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谁孩子气
蒋昭延把他们刚租来的房子收拾地很好,窗户玻璃被擦的很干净,两边挂上了浅蓝色的窗帘。
外面时不时有一阵清爽的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黑色的柔软的碎发挠着方渺削瘦白皙的脸颊。
在商场或是学校摆摊时,方渺每动下一笔,心思都在不停地转着,他会想这一笔跟对方像不像,那一笔顾客会不会喜欢。如果画得不够好,对方不满意在哪里呢?
好像自从他开始摆摊给别人画像时,他就完全没有享受其中了。
但现在,方渺没有考虑这些,他只是像个单纯的孩童一样,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的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波水纹。然后随心地,用自己的感受在纸上用蒋昭延买来的彩笔涂抹着。
等到全都画完,方渺大呼一口气躺在了那张柔软的床上。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射在他的半张脸上,他半眯着眼睛,看画架上那张被风微微吹动的幼稚的孩童画。
他想蒋昭延说得果然是对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的享受的去画一幅不需要任何结果的画了。
想明白了,方渺从床上坐起来。他换了一套凉快的衣服,穿好鞋,走到这栋楼的另一侧,又爬了三层楼梯,敲响了和他家一模一样的木门。
“谁,呀?”安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但并没开门。
“方渺!”
下一秒,门就被立刻打开,穿着长裤长袖的安佟开心道:“小渺,你来了!”
两个人进到屋里去,方渺坐在板凳上,还担心会遇到讨人厌的周遇重。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只有安佟一个人。听安佟说,周遇重又从工地被蒋昭延调到了窑厂,平日里也很忙。
“你是说,你要换,新学校了吗?”安佟问他。
“嗯。”方渺揪着衣服,有些难为情,“我本来还想着周一上学了我俩能一块去呢……你来这所学校上学就是为了陪我,结果我现在说不去就不去了……”
“没事。我哥,也说了,给我换学校。”
“换哪?”
“没,想好。”安佟摇摇头。这个天气他穿着这身衣服脸上没有一丝炎热的红,反而依旧是苍白的,他说,“我,很没有用,你有自己,喜欢的,我连喜欢的东西,都找不到。”
“不是的。你明明很有用!你又温柔又仔细,我受伤了都是你给我上药……”方渺像蒋昭延那样蹙着眉头,“你不能这样说自己!如果你哥听到了,会很生气的。”
“我哥,也是,这样说,我没用。”
“不是不是!”方渺急了,“他是骗你的,其实他很担心你。”
直到现在,方渺都还记得在教学楼的那天下午,周遇重把那瓶急救药塞到他手中郑重的神情。
明明很想去看一眼安佟,可真当方渺要去叫安佟的时候,他却又摆摆手说不用。
方渺不懂周遇重这种人别扭的性格。
担心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大声地说出来啊!
听完方渺说的,安佟又翘起嘴巴浅浅笑了一下。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安佟表示自己会认真努力地思考,自己到底适合去做什么。
而后,他俩便决定回学校一趟,去找武平。当得知自己的两个朋友都要退学时,武平当即只觉得天要塌了,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手里刚剥好的桔子都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方渺急忙安慰,表示虽然在学校里见不到他了,但是平时他们有时间还是可以一起玩。他刚搬了新家,就在这附近,以后能见面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随后,他便把自己宿舍柜子里的零食都拿出来分给武平,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
过了两三日,蒋昭延忙好,去宿舍里收拾好方渺的行李搬回家中,拜托了人打听到在申城有一家专业的画室,里面大多是美院专业的老师。画室在申城一座大厦的三楼,朝北的高窗漫进柔和的天光,墙上钉满油画稿、炭笔速写,墙角立着几尊落薄灰的石膏,空气浮着淡淡的香气。
一个戴着眼镜的穿着长裙的女人,莫约三十来岁,坐在画架旁,询要方渺以前画过的东西。
方渺拿出一沓先前在专修学校画过的东西,女人微笑着接过来,眼神平静地一张张看完了。
“还有吗?”
“有的。”方渺把带来的定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对方看。
他有些紧张,因为这家画室不是交了钱就能来学,听说这里的老师收徒讲究“缘分”一说。缘不缘分的方渺听不懂,他觉得其实老师是要看这个学生聪不聪明,好不好教。
觉得自己的画得不错的,方渺都已经择了出来,剩下的,都是先前在燕县画室那初学素描以及最早的幼稚的画了。
他经常画完就扔,都是蒋昭延帮他一张张收好,定好。
“等等。”
女人的眼睛突然一亮,伸手轻轻按住了方渺刚翻到的那张����是他前几天画的窗外景,画里,还有他特意在里面加的两个小人还有小狗。
这张方渺画得很随便,连梧桐树都是歪歪地生长着,大片的鲜亮的颜色。
但是方渺却从女人眼中读到了欣赏还有几分赞叹。
“后面还有吗?”女人问。
方渺继续往下翻着,后面几乎全都是这类的画了,有窑厂的土窑画,有夏天的油菜花田,有冬天雪地里他领着小白在雪里打滚……
全部看完,这个女人再看向方渺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转学素描吗?”
“我描树叶子很像,我第一个老师说我适合学素描,我就学了。”
女人笑了一下,拿起那张幼稚的画,“不,你不适合。”
“……”
随后她道:“我不能来教你。”
方渺眨了下眼睛,慢慢“哦“了一声。
就当他准备要收拾东西下楼时,女人紧接着开口,“你得我的师叔来教。”
“嗯?”
“Naive Art。”女人缓缓道,“稚拙,你适合的是稚拙。”
作者有话说:
有坚定的后盾,有赏识的老师,小渺你还怕什么,朝梦想冲啊啊啊!!!!
第81章 别踩了我的菜
没多久,房门被打开,拿着一沓画的方渺和女人一起走了出来。坐在外面沙发等候的蒋昭延听到动静,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们先稍等一会儿,我得打电话给老先生问问现在是否有时间。”女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一幅金丝眼镜,随后,她便又转身进了另一间房。
蒋昭延重新和方渺坐回在了沙发上,问他怎么样。
“老师说我不适合画素描……她说我适合稚拙,但是她教不了稚拙,她师叔是画稚拙的。”方渺低声说。
“什么是稚拙?”
“嗯……就是……”方渺解释不出来。每个画派的专业解释在他学画的第一天老师就讲过了,但是方渺是典型的一听文字就犯困,就算是学喜欢的美术也不例外。
他只好把手里的一沓画翻开给蒋昭延看:“你看,这张是素描你是懂的对吧……后面的这个,就是我这样用颜料笔随便乱涂的,乱七八糟的……就是稚拙。”
蒋昭延大概明白了:“不是乱七八糟,很可爱。”
他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方渺平日里画的东西他都看过,他评不出高低分来。只是出于主观因素,他还是更喜欢方渺画的这样的像小孩子一样天真质朴的随笔画。
方渺不知道,很多时候,他陪着蒋昭延看书时,他趴在一旁找张画纸涂涂抹抹时,蒋昭延其实也不能全神贯注。
他会被旁边的簌簌声吸引注意力,然后安静地看着脸蛋白皙,睫毛长长的方渺难得注意力集中地用握着笔画出很多色彩绚烂的东西来。
方渺去专修学校上学时,蒋昭延经常会把他以前画过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看。光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树啊,花啊,草啊什么的,蒋昭延就会想起在桃水镇的夏天。
还很小的方渺,头上顶着他编好的紧紧簇着的油菜花环,阳光落在小小的堆着的黄色花瓣上,眉眼盈盈冲他笑着,鼻尖上还顶着一只小小的花瓣。
看方渺画的一些什么方块,盘子什么之类的灰扑扑的东西,蒋昭延则不会那么容易想到。
但是蒋昭延觉得好不好看喜不喜欢不重要,方才离开的女老师亲口说方渺不适合素描也不重要。
他问方渺:“那你喜欢哪个?”
“这个吧。”方渺手指点点面前的这张颜色鲜艳的的画。“这个画得不累,想怎么画就可以怎么画。”
蒋昭延笑了一下,伸手揉揉方渺软软的头发。
一分钟后,方才那个女人进去的房门再此打开,再出来时,女人脖子上已经戴上了一条浅杏色的丝巾,看起来心情很好。
“老先生有时间!说是要今天就要看看这个好苗子。”
女人口中的老先生的住宅藏在闹中取静的地段。在还没来到这儿时,方渺脑子里还以为那一声声尊称的“老先生”肯定是个古板的老人,住在典雅的阁楼上,保不准身边还有个年轻仆从呢。
可实际上,这里有宽阔的柏油大马路,有老式公交驶过,路边还开着百货店,书报摊,自行车来来往往。跟着前面的女人的车,他们拐进了一条略微狭窄的小道,驶了莫约几百米,就看到一栋旧式花园洋房。
这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墙上爬满了凌霄花的绿色藤蔓,有的甚至直接坠了下来吊在了门口,漂亮的凌霄花在空中微微晃荡着,看着像是根本没有人打理。
而院子里同样种着各式各样花木,围墙隔住外面马路的喧嚣,靠着墙角的阴凉处,摆了一张画架还有个木板凳。穿过院子,走到正房,屋内安静,采光柔和,专门辟了一间大画室。
女人敲敲画室的门,轻唤一声师叔,许久没人来开。
她转头朝方渺和蒋昭延道:“看来师叔还在后面的园子里。你们跟我来。”
方才在外面看这栋房子时,方渺还以为只带了前院,没有到后面还有花园。结果等女人领着他和蒋昭延穿过洋房和围墙那小小的走巷后,他俩都傻了眼,这后面竟然是一个菜园子。
园子里挨着房子后墙搭了一个凉棚,上面爬满了丝瓜藤,半空中吊着三四个绿油油的丝瓜。阴凉处摆了个小木桌,上面还有开了一半的西瓜。不远处,一个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头头上顶着条毛巾,正弯腰在地里拔草。
听到女人的轻唤,老头应了一声,不知道从哪掏出来把凉扇,扇吧扇吧慢悠悠走了过来。
“师叔,这下午太阳这么大,您可要注意身体啊。”
老头笑呵呵一声,随便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不碍事。”
女人忙在那张木桌上倒出凉茶给老头喝。
趁着老头咕嘟咕嘟喝凉茶的功夫,方渺猫儿一般的眼睛偷偷打量着对方。他也是没想到,先前在画室里女人一声声著名的德高望重的大画师竟然……竟然是穿着汗衫满手是泥在菜地里拔草的老头。
一晃眼,他还以为碰到了种田的远房的三大爷呢。
他悄悄拉拉蒋昭延的一根手指头,调皮地眨眨眼睛。
放下茶杯,老头这才把目光移到女人的身后,他上下打量着,“林婷,电话里……不是说一个孩子?怎么带来了两个?”
紧接着,这老头便突然伸手两个手指头拧住了方渺的衣领子,把人往前拽了两步,“这孩子我喜欢,眼睛比小福的还大,这个留下。”
“啊?……”方渺忙扭头去看蒋昭延。
林婷听完便瞬间笑出了声:“哎呦,师叔你可真有眼光,我把这孩子带过来时就心想您一定喜欢。这孩子就是我电话里跟您提起的那位,旁边这位是这孩子的哥哥,他不放心,要跟来一块儿瞧瞧。”
听此,这老头又多看蒋昭延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