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条试试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方渺神色松动:“……多少钱?”

“五块。”

“……太贵了吧。”

“因为是真货啊!假的东西能便宜,我们真东西就得这个价。”小贩道,“看你这失了魂的样,肯定家里人病得不轻吧,你想想,都这时候了,医院都够呛,死马当活马医呀。”

方渺的手忍不住伸到口袋里,他望着闪着白光的狼牙项链,面色犹豫。

可还能怎么办呢。

多这五块钱,少这五块钱又能怎么样呢。

方渺一咬牙齿,他把五块钱掏出来,接过了那枚黑绳串着的狼牙。

回去时,天空又慢慢往下掉起了雪粒子,被清理过一条窄窄道路的路面结起冰来,方渺骑车骑得艰难。

天彻底黑时,方渺才手脚僵硬地骑回了窑厂,工人们已经开始复工,正一筐筐背着烧好的炭从窑里走出来。

他跪在床边,把那黑绳项链系在了蒋昭延的脖子上。

真的很没有办法了,也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方渺握着那枚细细的狼牙,眼泪珠子砸在蒋昭延苍白的脸上。

“对不起……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快醒过来吧,我好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谁能来帮帮他……

哭累了,方渺蜷缩着蒋昭延的身边,手心静静躺着那枚吊坠,睡着了。

直至半夜,那枚吊坠在方渺的手心中缓缓移动,落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受伤的手掌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湿热的东西滴在他的伤口上,同时,一只手微微颤抖抚摸他的脸庞。

察觉到动静,方渺睁开红肿的眼睛,撞进一双漆黑的同样泛红的眼睛。

一瞬间,方渺泪流满面,他猛地扑到对方的怀里。

“你醒了!你醒了!是做梦吗……”

温柔的力量抚住方渺的单薄的脊背,蒋昭延令人安心的声音贴着方渺的耳朵,“不是做梦!是真的!”

可方渺却像是不信,他狠狠朝自己的手腕咬了一口!

“小渺!”

蒋昭延抓住他的手腕。

方渺抬起湿润的眼睫,望着这张熟悉的,他夜夜都做梦会梦到的脸庞。

无比清晰的疼痛都提醒着他这一事实。

于是方渺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第58章 十指相扣紧紧相拥

望着遍体鳞伤的方渺,蒋昭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都像是被一根铁丝紧紧勒住又缠紧,痛得他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紧紧抱住方渺单薄的身体,用苍白的嘴唇一遍遍触碰着方渺的额头,像是失而复得的宝物。

“对不起……对不起……”

方渺泪眼模糊,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简直不敢相信,蒋昭延真的醒了过来!他都已经做好跟蒋昭延露宿街头挨饿受冻的准备了,老天爷可终于听到他苦苦的哀求了!

想起什么,他伸出胳膊两手捧住对方的脸,仔仔细细地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尽管眼睛里还有未消去的血块,可那双眼睛,不再是像盲人一样,明显有了神韵,能跟着方渺的脸在转动。

“你能看见我吗?能是不是!”

“对,小渺,可以看到!”

蒋昭延的眼珠子几乎要黏在方渺的脸上,那张先前白腻的跟鸡蛋般的面颊肉眼可见的粗糙了不少,被风吹得都起了干皮,脏兮兮的小脸尽是狼狈的泪痕。他微微颤抖的手从方渺的左脸摸到右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知道方渺到底吃了多大的苦,下巴都变尖了不少,

“那你还难受吗,头呢!头还疼不疼?”方渺没回答,又去碰蒋昭延的头,他真是害怕极了,害怕蒋昭延又一声不吭就头痛晕倒了过去,那他该怎么办……

“不痛了,也不痛了……”

方渺又是哭又是笑,再次扑上前抱住蒋昭延的脖子,面颊用力蹭着蒋昭延脖颈处的皮肤,誓要将所有委屈的泪水都流干流尽。

他不敢用力去捶蒋昭延的身体,只是紧紧抓拽着他的衣服,“你知道吗?你昏迷了快两天两夜!你快要把我吓死了……”

“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你晕倒失明了的事……我怕别人见你受伤来欺负我们,我怕老板知道就不要我们把我们赶出窑厂……呜……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我跑了很远很远……”

燕县的冬天真的太冷了!在寒风中的方渺,即便裹成了粽子,可那些冷风和雪粒子却依旧像是快刀子一样往他的皮肤上割。

湿热的泪也从蒋昭延的眼角滚落,划过他虚弱的脸庞,他只能尽他所能的抱紧方渺,恨不得方渺这些天来吃过的苦他都再次十倍百倍的尝回来。

两个人再次抱作一团。

木屋外万籁俱静,一望无际的白色雪景反射着夜光,寒冷的空气袭遍每处。这座充满抽泣声与诉苦声的木屋随着蒋昭延点着木炭的一把火再次温暖起来。

方渺窝在蒋昭延的怀里,无尽的委屈随着他的眼泪倾泻而下,这些天来他吃了数不清的苦,现在蒋昭延醒来,他终于可以能有一个人心疼他了。

说好的要陪他过生日呢,说好的要切蛋糕呢……说好的会一直保护他呢,说好的不会让他吃一点苦呢……

这个混蛋蒋昭延!还有这该死的生日!一切都是这个十七岁生日的错!从此以后蒋昭延不许再独自给他买蛋糕!

这些天来挖笋摔倒,骑车摔倒,被人欺负摔倒……没有蒋昭延在身边的方渺无数次狼狈地摔倒在地,只能咬紧牙关一次次站起,继续再向前走下去。

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方渺将自己的委屈倾泻而尽。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方渺的身上受了这么多的伤,昏黄的灯光下蒋昭延目光沉沉,注视着方渺受伤的手心。

“然后呢……他还打你哪了?”蒋昭延急问。

方渺垂下眼睫,他沉默了几秒,隐瞒了自己生病的事,“……没有,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他不敢打我的。”

“我去了医院,给你买了这个项链。那人说,这个可以驱邪避灾的……”说到这,方渺眼睛弯了一下,“没有想到我给你戴上,你真的好了……”

蒋昭延低下头,他捡起脖子上挂的那枚所谓的“狼牙”,指腹慢慢摩挲着它光滑的外壁。

望着那枚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吊坠,蒋昭延艰难地吞咽着,方渺当时到底会有多绝望,才会在明知道钱不够的情况下还是掏出了五块买下这渺茫的希望。

蒋昭延只能一遍遍珍视地亲吻着方渺的发丝跟额头,重复着对不起。

方渺抽抽鼻子,他哑着嗓子,“对不起没用!我要你保证,以后不许轻易受伤!不许丢下我自己一个人……”

“我要明天醒过来,后天醒过来……以后每一天醒过来都能看到你!我不要我醒过来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蒋昭延于是发誓。

方渺这才心满意足,他缩在蒋昭延的怀里,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久违的骄纵的“哼”声。两三天的辛苦奔波早已透支他的体力,很快,他便困倦地睁不开眼睛,可他却依然不敢睡觉,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生怕这是一场梦。

他早就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半夜蒋昭延醒来的梦了。

方渺紧紧抓着蒋昭延的手,眼皮子沉重得抬不起来,“明天我一睁开眼你就是好的对不对……不是我在做梦……”

“那梦里除了梦到我醒过来,还有什么?”

方渺慢慢摇了摇头,在梦里蒋昭延能醒过来就是他最大的奢望了。

两瓣柔软的触感贴上了方渺的嘴唇,一触即分却十分清晰,方渺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蒋昭延沉沉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不是梦,这个醒来的蒋昭延能亲你能抱你,我保证,明天你睁开眼就能看到醒过来的我……”

一只手慢慢地拍着方渺瘦削的肩膀。

方渺鼻子发酸,从嗓子里挤出“嗯”声,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木屋的灯熄灭。

月光顺着窗户照亮木屋的一小处地面,方渺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尽管蒋昭延的身体疲惫虚弱,可他却跟方渺一样不想闭上眼睛。

他能确认这不是梦,他是真的醒了过来,睡在他身边的方渺是真真切切的,他只是不舍得闭眼,就这样一遍遍描绘着方渺在月色下恬静的脸庞,试图填满这两三天里的虚无与黑暗。

那枚狼牙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

这场持续了多日的暴风雪终于在蒋昭延醒来的第二日彻底结束,前一日还是阴沉着的天,第二日一早便暖阳高照。两天下来,窑厂的空地已经被工人们拿铁锹将积雪铲除,通往城市的路虽仍有冰雪,但车辆勉强可以通行。

第三天,孙昌平便开着轿车来到窑厂,在电话里他早就听陈铭说过蒋昭延的事,他这回来,就是给组长们派活,指挥这座工厂继续运转下去。

等到全部都交待好,孙昌平把蒋昭延叫留在了办公室,望着蒋昭延仍有血块未消的双眼,孙昌平沉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体不错,竟然真熬过来了……”

把误以为得了流感的蒋昭延重新拉回窑厂的木屋,孙昌平临走时,以为这回是九死一生,给他的员工一个庇暖处已经是他身为老板最大的善心了。当然,孙昌平不知道,退烧之后蒋昭延才真正经历了九死一生,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方渺一个人知道。

是方渺再一次救了蒋昭延的命。

见对方脸色仍不是太好,孙昌平没给蒋昭延分太多的活,叮嘱他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勉强,等彻底痊愈再干。

蒋昭延从办公室出来后,停在了窑厂晒炭的空地上,正午天空射下来刺眼的阳光,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指腹习惯性抚摸那枚小小的吊坠。

背着煤筐的工人们佝偻着身体,从他身旁来来往往经过。

他站在那,像是一棵树长在那,再次环视着这座他无比熟悉的窑厂。最初夏天来到这座窑厂时,他最大的目标就是能在这里当上组长,得到一个独立的房间,以至于在冬天不用方渺陪着他挨冻受苦。

可醒来后,方渺手心受伤的模样像是刻在他的脑中,他总是忘却不掉。

一股重量突然扑上蒋昭延的后背,方渺调皮地挂在蒋昭延身上,“你在这傻站着干嘛呀?我叫你你都听不见!”

蒋昭延正欲说话,张嘴突然重重咳嗽一声,方渺吓得赶紧从他背上跳下来,“我压着你了是不是!”

他慌得去观察蒋昭延的神色。

“没有,只是不小心。”

“吓我一跳,我以为我把你压坏了……你还生病没好透呢……”

“你这么瘦压两个你也不会压坏。”蒋昭延摸了摸方渺的脑袋,不顾方渺的阻拦,像是证明什么把方渺背在了背上。

“要去哪?”

方渺笑眯眯的,双手抱着蒋昭延的脖子,“小木屋呀,我来叫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