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他鞋里放了钉子。

蒋昭延抬起眼皮,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四周寻梭。大通铺里人来人往,放牙杯的,套衣服的,在某一瞬间他的目光与一人交汇,只是一秒,又各自收回。

“咋啦?”

方渺见蒋昭延背影没动,膝盖跪着过来爬了两步,蒋昭延立刻眼疾手快拔掉钉子,扭头说没事。

但方渺眼睛多尖,一瞬间就瞧见蒋昭延的伤口。

他瞪大眼睛,囫囵下床,身边的玩偶都滚落到地上,“你脚咋啦!”

“没咋。”

“我都看到了!”

瞒是瞒不住方渺了,蒋昭延这才低声说了实话,“鞋里有钉子。”

他弯下腰把他另一只还没套在脚上的鞋反过来在地面上磕两下,又倒出来两个钉子。

地上的那几枚大头钉就跟鹰啄了眼一般,方渺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冲到脑子里去。

他声音有些发颤,“是谁?”

窑厂里面车来车往,热天工人们打赤脚的都有,钉子这种东西平时更是用不着,都妥善收在办公室抽屉里头。

蒋昭延摇头,下一秒,耳边就响起来方渺气愤的尖锐的叫声。

“是谁?是谁!”

瞬间,工人们的目光都被吸在墙角这两个少年身上。

只见方渺拳头紧握,在大通铺里喊,“谁这么坏,在我哥鞋里扔钉子!”

原来是这事。刀不割到自己肉上不觉得疼,见着这小孩平时笑眯眯的样子,这会儿发起飙来,大多数人都是秉着看热闹的态度。

“为什么不肯承认,在那当缩头乌龟!”

无人应答。

蒋昭延一只手抓住方渺紧握拳头的手臂,把人拽过来,“没事,别喊了,找不着人。”

方渺感觉心口子都被这大头钉扎血肉模糊,他眼睛很红。

他们旁边的那位大叔刷完牙回来,看到蒋昭延手里的大头钉上还有锈,说,“赶紧把血挤出来,别回头得破伤风了。”

“谢谢叔。”

蒋昭延低垂着眼皮使劲挤着那伤口,把里面的血都挤出来。血珠子从那看不见的小口子里冒出来,泪珠子也从方渺的眼眶中掉下来。

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心疼地拿着纸一点点擦干净。

这会儿的功夫,血就沾湿了小半张纸,蒋昭延用的力气大,挤得差不多就收手了。

方渺还在喃喃,“是谁啊……”

“我一定帮你把凶手给抓出来!”

“你别管这事。”

蒋昭延大概心里能摸出是谁往他鞋里扔的钉子,只是还是不能告诉方渺,方渺性子容易冲动。

时间紧,蒋昭延把袜子穿上,重新套上鞋,他把床底下的包裹里给方渺买的新秋衣秋裤拿出来,一边给方渺套上,一边说,“一点小伤不打紧,我自己能解决,倒是你,这几天我不在你身边时你穿衣服穿鞋都注意点……”

方渺说:“我就守在在儿,我非把他揪出来!”

“你揪啥,撞见人家了人家把你也打一顿。”蒋昭延皱起眉头,“你该干啥干啥去。”

方渺不出声,一个人蹲下来把那几个钉子捡起来拿纸包住了。

他要去找这钉子的源头。

吃完早饭,陈平朝领着蒋昭延交待东西,过两天他跟李匀要去申城出差一趟,手底下的活得给人分配好。自打蒋昭延学会烧窑后,陈平朝也轻松不少。

“好好干,朝哥从申城回来给你俩带礼物。”

男人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两个人离得有一点距离,蒋昭延走过来接过去,陈平朝这才注意到他走路姿势有些跛。

“你这脚……”

“杨阔找人放了钉子。”

“……老钉子手了。”陈平朝脸色有些难看。

按着李匀的评价,陈平朝此人乃整个燕县最大善人,最知恩图报之人。当年陈平朝刚来窑厂时,杨阔帮了陈平朝两把,即便后来杨阔起了妒心,暗中捣了几把鬼,陈平朝也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陈平朝没想到杨阔都开始扎他徒弟了。

“这事儿……朝哥会给你做主。”他说。

蒋昭延观察陈平朝神色几秒,随后还是低声将这些天来心里的苗头透了出去,“朝哥,你知道杨组长他……”

“……他怎么了?”

蒋昭延贴近了陈平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钻空子私下偷煤卖煤。”

陈平朝猛然转过头,盯着面前这小子,好半晌,“你有证据?”

“……可以有。”

蒋昭延赤裸裸地盯着陈平朝,他注意到陈平朝原本挺直的肩膀像一座苍老的山一般慢慢伏倒了,随后面前这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小蒋,你的心思哥明白……这事儿我就不跟着掺和了。”陈平朝说道。他在这窑厂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勾心斗角的都见过,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厌恶那些脏事儿,只想离得远远的。

家里的老娘年纪也大了,前几天走路摔着一跤,陈平朝心里也有辞职回家养娘的想法。

“你怎么打算?”陈平朝问他。

“还没想好。”

“你是我徒弟,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交待你两句。”

陈平朝有些语重心长:“爬是最简单的,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背地里使点手段,可谓是千方百计。可真正难的是你能不能站起来,你能站稳多久?”

蒋昭延没有说话。

这几个月他跟着陈平朝把这窑厂里的事务流程不说全部摸熟,那也摸熟了七八成,孙老板有换杨阔意向,但明显还不够信任他,他还不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节骨眼上把杨阔的事儿捅出来,他爬得也不会多么轻松。即便陈平朝没有明说蒋昭延也知道,就算他真取代了杨阔,那令人心信服呢?

见蒋昭延迟迟没有说话,陈平朝便知蒋昭延想明白了,他按住蒋昭延的肩膀,依旧沉甸甸的,“照我看来,升组长这事儿急不得,老板这人谨慎……你若是想,也不是现在,他后边肯定还有其他动作……”

陈平朝做了一个五指合拢出拳的姿势。

出拳的瞬间又快又稳,划出气流,蒋昭延望着,抬起眼睛,“我明白了,谢谢朝哥。”

陈平朝笑了一下,露出白齿,冬天太阳没那么毒,他的肤色又回正一些。

“听申城那边说,最近流感严重,不知道啥时候就传到这儿来了,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走了,方渺要是嫌不舒服睡我那屋……”

蒋昭延愣几秒,“谢谢朝哥。”

一路走来,蒋昭延遭的恶意数不胜数,早已习惯,可在这窑厂,遇到陈平朝后,他也是第一回体会到……当弟弟的感觉。

“不谢,好好干!”

望着陈平朝离去的背影,蒋昭延捏紧单子,抬腿欲走时,忽感脚底钉扎的洞传着的钝痛。

但蒋昭延也不能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方渺。

对了,这方渺呢?

上午忙着干活儿,蒋昭延也没来得及顾着方渺,只记得当时他被陈平朝叫走时,方渺正拿着那几个大头钉子放在小白鼻子前闻……

这边方渺正扯着狗链子拉着小白鬼鬼祟祟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一上午方渺把窑厂放杂货的地点还有大通铺里他怀疑的可疑人员的床铺都悄咪咪扒拉了一顿,真没找着一个钉子。

想想也是,凶手怎么会把证据留下来呢。

现在,他要验证这钉子是不是办公室里头的,办公室不允许无关人随意进出,也就上一回帮着老板查账方渺才进去过一次,平时他根本不带往里面望的,生怕惹着里面的人看不顺眼,回头告蒋昭延的状。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文员一个人,方渺跃跃欲试。

“方渺,跟小白搁这看门呢。”

陈平朝出现在这一人一狗身后。他撸了一把方渺毛茸茸的头发,又朝这半蹲着的小白狗嘬嘬嘬几声,小白立刻兴奋地朝他腿上扑过来。

方渺可算得了救星,“朝哥,我想进办公室看看!”

“看啥?”

像是很谨慎一样,方渺朝四周望望,没有其他人,他才把口袋里纸包着的东西拿出来,“找钉子。”

原是这事儿。

陈平朝把人手里的钉子一把夺过去,“谁让你把钉子装口袋的?漏掉了扎着工人的脚可咋整。”

“怎么会……我拿纸包着呢……”

“没收了,这钉子办公室抽屉里一大堆,别找了。”

陈平朝也不带方渺进去,他瞧见往煤棚走去的蒋昭延,唤人一声,等蒋昭延过来,他劈头盖脸给蒋昭延训一顿。

“赶紧把你弟带走管好,牵着条狗在办公室门口当门神呢,也不嫌碍眼,回头办公室东西丢了就赖你弟!”

方渺目瞪口呆。

“啊我都没进办公室呢……”

蒋昭延赶紧把这方渺和狗都拉到一旁。

方渺有些气恼地挠挠脸,这个组长咋这样啊,不让进就不让进呗,咋还把蒋昭延叫过来骂一顿……

蒋昭延也是正忙着,他没时间跟方渺多费口舌,说话语气也有点冲。

“再给你讲一遍,你老实待着,别给我闯祸,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望着脸色有些黑的蒋昭延,方渺一瞬间就跟淋了雨的小鸡似的,缩着头,老实了。

人动静上老实了,心里没老实,一边给人张奶择菜一边眼珠子往大通铺那瞅。

方渺疑神疑鬼,盯着那些个干活时间往大通铺里跑的工人,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会是谁能把钉子往蒋昭延鞋里放。

如果不抓到这人,这回是放钉子,下回说不定就是往他俩床上放把刀了。

方渺越想越心惊胆战,发誓非把这人给抓出来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如果不是他长高了钻到床底很费劲,方渺都要想着潜伏在床底。

到时候凶手再来给蒋昭延鞋里放钉子,他就在地下拿刀非狠狠朝那人小腿哗啦几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