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昭延?“方渺唤道。

“醒了?”蒋昭延走过来,他半弯着腰,“还早,在睡会儿。”

“你咋不上床呀?坐在火炉子旁干嘛……”方渺习惯性伸胳膊搂人,被蒋昭延按住了。

“刚烧完窑,身上凉。”忙活大半夜,蒋昭延身上都几乎全湿了,一半是汗湿一半是雪灌进衣服里漆湿的,再从窑厂走到这儿,身上就全剩下一片冰凉。

怕把方渺给冰醒,蒋昭延打算先在火炉旁烤一会儿,刚坐下没几秒,方渺就醒了。

方渺原本还困得不行,一碰到蒋昭延的手,一下子被激得回神,“咋这么凉!”

说着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热乎乎的手去摸蒋昭延的脸,脖子,身体,哪哪都是凉的。

“火炉得烤到啥时候。”方渺拽着人往床上拉,“你赶紧进被窝啊,我帮你暖暖。”

“快点!”

蒋昭延拗不住,躺进被窝里了,刚想让方渺离远点,方渺整个人就跟小鸡仔似地贴在了蒋昭延的身上,他趴在蒋昭延的胸膛上,跟个大热水袋似的捂着人。

哪有这样这样捂的。

“方小渺,你赶紧下去。”

“你还冷不冷?”方渺不听,鼻子呼着热气吐在蒋昭延脖子上。

“我不冷,出了一夜的汗,只是身上凉。”蒋昭延想把方渺给推走,他真怕方渺被自己冰生病了。

“哪有不冷的,我身上穿着衣服呢,你冰不到我。”方渺生气命令,“你快搂着我呀。”

蒋昭延只好搂着方渺,他掌心拢着方渺的脑袋把人侧放在床上,回暖的手跟方渺十指相握,“已经暖和了,睡吧。”

感觉到蒋昭延确实被自己给捂热了,方渺便放下心来,他闭着眼睛在男人颈窝里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怎么大半夜还去烧窑啊?”

“赶得急。”

“雪还在下吗?”

“嗯,已经很厚了。”

“那我天亮要堆雪人……”方渺声音很小。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很快,声音就都小了,在被窝里逐渐陷入睡眠之中。

竖日天亮没多久,蒋昭延便又早起,连夜赶烧的窑上都被拿防水布盖上,现在又落了一层积雪,他摸了摸窑膛的温度,确定没什么问题。

大雪已经几乎覆盖住整个窑厂,孙昌平的汽车险些没能开进来。车里装了几袋大米,还有他娘在地里种的大白菜白萝卜,两串晒干的陈年老肉。

东西都搬到厨棚后,他命令组长们带着工人拿铁锹把积雪清理。

天上又开始往下掉雪粒子。

孙昌平打着伞直摇头叹气,照这么个下法,很快,雪就把路全部堵住了。

烧窑运炭倒是小事了,回头外边的车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连吃饭都是问题了。总归着他运来的粮食能顶上四五天。

到了下午,李匀跟几个组长忙大半天,终于把路上的积雪给铲干净,到了点便背着包裹顺带搭着孙昌平的车去火车站。

他坐在汽车里,站在雪堆旁戴着手套滚雪球的方渺还朝他挥手,祝他一路顺风。

果然不出孙昌平所说,一入黑雪又再次下大起来,老板不在,工人都早早用厨棚里的大锅烧了热水,洗个热脸泡个脚进大通铺里休息去了。

反正粮食孙昌平都运过来了,他们在这也饿不死,雪再下也顶多就是个三四天,能下几天他们就休息几天。

只是这把方渺给愁坏了。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蒋昭延还给他订了个大蛋糕呢,要是真像孙昌平说的那样,大雪把路都给堵住,那他岂不是过生日就没有蛋糕了……

方渺晚上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抓着蒋昭延的衣服求老天爷可千万别把路给下没了。

第二天一亮,方渺就罕见地起了个大早,蒋昭延还躺在床上睡着,他就已经自己穿好衣服推开门查看外面的情况。

昨天被工人们铲开的路面再次被积雪覆盖上,方渺拿脚踩了踩,松松的雪被他的鞋底踩实压平,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能见着地面的轮廓。

距大雪把路堵住还远着呢。

方渺放下心来,喜滋滋地跑出去把雪人脖子上的围巾给摘下来放在炉子旁烤着,等着蒋昭延醒过来他就跟蒋昭延一块儿去城里取蛋糕。

自己刷完牙洗完脸抹完雪花膏,见蒋昭延还躺在床上睡着,方渺没去叫醒他,一个人安静地趴在窗前的桌子比着画集画画。

如果可以,他希望取完蛋糕雪再下大一点!这样蒋昭延就不用没日没夜地干活,好好休息,还能陪着他!

连方渺也明白,蒋昭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这场觉蒋昭延睡了很久,连着轴转高强度的工作其实早就让他耗干了体力。这场大雪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直到快中午他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时,方渺已经带好帽子围着围巾趴在床沿边,正眼巴巴望着他。

“你睡好啦。”方渺的眼睛明亮,“你再不醒,我都要喊你起来了,外面又下雪了……”

“几点了?”

“都要中午了。”

蒋昭延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试图让脑子清醒一些,平时一点动静就能醒过来的他没想到竟然睡了这么久。

很快他意识到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于是立刻从床上起来,开始穿衣服洗漱。

一切都弄好后,外面的雪再次大了起来。

蒋昭延望着白茫茫一片的天地,按住了准备坐上车后座的方渺的肩膀。

“雪太大了,你在这等我,我去拿。”

路上的雪虽然没到不能通行的地步,但是骑车已经容易打滑了。带上方渺一方面危险不说,寒冷风雪也能把这方渺的脸蛋给吹伤。

方渺明白蒋昭延不让他去的原因,但全副武装的他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要不然……蛋糕还是明天去拿吧。”方渺朝外打量一眼,“太远了。”

蒋昭延这一路上不知道得冻成什么样。

“没事。”蒋昭延把方渺的围巾解了,围在自己的脖子上,“不会冷的,乖。”

方渺把自己头上的毛线帽也给摘了,他戴在蒋昭延的头上。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

……

车轮碾过路面积起的厚雪,轧出两道咯吱作响的深辙,茫茫一片的天地,通往城里的小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人一车。

很快,到了通街道的主干路上,便开始有了人迹,虽然是下雪天,但仍然有不少商户在开着门。

骑了这么久,蒋昭延有些出汗了,他松开了些围巾,摘掉方渺给他头上套的棉帽,吐出来了一口气,瞬间便在空气中化成了白雾。

经过上回他们路过的那家药店时,蒋昭延看到,店门口依旧站着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女人怀里正抱着孩子,大红色的小棉被将那孩子的身体都紧紧包裹住。那个瘦小的女人抱着孩子看起来颇有些费力。

“我孩子高烧一夜了,医生,我求求你了……”女人的声音颇为可怜,“你救救我孩子吧……”

“说了,退烧药都卖完了!你在我这守着有什么用,你去医院里守着呀!”

女人听完便痛哭出声来,医院里都是人满为患,连输液的地方都排着队,老人孩子都咳着。他孩子没得流感!只是昨天玩雪冻着了,她怎么敢把孩子放在那群人堆里。

“我有钱!我出两倍来买!”

蒋昭延已经骑远了,他听到女人的声音,回过头,见到那个女人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老式的红色荷包来……

“都说了!卖完了!”

……

原来今年流感已经这么严重了。

蒋昭延没有思绪继续停留在流感这件事上,事实上,每年冬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老人孩子染上流行感冒。

很快,他重新将目光定格在前方离他越来越近的书店上����是他前两天给方渺买过画集的那家。

书店照常营业,只是玻璃门被合上隔绝外面的冷气,很快就要到圣诞节,又是下雪天,书店门口摆上了一棵绿色的松树,上面挂着红色的丝带还有金色的铃铛,连玻璃门上都贴上了红色的圣诞老人图画。

只是天气太冷,街上都几乎没什么人,书店里也只有营业员坐在靠门的木桌旁,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

见到一个围着围巾的男人推门进来,营业员抬起头,微笑着说,“欢迎光临。”

那个年轻人没什么表情,朝营业员点了点头,站在门口将肩膀上的雪扫落,营业员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眉眼很是英俊。

等清理干净身上的积雪之后,那个年轻人便直直朝书店里靠墙角的位置走去,像是已经有了目标一样。

这个女营业员把收音机的声音给调小了,她在心里感叹,如果每个顾客都能像这人一样,那她能省去不少清扫书店的时间。

几分钟后,这个年轻男人便拿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画笔放在营业员面前的桌子上。

“结账。”蒋昭延说。

“128.8元。”

蒋昭延从棉服的内袋里掏出钱,他有零有整的数着递给了这个女营业员。

蒋昭延数钱的空隙,这个女营业员注意到他的手上磨满了茧子,他手中的钱也都是皱巴巴的,有些边角还沾着黑色的灰尘。

营业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画笔盒,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英文。

听老板说,这盒子画笔还是进口的,附近有家画室,老板买这画笔本来是出售给那些个画画的学生,可学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花钱买那么贵的东西。

钱数好后,女营业员接过钱核对,随后将这盒昂贵的画笔拿牛皮纸包装起来,再用一个礼袋装着。

蒋昭延接过礼袋,再次走出门去。

他的心情很不错,已经能想到方渺收到这份礼物是开心的神情。

蛋糕店离这儿不远,蒋昭延打算走过去,没走几步,他迎面撞上一个很瘦的男人。

那个男人手里正拿着一个老式红色的荷包,撞到人后抬起头来就骂。

“没长眼睛啊?”

他生得极矮,几乎直到蒋昭延的肩膀,抬起脸时,眼皮耷拉着,眼睛呈现出个三角形形状。

“是你。”

蒋昭延几乎立刻就认出了他。

是夏天时在小巷子里偷了他和方渺钱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