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猫仔
虞明乐翻了下手腕,抬起拇指又落下,将那根棉线抿压在自己曲折的食指指节侧方。
他的指骨也就稍微碰到梁雪明的手臂了。
“但凡沾上一点儿身份的悬殊,夫妻就不太好做,是不是?”虞明乐又慢、又轻地讲,“金丝雀,花瓶,小宠物,外人谁看能信是真爱。”
梁雪明歪了下头,像是笑了似得,缓声回答他:“小虞总,南编他未必见得需要别人来相信。”
“嗯,好吧。”
梁雪明的体温这会儿沿着病号服渗到虞明乐的手背上,虞明乐想到自己的手离梁雪明的伤处很近、很近,感觉全身都痛起来。
梁雪明叫虞明乐的名字,听着不像沾带了情绪的语气,速度也很慢。
虞明乐回答不出声来,他想梁雪明经历生生死死,自己看着他却还只想情情爱爱。虞明乐努力捏着那缕从梁雪明的臂弯处延展出来的线,他低哑地叫了一声梁雪明,还没及说些什么,下一秒,护工忽地从不知道什么角落处弹射了出来。
一些游移的东西瞬时支离消散。护工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她高声喊:
“哦!护、护士长来了!”
虞明乐切实被这一声吓到,他手一抖,把那根棉线抽出来好长一截。
病房的门恰好打开,护士长带着两个小护士、推着手推车,笑盈盈地走进来,叫了一声虞总,又叫梁老师。
她问梁雪明觉得怎么样,梁雪明应一声,侧低下头,面不改色地伸出食指。
他将快要被虞明乐抽断条的那根棉线勾了一下,把自己的衣服从拉拽堆叠的褶皱中拯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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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雪明日渐恢复,情况良好,康养病房的氛围也随之渐渐轻松。周边来探望的人,再不必在梁雪明的病床边强撑笑脸说没事、转头出了门又阴沉叹气。
虞明乐这周住酒店住得习惯,公司里事情不忙的时候,他迟到早退,仍觉得梁雪明的病房像是个无底洞,只要走进来,哪怕什么也不做、不说,就会被吸走大把大把的时间。
由此,竟然也让虞明乐发现了,属于梁雪明的、有些赖皮似得,新“缺点”。
新的一波对流云气拂过渊海,天气预报中的雨水大多落在了郊野和山区。虞明乐早晨往佳美合去,看到地面有些湿洇洇的,零星几片大叶梧桐叶吸附在地面上,才知道前一晚下了些雨。
降雨量太少,空气里没有明显的清新感,但消解掉的几分暑热,与之带来的些微凉意,都让虞明乐的心情愉悦轻适。
他熟门熟路来到梁雪明的房间,门一推开,就见到了寇敏芝。
虞明乐扬了扬笑脸,唤道:
“小敏阿姨。”
寇敏芝来梁雪明这边很勤,往往也很早。她对着虞明乐哎呀一声,讲:“明乐,快来,念叨念叨这个人!不听医嘱呢。”
虞明乐早看到梁雪明侧坐在床沿处,这人被护工和敏芝女士围着,双臂撑在身侧,护工们的手搭在梁雪明肘弯附近。寇敏芝与虞明乐说过一句话,又转头对梁雪明道:
“医生都讲要你多活动,每天走个几圈,快点、快点!”
梁雪明仰头同虞明乐打过招呼,无奈地对寇敏芝说:“也没有说一大早就要走。”
梁雪明这会儿脸色又有点白、有点湿。
他身上那块伤,就算包扎着,就算止痛药还没全断,但只要是动起来,就不可能不疼的。
虞明乐不想让梁雪明疼,但又不能放任梁雪明不动。他感到有些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讲话,就只慢吞吞、尽量没有存在感地躲到梁雪明身边。
高健安来过之后,梁雪明这两天一直在看剧本。
这会儿,那叠已经出现了许多圈圈点点的纸本就搁在床尾,页面卷着一角,虞明乐淡淡瞥了一眼,不太关心。
但逃避运动的梁雪明,好似是可算逮到了岔开话题、明目张胆不听寇敏芝的催促的机会,他也不管虞明乐根本没开口问,自行讲解道:
“这一幕是陆肇宽逃亡的时候,躲藏在舞厅跳舞的人群里,居然遇到了自己多年没见的小妹。”
“……啊。”
虞明乐有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梁雪明用这样细致且缓慢的语调,同他讲述电影的故事与场景。
虞明乐很是恍然迷茫地望向梁雪明,他张开嘴,喉咙里无意识地泻出来点音节,梁雪明抬眼看他,唇边带着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笑。梁雪明的手臂从护工的手中轻轻挣脱出来,修长细瘦的手指蹭过一排排的字,对虞明乐说:
“兆容原本是家族里最支持他的理想主义者,但眨眼十年,现已嫁给了脑满肠肥的中年富商,身上绫罗绸缎,烫起了卷发,化起浓妆,戴着珠宝手表……”
寇敏芝那边兴许是气过头,安静了一阵没有插口,等到梁雪明把这两段话说完了,她才又上前来,拉了一把梁雪明的胳膊。
“不想走路也行,这不是说跳舞吗,你先站起来,哪怕晃悠两下呢!这孩子,哎哟怎么现在这么好赖的话全都不听……明乐,我拉不动他,你快推一把吧。”
病房里再次闹腾起来,虞明乐被寇敏芝叫到名字,他顿了顿,清醒过来几分,便笑着伸出手,轻轻搭落在梁雪明的肩膀后侧。
掌心下的肩胛上缘坚硬,仿佛略显嶙峋,虞明乐没太用力,意意思思地往前撑了一下,笑说:“梁老师,医生不会害你。你也好久没走戏了吧?不犯职业病吗?正好小敏阿姨在,让她陪你搭一段好了。”
“对!哎呀,我跳舞可好了,年轻的时候就是文艺骨干,到现在每年联欢会,我们老干部代表都还上去表演节目呢!来,起啊,我陪你跳这个����”
双拳难敌八手,梁雪明叹了口气,总归是不情不愿地起身了。
剧本里的这个场景,从头至尾,陆肇宽都只是与小妹遥遥对望,视线交汇,不曾共舞。
不过众人的重点肯定是不在于走戏。梁雪明稍微直了些身体,腰腹受力,疼痛感登时从侧腹起始,向着器官内部深扎进去。
梁雪明是很少出汗的,但是这会儿,他明显感觉自己全身都渗出了一点汗来。
或许,也有虞明乐有点热的手心,按在他肩背处的原因。
不过梁雪明站稳后,虞明乐就放开手了。
第61章 活死
梁雪明躺了几天,两条腿变得没力气。
虞明乐和护工帮忙为他与寇敏芝摆姿势,大家的脸上都因为这小插曲而流露出几分喜色。寇敏芝托着梁雪明的手,有点儿诧异地问:“我跳男步嘛?”
虞明乐答:“梁雪明他只会跳女步。”
梁雪明没得口舌辩驳,另一方面也觉得有趣,索性很是无奈地微笑了一下,附和:“好,对。”
不过寇敏芝的手扶上梁雪明的腰背,触碰到支撑件的扁棱后,自己也就反应过来了。
她有些小心地慢慢带着梁雪明移动,两个人差不多就是在原地蹭步子;护工们也一直伸着手,随时准备应变搀扶。
虞明乐后退一些,靠坐到床头柜处,点着自己的手机,选了一支上个世纪的老舞曲。
梁雪明身上疼,拍子肯定是踩不准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上。他稍微低着头,眉有一点皱,寇敏芝抬着头看梁雪明,自己的眉也慢慢皱起来,有点儿心疼似得提醒:
“说台词儿啊。”
梁雪明知道敏芝女士是为了让自己分神,他嗯了一声,又缓过一阵,才低低念出那段没被陆兆容听到的独白:
【“你是身不由己,我也是仓皇流逃。日后若再乍遇见,你不用觉得不堪羞耻,我也没本事擅自心疼……”】
梁雪明的声音垫在曲调里,中气不太足,有点儿沙哑地弥漫开,又因为压得低,反而将那份与场景不适配的荒唐给抵消了。
这句的尾音渐渐落下,梁雪明眼珠轻晃,隔着散漫又昏暗的光雾,仿佛也穿透层层并不存在的、满场飞舞的人群,向虞明乐望过去。
它落在虞明乐的身上。
眼前的情况,要说梁雪明还能完全沉浸入戏,那他就不该是影帝,而是影神、影圣。
但递过来的这道视线,陌生与熟稔复杂交融,让虞明乐一霎间怔住。
也就两三秒的时间。
梁雪明转回了脸,虞明乐却情不自禁绷紧身体,他甚至追逐着梁雪明的视线,想要走上前去问一问。
可虞明乐不知道要问什么,更没来得及上前。梁雪明停住步子,轻搭在寇敏芝肩膀上的手也按了按、推了推,他呼出一口气,笑着讲:
“小敏女士,再跳要赶不上早会了。”
他又看向虞明乐,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浸在灯下的浓黑,梁雪明轻声对虞明乐说:“虞总也该去公司了。”
半支歌都还没放完。
寇敏芝埋怨梁雪明又开始躲懒,不过好歹算是运动了一会儿,也就不再勉强他。
风行今天确实有早会,虞明乐更是心慌意乱,索性说要送敏芝女士一趟,从梁雪明的病房里逃了出来。
天上又飘起一点点雨滴,细小得如同针线,司机为前窗打开加热,那些雨落下来,几乎瞬间就被蒸熟、消失不见。
寇敏芝下车后,雨倒是渐渐大了起来。
到达公司,听完了会议和汇报,虞明乐回到办公室。
三沓叠在一起的牛皮纸袋,已然稳稳当当地搁在他办公桌正中央。
虞明乐不紧不慢地回头,扫了一眼已经关合的大门,走到桌边来,拆开其中一封黄纸袋。
案件正式开庭之前,虞明乐打算先将梁雪明和闵叹夏的私产全部过一遍手,一方面和律师那边通个气,有个底;另一方面,要是梁雪明这三年来曾转赠给过闵叹夏什么,哪怕是一个项坠、一个戒指,虞明乐也要抠回来。
虞明乐先拆了梁雪明的资产档案。
这封袋子是最薄的。梁雪明这些年置办的房产不多,加算上车子,甚至收藏级别的奢侈品在内,几乎全部来自公司与代言方的配赠。
清单仅有两页,后面是各个房子、车子、表饰的实拍配图,旁边还标注着没有什么用处的参数。
虞明乐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往下翻。
第二项是资金类目。梁雪明被对赌协议捆绑多年,他的代言广告、演艺片酬收入如何,不用这些细致的表码,虞明乐心中多少也是清楚的。
梁雪明一直不太动大额的资金,应该是随时准备着,万一对赌失败,要用自己的全部存款去赔偿窟窿。
习惯养成了,哪怕今年梁雪明已提前完成任务,他也没有消费去买些什么。
虞明乐烦躁地抬起手,翻到继承页。
这页更是格外干净。两条来自祖辈,一条来自寇敏芝。
虞明乐抿着唇,对着这字最少的一页,看了最多的时间。
他心里觉得堵,呼吸不太舒服,手上也不利索。虞明乐想吸一支烟,又琢磨着先看完再说,于是也就懒得再看那些实景照片,随意而快速地往后扒拉。
他不经意地多翻了几页。
下一瞬,虞明乐的眼睛里,跳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墓碑。
【梁雪明 之墓】
虞明乐霎时觉得指间一沉,心脏与瞳孔蓦然缩紧。
他挑着纸张的边,将资料翻回来了一页。
梁雪明买了一块单人墓地。
在,2019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