程泽犹犹豫豫开口:“那个,Waity,我可以请您吃饭吗?我,我想和你聊聊。”
秦问淮抬眼看他:“聊聊?我们有聊的必要吗?”
程泽听不出秦问淮的情绪,喉咙发紧:“我就是,想和你道个歉,那天晚上,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说一次。”
这算是把话题直接扯开了。
秦问淮本来不想和程泽聊这些破事,聊了没用,他也刻意避开,不然他就会想到那一晚的红酒,想到那一场不彻底的醉酒,想到自己两段失败的感情。
秦问淮不能想到这些,一想到这些等于失败的场面,一想到那时候带着绝望的迷茫,他接受不了,一点都不想回忆。
所以秦问淮没再给程泽面子,他转头看向程泽,冷笑道:“道歉?你昨晚已经道了,不用道那么多歉,我不接受。”
“我……”程泽一时语塞,胃又开始抽痛,他咬牙忍着,“我不只是想道歉,我想……好好和你说一次。”
“说什么呢?我和你互不相欠。而且,我当初和你谈,你无话可说。现在你说想和我聊聊,我也无话可讲。”
“对不起,Waity,我……我真的,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不对,我……”程泽很想解释,解释那一晚的情况,当思来想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像从哪里说起他都没有理。
最后程泽轻轻低下头,直接从最初的导火索开始:“我那天去相亲,是被家里人叫去的,其实我过去还没坐下,就已经和那位女士坦白,说我是同性恋了。”
秦问淮挑挑眉:“哦,然后呢?那天晚上不说,留到现在来说,想让我以为误解你,然后回头?”
程泽猛地摇头:“我……我就是告诉你,只是让你知道,你,你想怎么认为都可以,我……”
话音刚落,十五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秦问淮面无表情:“你到了。”
程泽舍不得迈出去,迈出去下次再搭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程泽说:“那……您愿意和我吃顿饭吗?”
“不愿意。”秦问淮看都不想看他。
一种流血的痛感慢慢涌到胸腔,程泽指尖又开始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站在电梯口,手脚冰凉,动都动不了。
程泽深吸一口气,用几乎是请求的语气道:“不愿意吃饭的话,那,能不能和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
秦问淮沉默一会:“哦,我不知道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六!
这章改了三版……我争取早点让程泽开始追“妻”
第67章 好消息,他让我留下
回到1503,程泽彻底忍不住,扶着洗手盆不住干呕。他想把所有的难受吐出来,可酝酿半天,就只是干呕。
他的所有情绪都还憋着,排不出去,引发更激烈的难受。
禾禾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听到动静,喵喵喵跑过来,尾巴尖蹭蹭程泽的小腿。
程泽洗把脸,慢慢蹲下来,把手伸向禾禾。禾禾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程泽安静地蹲着,让禾禾用它的方式陪着他。
禾禾是他捡到的小猫,几个月前他在小区附近的垃圾桶旁捡到的,当时猫咪缩在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站不起来。程泽有点心软,但不敢养猫,他还是觉得猫咪总有一天会寿终正寝,养宠物就是亲手埋下伤心的种子,他不敢试,准备装没看到然后走掉。
可猫咪对着程泽叫两声,还往程泽的方向挪动两下,程泽当时装不下去,认了,把猫抱去医院检查,后腿骨折,体内还有寄生虫。程泽给猫咪治好病,还在小区附近打听一圈有没有人家丢猫的,毕竟阿比西尼亚不是常见流浪猫,如果有主人的话,那边估计得急死。
问了好久,没人应,程泽也考虑了好几天,和舍友商量一下,决定养这只小猫,绝育后取名禾禾,给禾禾打了牌,挂在脖子上。
禾禾非常闹腾,精力旺盛,程泽一开始还招架不住这只小猫的热情。但很多次他加班回家,禾禾都会凑过来,用小猫头去蹭他,每每这时,程泽就想把天下所有的猫罐头买回来。
小猫察觉到程泽情绪不对,咪咪喵喵半天,尾巴尖和猫脑袋齐上阵,在程泽周围刷步数。
放平时,禾禾这么努力,程泽心情早有好转了,可今天不同,程泽心里都是秦问淮那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太熟悉,曾经他面对秦问淮的问题,答不上来随口扯出的一句话,现在还到他身上,打得他措手不及,情绪被这句话击穿,心碎了一地。
所以当时他对秦问淮说的这句话,秦问淮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程泽不敢想,也不敢感同身受。他把禾禾抱起来,把脸埋进禾禾毛里,开始思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试着回忆从初遇以来的每个细节,他是喜欢秦问淮的,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碰到秦问淮就想要躲开呢?
程泽认认真真想了很久,最终把镜头锁定在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面上。
他还记得,那一天秦问淮给他煮了一碗面,平平无奇一份挂面,顶上窝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他忘记当时怎么想的了,不过印象很深刻的是,当时他吃完那碗面,只想快点离开1603。
程泽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想跑掉呢?明明秦问淮对他那样好,只是一碗面而已,他为什么会跑掉了?他到底为什么会撒谎骗秦问淮呢?
想了很久,仍然想不清楚,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每一次秦问淮对他好的时候,他都会害怕。其实那碗面的味道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里头的荷包蛋很好吃,还记得秦问淮把面端上来的时的笑意,好像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冒出来的就不是高兴了,是恐慌。
那……为什么会恐慌?秦问淮对他好,他应该高兴才对,除了小姨,也就只有秦问淮会对他好,为什么他会想逃跑?
程泽想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喉间的酸涩涌上来,但胃已经不抽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被窗户框住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