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饭菜朴素,比起在青峦的餐食不知差了多少,但陆烬还是面无表情地吃了三碗饭。
在从小长大的熟悉的家里,在这张旧旧的小木桌上,碗筷声轻响,就像……
可能是高烧也烧到了心底,温星觉得胸膛滚烫。
吃过午饭,天色亮了起来,今天大概是不会再下雨了,温星想要去山上采菌子,陆烬叫他少添麻烦。
本来感冒就还没有好全,再到山上去吹点冷风,回头又复烧起来确实麻烦,温星只好作罢。
陆烬把碗筷收拾了下,拎着个锤子像是要出门,温星连忙追问:“你去哪呢?陆烬。”
“你打算吃白食?”陆烬挑眉。
温星一脸茫然,“什么?”
“不想睡就跟着走。”
徐爷爷和徐奶奶也刚吃过饭,见温星和陆烬来了,连忙把人迎进去,又要热饭,被温星好说歹说劝住了。
陆烬竟然是来帮徐爷爷修猪棚的。
直到陆烬都爬到了棚顶,一点点把已经腐烂的木头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邦邦作响,温星才终于有了实感。
徐爷爷在猪棚旁边看着,不住地叫着小陆小心手啊。
“这棚子多年了,上头早就变脆了,早该休整。”徐爷爷不太好意思地解释,“只是约好的工匠开的价太贵了没舍得,想着缓一缓再说。”
可眼瞧着冬天来了,确实也是缓不了了。
陆烬冷着一张脸,不怎么搭话,只埋头苦干。
徐奶奶腿脚不便,这会儿也拄着拐杖出来,和温星站在一起。
“星星啊,”徐奶奶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翳,视线不大好了,她把温星的胳膊摸了又摸,欣慰地点头,“长大了!”
“嗯。”温星也笑,“长大啦,徐奶奶。”
徐奶奶也往猪棚的方向看,和温星闲聊说听陆烬口音不是本地人,温星点头说是,徐奶奶又说:“我们这儿穷苦哦,你和他如果认识不久的话,别总跟他说苦的地方,免得人总觉得你图他什么。”
温星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徐奶奶是怕他遭陆烬的嫌弃。
沉默许久,温星忽然轻声说:“不会的,徐奶奶,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可以说的,都可以说的。”
徐奶奶有些疑惑,但到底是没有多问,只点头。
一个人拆顶属实费劲,陆烬弄了一下午,手上多了两个泡,总算拆得干干净净,暂时拿棚布盖着,等明天再过来弄新的棚顶。
徐爷爷连连道谢,拉着陆烬的手臂将人带到火坑边上烤火,递给他一杯热茶,“辛苦了小陆,歇歇!”
玻璃茶杯用的时间久了,已经无法再明亮如初,陆烬倒是没嫌弃,捧在手里,抬头看向另一边。
昏黄的灯泡下,温星正在给准备晚饭,徐奶奶则坐在一边打下手。今天都是硬菜,腊猪脚、香肠……
老两口舍不得吃的,恨不得今天都拿出来招待了。
温星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动作熟练地把煮好的腊肉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徐奶奶还当他小孩似的,叫他先尝一口,温星也不客气,丢了一块到嘴里。
好吃,肥瘦适中,浓浓的腊香味。
“给人小陆也拿点。”徐奶奶笑着说。
温星想了想,拿筷子夹了一块,走到陆烬这边,示意他张嘴,“好吃的,尝尝吗?”
如果还是在青峦,温星是万万不敢做出这等举动的,在那,陆烬是主人。
可他们现在身在小谷村,两人才刚一起经历生死危机,于是之前的那些阶级差异好像淡了许多,淡到偶尔温星会忘记。
陆烬看了眼温星,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手时,凑过去把腊肉咬进嘴里,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跟一旁的徐爷爷聊天。
筷子空了,温星的心好像也被吃走了。
他红着脸回到案板前,抿着嘴继续切菜,切了几下,发现自己切的是空气,案板上的肉早就切完了。
“所以是太偏远,村子里人都搬走了?”陆烬随口问道。
“也不是,”徐爷爷摆摆手,沧桑的脸上布满沟壑,眼神却十分哀伤,“好多都是家破人亡,就为了那个东西啊!”他长叹一口气,“逍遥丸。”
逍遥丸么,好吃啊,仙品啊,可惜价格昂贵,依赖性极强,且长期过量服用,副作用巨大。
“眼睛瞎了,浑身又痒又疼像虫子咬,恨不得时时有人按摩才能舒服一点。”徐爷爷说起这些,语气变得沉重,“戒不掉么,后期皮肉就烂了,五脏六腑衰竭,没钱治,最后只能生不如死。”
可就算治一时救了命,只要复吃,依旧是同样的结局。
“我两个儿子……都是吃这个死的。”徐爷爷说着拿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眼底闪过悲戚,“我们老两口没出息,没钱。他们俩兄弟进城打工,想着挣点老婆本么,却被黑心老板诱导着吃了这东西,白白给人当牛做马苦了几年,分文不见,没了用就被赶回来了,躺在家里,没多久就死了。”
短短几句话,道不尽辛酸。
陆烬也沉默着,点了一支烟。
“幽雾这地方,恐怕十户人家里就有三四户染了这个。”徐爷爷摇摇头,“哎……民不聊生。”
饭菜上桌,香味扑鼻而来。
温星高兴,多吃了半碗,又帮徐奶奶把碗洗干净放好才跟着陆烬回家。
手电的光束照亮脚下的路,两人并肩走着,温星主动询问陆烬刚才和徐爷爷的聊天内容。
听完陆烬讲述,温星的情绪渐渐低落,“是啊,是两个很好的大哥哥,可惜了。”
年轻人就这么去了,留下两个年迈的老人,余生不知如何过活。
“他说,你父亲……”陆烬停顿片刻。
“嗯。”温星倒是很快接话,“我爸也是吃这个死的。”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陆烬看了一眼,把手电往地上偏了偏,照亮温星脚下的路。
两人到家,洗漱上床,吹灭了煤油灯。
外头风声吹动树枝,沙沙作响。
温星睡不着,才又跟陆烬讲起后续。
“我们家原本不算特别穷,也有一点积蓄的。”他慢慢回忆着,眼神放空,“我十三岁那年,妈妈忽然得了病,那些钱都花光了。爸爸要出去挣钱养家,我也不适合读书了,就辍学回家照顾妈妈。”
“不适合?”
“嗯,刚念完初二,那时候初中得去山下小镇上念,太远了,而且……”温星吸了口气,“我长了喉结,声音也变了,虽然比一般男生要细,但听起来也绝不是女生,而且我也没胸……总之就是,再不能装女生了。”
十几岁的年纪,懵懵懂懂的,学校里什么样的学生都有,温星再装不了女生,且他性子温吞,开始有人会以欺负他为乐。
如果不小心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温星妈妈虽然不愿,但也明白只能走到这儿了,没人护着,再往下念反而危险。
“起初还好,我爸每周回来一趟,带来治妈妈病的药,可是再后来,爸爸变瘦了,变黑了。”温星似乎还能记起父亲那时的模样,“他带回来的药也越来越少,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蹲在屋后头的棚子里,手里捧着两颗药丸,放在鼻下使劲嗅着,依依不舍地送进嘴巴,往后一躺,没一会全身颤抖着,却诡异地露出满足的笑。”
夜好黑,温星以为父亲撞了鬼,跑回家跟妈妈说了。
那一夜父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是温星第一次看见他们这样吵架。
原来父亲吃的是逍遥丸,这个名字温星不陌生,却是第一次见。
“我爸也是被人骗了吃的,吃一回就戒不掉了,他把自己捆着、锁着,都没有用。”
14岁时,父亲自杀了。
“他死之前已经没人样了,但还是硬生生凑了点钱留给我和妈妈。”温星说着,眼角划过一滴泪,砸到枕头上。
房间一片漆黑,但陆烬竟然听见了那滴泪坠落发出的声音。
“骨灰撒进江河,就只剩下我和妈妈。”温星说:“可是那时候妈妈也病得很重了。”
陆烬听到这里,动了动嘴唇,只是没等他开口,屋外远远地就响起了徐爷爷的喊声。
两人迅速起身,开门。
徐爷爷没来得及穿外套,还只穿着秋衣,急得满头大汗,大口喘着,“老伴儿!我老伴她……”
────────────────────
啧,怎么这本目前还这么纯?(挠头)我预想的也是斯哈斯哈啊!怎么肥事?!不对劲,我再看看
────────────────────────────────────────
第17章 你怎么这样?
徐奶奶这两天一直不大舒坦,晚上睡觉前忽地晕倒,徐爷爷将她扶到床上一时间也慌了神,只好跑来求助。
陆烬快速穿鞋,温星也急吼吼地套上衣服,一行人跑出了门。
赶到时徐奶奶神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陆烬上前去简单探了探,把人背了起来,果断道:“送医院!”
山路崎岖,天黑难行,徐爷爷走在最前面,陆烬背着徐奶奶走中间,温星则是断后,打着手电筒。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
中途徐爷爷提出和陆烬换把手,被陆烬拒绝了,温星识趣地没说话,他开口也是浪费时间,只能兢兢业业地给陆烬照亮。
走到山下,陆烬的汗水已经将衣服打湿,额发好似淋了雨。
还好他们的车就停在这里,否则等赶到镇上找车,不知又得浪费多少时间。
一路赶往县城医院,一路上陆烬把油门踩得飞起,温星脚趾紧紧抓着鞋底,心脏狂跳。万幸的是,徐奶奶并无大碍。
“是低血压昏厥,脑部短暂供血不足,没有器质性大病,输点营养液补补气血就好了,不用住院,观察一晚没事就能回家休养。”医生说。
虚惊一场也是再好不过的事。
输了液,没多久徐奶奶就悠悠转醒,温星见她睁眼,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输完液已是凌晨,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床,他们留给徐爷爷睡了。
担心半夜有个什么突发状况徐爷爷找不到人,陆烬带着温星睡车里。
车内狭小,倒是不冷,温星躺着舒服,侧头一看,陆烬一双长腿憋屈地放着,抱着手臂闭目休息,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又都干了。
可温星无法忘记下山的每一步。
“陆烬。”
“说。”
温星坐起来,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去看陆烬的脸,“你眉头一直皱着,是不是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