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蒋重晟让他再将车开到那商场附近时,那里早已没了方渺的身影。

他又想起了先前在车上,林佩年给方渺擦头发的神情。他震惊地看着方渺的脸,像是无法想象……这个在街头靠给别人画像的男孩,怎么会让夫妻两人另眼相待……

“原来你们认识?”林佩年说。

“夫人,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了,没想到这么巧。”阿平说,“蒋先生以前遇到过他。”

“那真的是很巧了。”林佩年笑着说。

佣人过来提醒饭菜已备好上桌,阿平还要赶去蒋重晟那,便没有再多说。

饭桌上,林佩年似乎对方渺的过去很感兴趣,方渺是个自来熟的,就开始讲起他和蒋昭延是如何一步步从小村庄走到了申城这个大城市。

方渺绘声绘色,蒋夫人听得认真,时而被逗笑时而又为方渺他们揪心。

偌大的别墅,很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饭后,蒋夫人心血来潮,问方渺愿不愿意陪她去弹一首钢琴。

方渺点点头,手指向摆在客厅南北向阳的角落那台巨大钢琴:“是那一台吗?”

林佩年的目光落在那架琴上,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它,她摇摇头,说,“不,楼上那台。”

林佩年年轻时是一名出名的钢琴家,蒋重晟还是穷小子时花光了所有的钱送给了林佩年一架全中国最贵的钢琴。

那架钢琴是林佩年最心爱的钢琴,儿子出生之后,她经常会抱着孩子坐在琴庞,用细长的手指弹奏着。

直到变故发生之后。

从希望到彻底绝望,一块布也盖上那架琴,从此封闭了过去。

带着方渺踩上楼梯时,林佩年心中已经释然。

她想,或许她该试着放下了。

琴房的门打开,女人掀开琴布,手指刚刚触上琴键。

身后的方渺突然惊呼一声:“蒋昭延?”

落键徒然变重,发出沉钝的琴音,女人脸上出现失措,就见方渺走向琴桌旁,拿起相架。

方渺指着照片中的那个系着领结的小男孩,“这,这是蒋昭延呀!”

……

雨一直在下。

霹雳乓啷的雨声砸在车身上,车内,坐在副驾驶的蒋昭延手中拿着文件,沉沉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拐角的方向。

一旁的王明也在盯着,他内心实在焦灼,忍不住说,“经理,负责招标的吴经理不同意咱们的办法,要不,要不再等等看呢……这,这可是越级汇报啊。”

一天,蒋昭延不知道和负责招标的吴经理分析了多少遍这个项目,可这个吴经理就始终是三个字:不同意。谁都知道蒋昭延手里的这个项目是个麻烦东西,但也都知道弄成了就是一块儿大肥肉。当初陈崇达把这项目扔给蒋昭延的时候,就是笃定他弄不成,好把这小子赶出去。

可没成想,真让这蒋昭延给要弄成了。

破烂要变成肥肉,可这肥肉不是自己的,这群人也宁愿要把它重新变成破烂。

听王明这么说,蒋昭延摇了摇头。

他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越过这群人,去找有更大话语权的人。

蒋重晟。

很快,宴会结束,黑色的公务汽车驶出夜幕,车灯刺破昏暗。

几乎是看清车牌号的一瞬间,蒋昭延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雨夜中传来刹车声,男人拦住了即将开往主路的汽车。

车里的阿平吓得一颤,打开车窗,冲车前这人吼道,“哪个不长眼的,在这拦我们蒋总的车!”

“我是安重集团负责滨河地块综合开发项目的经理,我有重要的事要跟蒋总汇报!”

雨声太大,整个世界一片滂沱。

坐在安静车内的蒋重晟缓缓睁开眼睛,问道,“阿平,怎么了?”

阿平转头低声说道:“好像是咱们集团的一个小经理,说有重要的事,蒋总,要不要我下车把他赶走?”

“罢了,让他过来说吧。”

车窗降下,浑身湿透的蒋昭延走到车窗旁,再次道:“蒋总您好,我是集团负责滨河综合开发项目的经理蒋昭延……”

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从路旁驶过。

听清楚蒋昭延说了什么的同时,坐在车内的蒋重晟看清了雨夜下这个孩子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嘻嘻

第97章 想不想再多一个儿子

蒋家别墅二楼。

失误沉钝的琴音似乎还余音绕梁,林佩年踉跄站起身,身下的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响声。

这么多年,再没有一个人在她耳边提起这个名字,当方渺惊呼儿子名字的那一刹那,林佩年几乎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林佩年双手紧紧攀住方渺的肩膀,双眼惶惶:“你,你见过他?”

女人的眼眶发红,两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细微的颤抖隔着方渺的衣服,连带着热意顺着皮肤蹿进方渺的心脏。

砰,砰,砰。

方渺心脏剧烈地跳动,他望着女人眼角滑落的泪水,想起他见过的蒋重晟熟悉的深邃的细长的眉眼,想起他见到郑思鸣第一眼时就惊讶和蒋昭延如此之像……

蒋总……蒋夫人……蒋昭延……

方渺恍然意识到什么,他慌乱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三十来岁的林佩年怀中抱着一个男孩,男孩拧巴着一张小脸,看起来像是不太高兴,手中还拿着一个模型。

虽然他记不清蒋昭延很小的时候具体样子,可他和蒋昭延一起长大,对彼此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当他看见那张照片时,条件反射地就认定是蒋昭延了。

这皱着眉头的模样,简直和蒋昭延现在如出一辙!

方渺笃定,对上林佩年期望的眼神,“何止见过,这是我哥,他是我捡来的……他说他叫蒋昭延,我们一起长大的。”

他开始懊悔,竟然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哥叫蒋昭延!

女人的泪水如卸闸的洪水瞬间涌出,她双腿发软,只能紧紧抓住方渺的领口。

“他,他现在哪?……他过得好吗,小渺,你带阿姨去见见他好不好……”

话刚出口,女人的泪水瞬间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饭桌上,方渺说他和哥哥相依为命,一步步有多么艰难……

这么多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他很好,他很好……”方渺眼眶发热,急忙扶着林佩年坐在身旁的椅子上,“阿姨,你别着急……我,我有他现在的画像,就在我书包里,我现在就拿给你看!”

说完,方渺就跑着下楼把自己的书包拎上来,途中他的心脏依然剧烈跳动,他喘着气,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累得还是激动的。

当着林佩年的面在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画册,拼命地翻找时,方渺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太好了,蒋昭延要有爸爸妈妈了!

他不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

“野孩子!你没有爸妈要你!”

石子儿砸在小蒋昭延的身上,他的头上还绑着绷带,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稍大的孩子,眼中的冷意却像是冬天的冰刃。

回家讨水喝回来的小方渺见到,很是生气,搬起一块大石头就是扔了过去,当然,石头太大,他的力气太小,只扔在了那个大孩子的脚边。

小方渺叉着腰:“你才是野孩子呢!别人不要他,我要他!你!给!我!滚! ! ! !”

大孩子走后,方渺仰着脑袋,踮起脚去摸小蒋昭延的脸。

像是很怕他哭。

“小蒋哥哥,你别伤心,我要你,你要是不嫌弃,我当你爸妈……”

终于翻到他给蒋昭延画的素描像,方渺激动地呈给林佩年看。

“你看,他长这个样子!”

一看到画中的孩子,林佩年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哭出声来。

即便是一张画,林佩年看清模样的瞬间,就确认无疑,这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她的血和肉……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湿热的泪水顺着她手指的缝隙,慢慢溢出。

……

冷冽的风掺着雨,同样吹湿了坐在车中蒋重晟震愕的脸庞。

脸上点点凉意,蒋重晟没有任何动作,似被定住,那双同样漆黑的眼眸就那样沉重地盯着面前这个孩子的脸庞。

若是仔细看,定是能看出那沉静中蕴藏着多少的波涛汹涌。

可雨太大了,风也太冷了,模糊了蒋昭延的双眼。

车内光线昏暗,蒋昭延看不清楚面前这位年长者的神情,他只是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车窗框,还在用力说道:“蒋总,我已经征得李科长的同意,这个项目不只是一块地的开发,后续还有一连串的民生配套的规划。将管线改迁倾斜给李科长他们,对我们而言,利要远大于弊。”

手机在蒋昭延的裤子口袋中震动,蒋昭延没有动,手中的项目文件已经全部打湿。他盯着车内宛若一座山沉稳的男人,心中的把握已有七成。

“你不认识我?”蒋重晟终于开口说话。

蒋昭延面上闪过一瞬诧异,但很快隐去,“我认识您,您是安重集团的董事长蒋重晟,具有高话语权,开发出过无数项目,这个项目,我是专门来找您过目的。”

“……”

车内的阿平低声提醒:“蒋总,是夫人的电话。”

蒋重晟这才意识到,搁在一旁的手机已经响了很久。

接通之前,蒋重晟沉重的眼眸再次看向满脸雨水的蒋昭延一眼。

这一眼,他确定了很多东西。

“先上车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