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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您觉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习惯、性格,在短期内有了比较大的变化吗?”

梁雪明听到问话,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年轻的医生的身上。

诊室要比病房小很多,位置也低很多,穿白大褂、戴蓝口罩的女孩两手搁在键盘上,发出时断时续的敲击声。

梁雪明顺着她的话,细致而又简单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生平。

他思索得有些慢,医生等了一阵,并不觉得这种情况棘手为难,她又开口引导道:

“您的朋友说您给自己买过一块墓地,这个行为不算常见。”

这个话题较好接续,梁雪明嗯了一声,回答:“它在联望山。”

“近郊,风景不错,”梁雪明说,“从芸香别庭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医生鼓励地附和梁雪明的话,一边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记录。梁雪明顺着思绪,缓声讲道:“以前休短假的时候,我和……”

他顿了顿,道:“虞明乐。”

“我们会去开放区域徒步,溯溪。”

“联望山景色很漂亮,没有修那种很长的人工栈道,但是种了好多需要精心培育的植物。”梁雪明很慢、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我为他读过很多次挂牌上的名称和介绍,但他总是记混,还总是要回过头来,用错误的答案问我确认。”

“后来芸香举办业主拍卖会,我和他说,在空中花园的宴会厅这边,可以看到联望山上的亭子,不知道在亭子里是不是也能看到芸香。”

“然后我们离婚了。”

“就没有一起再去联望山。”

梁雪明静默了很短的几秒钟,他笑了笑,对医生说:

“不过我确认过。墓园的位置确实看得到芸香别庭的中央塔。”

他说: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得非常清楚。”

梁雪明抬起手来,搭在自己的腹部前方,并没有碰到衣料。

他坐在这里的时间没很久,但是身体却确凿地感受到了不舒服。

明明十分顺畅地在说话,喉咙间却总是有梗塞的感觉。

梁雪明的声音停下来,医生又打了一阵的字,她问梁雪明:

“好的,那么您觉得,离婚这件事情,对您的影响大吗?”

医生一边说,一边将视线向梁雪明移转过来。她的目光在梁雪明的脸上停留了一阵,改口道:“如果画图描述,您对事件的感知范围是这一张纸,您认为这件事对您的影响有多大,就在上面画一个多大的圈。”

医生将纸和笔向梁雪明这边推过来,梁雪明拾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页看了一会儿。

笔尖碰在白纸上,油墨落出小小的一个点,梁雪明垂着眼眸,迟迟没有动笔。

医生又说了句什么,是疑问句,可能是催促,也可能是判断之类。

梁雪明没太听清,他忽而觉得,自己的身体,心脏以下的位置,腹腔深处,汹涌而来一阵庞杂的悲伤。

这股情绪一直漫溢到咽喉,它迫使梁雪明发出一点不明所以的、很怪的笑声。

梁雪明没有抬头,他仍然盯着眼前的纸,只是用有些艰涩的声音回答道:

“画不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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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又问了梁雪明一些基础的问题,开了几个诊疗单,让梁雪明估着自己身体的状况,慢慢把这些检查做完。

她起身开了门,叫梁雪明的护工进来。护工推梁雪明向外走,医生帮忙扶着门,视线往梁雪明的手上落了一下。

梁雪明的手臂虚搭在轮椅的扶手处,从指节到胳膊,都在些微痉挛似得,控制不住地晃着。

这种晃动的幅度,已然超过了发抖的范畴。

梁雪明已经被一名护工推出诊室,医生紧忙伸手拦了落在后面的护工一下,说:“患者太累了,先让他去休息室缓一下。”

她说着,又偏头往外看了梁雪明一眼,改口道:“要不你们还是先回楼上吧,等他状态好一点了,再过来检查。”

护工也看了梁雪明一眼,虽然没观察出所以然,但还是答应下来。

第62章 长久

梁雪明感觉非常疲惫,回到病房之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他做了点零零散散的梦,梦里只有当下一半大,趴在床上紧闭着眼装睡,一只手执拗又拙劣地垂在地板上,试图遮挡藏在床缝下的,新买来的那些电影杂志。

不过杂志还是被母亲姿态强硬地拽出来、收走了。梁雪明听到母亲愤慨地走到客厅,大声对着父亲评议杂志封面上那几位没穿衣服的外国女郎,批判梁雪明在两性方面过于早熟。

他们争执的内容令梁雪明感到极端的羞耻,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父母从孩子教育吵到婚姻失败,很快又一前一后地摔门离去。屋子里安静下来,梁雪明软在床上,一颗心扑腾乱跳。他摸出枕下的摘抄本,手指抚过排列整齐的一行行字,梁雪明小声读前一天抄写下来的,那些令他感到安然且触动的电影台词节选。

电影里说,爱情与婚事,是两个人之间最美好的、最值得的经历的事情;而选定的伴侣,是甘愿将所有交付出去,成为彼此的一切的人。

梁雪明想到从丢在垃圾桶中的相册里捡拾出来的,那些父母结婚时的照片;梁雪明又一次想到他和虞明乐的婚礼。

私人庄园的草坪前站着年迈的牧师,一直有不太大也不太凉的风吹拂过来。梁雪明与虞明乐对着他们并没交付过信仰的上帝起誓,用第二语言读出那段脍炙人口的告白。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牧师落定宣布之前,他们手搭着手,眼睛望着眼睛,对对方承诺:

【You're my bestfriend,

���� and my lover.】

湛蓝天幕之下,人群围绕之中,他们接吻,拥抱,彼此动心。梁雪明恍惚有些明白,为什么在婚礼上,人人都要说天长地久。

因为扎实的温存。

因为,一种尽在掌握的幸福。

在这样的一种时刻里,在这样的氛围下,梁雪明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能和虞明乐天长地久的。

但其实,好多人的婚姻都没有。

所以后来,梁雪明和虞明乐也没有。

于是梁雪明慢慢苏醒过来。

病房里很冷,伤口也很疼。梁雪明拉扯了一下被子,他的眼前是蓝色的围帘。草坪、宾客与怀抱都消失了,梁雪明由此感受到一股无可奈何的遗憾。

他撑身坐起,拿过床头的水杯,梁雪明抿着吸管,无声而又一口接着一口地,吞咽早就冰凉且有点变味的饮用水。

它们填满腹部,使得身体愈加寒冷,可并不能让人变得镇静。

水见底了,什么都没有改善。

梁雪明深深地呼吸,缓缓将吸管从自己的口中抽离,他又抬起手来,搭住了半阖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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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进入后半,渊海的气候比过往的每一年都要凉爽宜人。

梁雪明拆了线,在佳美合观察了十天,确认恢复状况良好,优雪便着手安排他出院。

这日,敏芝女士忙于工作没能到场。梁雪明倒是觉得安安静静也很好,因此,当小安掏出来九个拉绳小礼炮要庆祝时,梁雪明难得伸出手,直接把人给按下了。

保姆车一路开到琅柏曼,照顾的人也都安排好了。梁雪明简单冲擦过身体,换了新衣服,出来与优雪和小安谈论了几句商务事宜。

依照目前的情况,梁雪明自然还是要以休息康复为主,代言与拍摄一律推后,日程除去复查外,需要提前确认的只有两个月后的电影节。

事情不多,优雪还要忙,很快就带着小安离开。临走时她留下一个包裹,说是给梁雪明的出院礼物,又叫梁雪明休息就好,不用往外送了。

没过一个小时,门厅处响起铃声。

护工上前开门,对梁雪明道:“梁老师,是虞总来了。”

梁雪明有些讶异地应了声,他撑起身,正好虞明乐走进来,看到梁雪明动作,便道:

“你坐着吧就,不要动了。”

梁雪明叫了一声虞总,眼看徐让和老林两个人跟在虞明乐身后,吭哧瘪肚地一人抱了一大盆绿植往落地窗边运。

虞明乐朝吧台走过来,瞥了一眼台面上花花绿绿的纸册。

“优姐送的。”梁雪明解释。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将那几册《3-6岁宝宝立体折纸》的四方书收到一边。虞明乐在梁雪明对面坐下,随意问了问梁雪明身体的情况,又安静片晌,道:“好了梁雪明,说正事。”

“我知道你还想演戏。解约这个事情我们好好谈,风行这边可以给你组一个独立工作室,走老来那种合伙人的模式,只提供基础的运营。然后之前给安德那批人接洽的商务话剧反响还不错,带着有正经的专业话剧剧团联系过来要合作,名气挺大,正好你那个《大抵押物》的原作不也改编过话剧么,要是感兴趣,这一块就给你。现在那好多有名气的大演员,不都爱跑去演话剧,说是‘精进沉淀’吗。”

话讲到最后一句,虞明乐稍微勾了勾嘴角,流露出点轻嗤的意味。

梁雪明看着有趣,但他想了想,先问虞明乐:“虞总,怎么又讲我还想演戏的。”

虞明乐道:“你不是和优雪说过,想演一辈子吗。”

虞明乐讲话随意,完全不觉得遣词有些重。

梁雪明的心脏被压了一下,他哑然片刻,低声回道:

“想做一辈子的事多了。”

“啊……?”

虞明乐完全没想过话题会有这个走向,他惯性地拿在会议桌上谈判施压的口吻与梁雪明讲话,但梁雪明一直都不是会被带动思维的人,没谈上两句,主动权就又攥不在虞明乐的手里了。

眼下,梁雪明也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梁雪明在佳美合耗了太久,人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一点。虞明乐看了梁雪明几秒钟,说:

“那你接陆肇宽这个角色,是因为自己想要,还是没得选啊。”

“虞总觉得呢?”

梁雪明把话题抛回来,虞明乐便说:“看着挺像没得选的,好像你梁影帝只能纡尊降贵接这么个男配角,不然就是要被踢出剧组,一个多月的苦都白吃了。”

虞明乐停顿一下,缓声对梁雪明道:“但是不是啊。”

“����我猜的对吧?”

梁雪明的眼睛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