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陆烬伸出食指准备推开温星的头,指腹刚贴上就忽地顿住。
“温星。”
“嗯?”
“你发烧了。”
温星迷迷糊糊地摸自己的额头,疑惑道:“没有吧?我摸着不烫,我就是有点冷,”他说着就打算起身,“你继续睡吧,我去烧点水喝。”
结果刚想坐起来眼前突然发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陆烬一把将他稳住,放平。
“老实待着。”
昨夜的火已经熄灭,陆烬冒着雨跑到屋后的棚子里拿些干柴回来,生了火,打水烧热。
陆烬长着一张永远不会照顾人的脸,所以他端着晾凉的开水进屋给温星喝时,温星结结巴巴地连说好多声谢谢。
简直受宠若惊。
太渴了,温星端着碗咕咚咕咚地猛灌,热水下肚,好像整个人都暖和了,就是会不自觉地发抖。
陆烬又拿热水打湿毛巾,没啥表情地给他搭在额头,问他最近的医院在哪。
“好远呢。”温星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只有山下的小诊所是最近的,但是也得走快两个小时……”
说着说着,温星似乎又要睡着。
“起来,我带你去。”
“不要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太远了,我走不动。”
陆烬还要说什么,外间却传来人声。
“星星在吗?”
温星勉强睁眼,“是徐爷爷,你帮我招待一下,拜托了。”
这会雨刚停,徐爷爷背着个大背篓来的,陆烬走出去时正见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一坨腊肉、一小块鲜肉、一袋蔬菜、两个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再底下还有一些煤块。
“诶,小陆!”徐爷爷看到陆烬,热情地打招呼,“我寻思你们出去了呢,给你们带了点东西来,有点少了,这背篓不太能装,缺啥再去我家里拿。”
老人家就是这样朴实,昨晚说了让去拿,但第二天还是不放心亲自给送过来了。
陆烬走过去接手徐爷爷手里的煤块,先说了句谢,又问:“您家里有没有退烧药,温星发烧了。”
“发烧了?”徐爷爷拍了拍手,快速往屋里走,“我看看我看看。”
进屋,温星已经又睡着了,徐爷爷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把被子掖好,让陆烬跟他回家拿药。
徐爷爷的家离温星家不远,就是下过雨以后小路湿滑难走。
十来分钟后,陆烬站在了徐爷爷家门口,眼前的房子比温星家稍大一点,徐爷爷领着他走进去,地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未做完的竹筐。
“见笑了,家里有点乱。”徐爷爷说着,一边翻找着柜子一边往屋里喊:“老婆子,家里退烧药在哪啊?”
里头传来声音说在第二层。
农村看病远,大家一般都会在家里存些药,徐爷爷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让陆烬找找,他眼神不太好。
发黄的塑料袋里杂七杂八的有很多药,药盒和药板都分开了,陆烬从里头找出来一板退烧药,两包冲泡的感冒药。
“星星身子弱,劳烦你多照顾了。”徐爷爷又要去收拾煤块给他带回去,“多带点去,晚上冷呢!”
陆烬说不用,缺了会再来拿,徐爷爷才放心了。
走到屋外,陆烬看了眼徐爷爷家旁边的棚子,顶上都烂了好几个洞,两头猪仔瑟瑟发抖地依偎在不漏雨的角落。
退烧药苦得温星眉头皱成一团,多喝了好几口水冲下去还是犯恶心,陆烬先说他没出息,然后又警告他忍住别吐。
温星哪敢不听,紧紧闭着嘴,表情痛苦。
“睡。”陆烬转身,“我去煮粥。”
温星眉毛松开一些,忙问:“你会吗?小心别烫着。”
“闭嘴。”
没有陆烬学不会的东西,在战场上什么恶劣环境没经历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肉块青菜粥,想来味道应该还不错,但温星嘴里没味,尝不太出来有点遗憾,肉块在嘴里嚼巴嚼巴,咽下去。
“谢谢你照顾我。”温星嘴角带笑,有气无力地说:“辛苦你了,等我好了就上山采菌子给你吃。”
病还没好,先画上饼了。
陆烬懒得理会。
吃过了饭,温星继续躺床,陆烬则收拾碗筷去洗,又拎了壶热水回来火坑上烧着。
水壶发出滋滋的响声,陆烬盯着火焰,难得地放空了会思绪,忽地,里头温星喊了句什么。
走进房间,温星却还睡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陆烬拿毛巾不算温柔地擦了,指腹按在温星额头,温度倒是降下来一些,他正转身要走,又听温星像是要哭一般,闭着眼喊妈妈。
“……我好想你,妈妈。”温星伸着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面色痛苦泛红,嘴里呢喃着,被陆烬握住了才安静下来。
手被人握住,好似就有了些许安全感。温星微张着嘴吐出几口热气,又陷入深眠,但或许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眼角微微湿润着,眉头紧锁。
的确是一个噩梦,温星梦见妈妈被坏人抓走,而他怎么都打不过那些人,浑身都是伤,只能跪在地上祈求他们放过妈妈,一遍又一遍。
梦境真实得可怕,那种无力感一直持续到他睁开眼睛,熟悉的屋顶,熟悉的床,以及一个,并不来自梦里的人。
“陆烬……”温星开口,惊觉自己嗓音嘶哑。
陆烬这时松开温星的手,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张脸又冷得像冰。
但温星脑袋还不太清醒,没太注意陆烬的神色,转而看向窗户上妈妈以前给他用竹片编的那个星星挂饰,已经早就褪了色,绳子都快断了。
他看得眼睛发酸,陆烬就也跟着看过去。
“你知道吗?我爸妈很苦的,都没了父母,相依为命,后来好不容易生下了我,原以为终于有了依靠。”温星的声音轻轻的,讲起属于自己的故事。
温星妈妈身体一直不大好,生温星的时候差点丢了命,但好在最终母子平安。儿子的到来,让两夫妻也更有了盼头,直到温星慢慢长大。
两三岁时,温星妈妈发觉温星只要一哭就浑身发红,心底隐隐不安起来,婴儿时期哭闹肤色发红是正常,可温星已经快三岁了,怎么还这样呢?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不让温星出门,整天带着他待在家里,直到温星长到四岁,情绪一失控还是浑身泛红,眼泪汪汪,小模样也出落得越来越漂亮。
心头的担忧终究还是成了现实,温星患了“桃”。
桃男的命运如何,即使在这么落后的小谷村,大家也是知道些许的。
温星妈妈只差哭瞎了眼。
“然后,我妈妈开始让我穿裙子,留头发。”温星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像小时候妈妈那样。
为人父母,怎么忍心温星就这样躲在这个小小的房屋里度过本该灿烂的童年。妈妈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温星转变一个“性别”,桃只发生在男性身上,落后山区的学校入学也不严。如果温星是个女孩,只是一个闹情绪爱掉眼泪、浑身有些发红的小女孩,那么应该不太会引起注意。
患了这个病,想来这一生越长大就越艰难,温星妈妈希望能给温星制造一些,像其他普通孩子成长一样的回忆。
有一年是一年。
“星星啊,要记得在学校里,就当自己是个女孩子,不要和别人多说话,也不要起冲突。”妈妈给温星背上书包,嘱咐又嘱咐:“只有这样,你才能读书,知道吗?”
那时候隔壁村有个小学,就读的都是附近村子的小孩,温星爸爸和老师打了招呼,温星就一直以女孩子的身份上学,没人揭穿他,也没人欺负他,就连小谷村的大人们也好像突然就接受他变成“小女孩”这件事。
由于妈妈时刻的提醒,温星变得有些胆小,从来不敢跟人大声说话,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大缺点,父母在,万事足。所以温星的童年算得上是幸福的,有爸爸妈妈的保护和疼爱,每天和同学们一起念书玩耍的日子真的很快乐,因此不能在学校上厕所、不能上体育课这类的事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觉得扮演女孩也没什么不好,女孩子们都很美好,会给他戴花,送他手绢,夸他漂亮。
爸爸会亲自接送他上下学,泥泞的小路走了一年又一年。
“我原本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么平静、安稳下去。”
儿时的岁月像乌云来前的那阵风,吹来远处的花香阵阵,令人沉醉,疏忽紧随而来的狂风暴雨。
陆烬静静听着,猜想到温星此刻的停顿意味着什么,窗户上的星星挂件轻轻摇摆,小小的温星的命运,在从前的某一年某一刻,骤然转变。
但陆烬没有追问。
苦难,是不太能够追问的话题。
温星的确也没再继续往下讲,他似乎又累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外头火坑上的水壶发出咕咚咕咚的沸响,像是已经快被烧干。
窗户玻璃早都旧得模糊,窗外的一切变得朦胧不清,陆烬静静看了一会,起身离开。
药物起效,随着汗液排出,温星体温渐渐恢复正常,他终于没再做噩梦,反而是听见小时候一样的风声。
呼����呼����
一阵一阵的,很绵长。
再睁眼时,时间已经到中午。
外头确实刮起了微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一丝,吹动窗户上的挂件。
哪里不对,温星定睛细看。
星星挂件被细细清理过,换上了新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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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睡了一觉感觉舒服得多,温星起身洗了把脸,才发现陆烬找了把生锈的镰刀,正在处理屋外的杂草。
有点惶恐,但是温星没有阻止。
他也想看自己家屋前整洁起来的样子,像曾经一样,于是只说:“我来帮你吧!”
陆烬摇头算是拒绝。
温星也不勉强,捧着杯热水坐在门槛上。
“诶,小时候家里不让乱跑,我只能拿着镰刀在这附近乱砍,总被我妈妈骂。”温星跟陆烬闲聊:“有时候调皮挨了骂,我就跑去徐爷爷家躲,徐爷爷可好了,给我糖吃,给我讲故事听……”
陆烬埋头干活,听温星说得差不多了,忽然问:“你这个徐爷爷家里没有年轻人?”
“……”温星沉默片刻,说有的,以前有的。
杂草清理出高高的一堆,陆烬顺便还把周围平整了一下,看起来舒服多了,温星夸他厉害,“陆烬你真好!”
随后他整理徐爷爷送来的东西,中午做了个炒腊肉和土豆汤来犒劳辛苦一早上的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