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言没有反驳,他眉眼沉静着开口,“嗯,市场多变,这事不能等。”

客人走好,褚言牵着沈清霁的手回到卧室。房门一关,把外间侍者打扫时叮叮当当的动静关在门外。

两人洗漱后在床上拥抱着,又是普通又幸福的一夜。

沈清霁今晚见了朋友,精神还兴奋着。他被人拥抱在怀里,眨着眼睛难以入睡。

褚言听他呼吸就能听出这人没睡,但也不催他,只轻轻拍着沈清霁的手臂,让他沉定下来,不要思绪乱跑。

沈清霁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在月色入睡的静谧中开口,“褚言,你为什么要立遗嘱呢?”

褚言强撑起精神,低沉着声音在沈清霁耳边笑了两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清霁用脸颊蹭褚言长出胡渣的下巴,小声说,“我就没想过要立遗嘱,想不起来这事。”

褚言思索片刻后告诉沈清霁,“其实立遗嘱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要避讳的事。”

褚言抱着沈清霁,用安抚的语气说,“清霁,人的生命是有限长的线段,总会有终点。”

房间空旷寂静,但褚言的怀抱很暖,声音也温柔。他说的话或许让沈清霁难以接受,但气氛太亲密,沈清霁没有阻拦他。

“我的宝贝,我许愿时总奢望生生世世与你共度。但这辈子,我们总会有一天要分离。”褚言把怀里的人搂紧了,告诉他,“事先立下遗嘱会让我安心。我活着感觉踏实,我……”

沈清霁赶忙转身用食指压着他的唇瓣,不许他说那个字。

褚言语句稍顿,把要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继续,“遗嘱只是能够让我确定,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的生活也会被照顾,被保护。”

沈清霁在他怀中也不再有反抗的力道。

沈清霁转过身,他和褚言面对面侧躺着,抬头对上褚言那双深黑的眼。

褚言双眸明亮,带着笑意看他,抬手理顺他的长发。

“沈清霁,我接受不了你之前说的‘如果没了我你也会去死’这样的话。我四年前挤入你的生活,是想让你拥有更多选择,能够更肆意勇敢地活。如果我的爱让你瞻前顾后,畏手畏脚,那四年前就是我做错了。”

褚言看着月光下的沈清霁,问他,“沈清霁,是我做错了么?”

第55章 丧钟敲响

沈清霁和他对上视线,两人的视线轻柔相碰,像是蜗牛敏感湿润的触角。触角对上,两人的温度通过视线互换。

沈清霁回答他,“你没有做错。和你相爱,是我生命中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褚言轻笑了起来,笑容比月光更温柔,“那就好好地生活。无论如何,好好地、勇敢地活下去。”

沈清霁点头,然后补充他,“你也是一样。”

褚言看他,弯着唇角,“遵命,老婆。”

沈清霁今晚再次提起这件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褚言把他安抚地抱着,敛眉去猜沈清霁的心思。

过了片刻,褚言试探着问,“是在想手术的事?”

沈清霁决定再次进行腿部修复的手术。这个决定由他自己提出,在一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褚言快睡着了被人叫醒,睁眼对上沈清霁黑亮的眼睛。沈清霁严肃又认真,告诉褚言自己的这个决定。

沈清霁听褚言这样问,有些不自在地垂着头,怕被人嘲笑软弱。

褚言看他这样,心疼又心软,“沈清霁,不要怕,有我在。”

沈清霁没说自己怕不怕,他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褚言的胸膛上,过了好久才又开口。

“我是否也需要立一份遗嘱?上面写,把我的衬衣都留给褚言,特别是缎面的那几件。”

沈清霁说这话语气带笑,带了逗弄褚言的心思。

褚言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沈清霁说的是保险箱里的那条缎面丝带。

褚言的不问自取被人拆穿,不过两人已经相熟如此,他倒也没什么害臊的。褚言轻扬眉梢,“要我物归原主?”

沈清霁从他怀里钻出来,弯着眼睛冲他笑,“不用了,原主都是你的。客气什么。”

半个月后,褚言独身前往东南边境,褚翼被羁押的监狱。

问询室窄小肮脏,褚言抬头看着墙角开的小窗,一身矜贵正装,长身而立。

身后门开,两个狱警押着带着镣铐的重刑犯走了进来,把他按在铁椅上又重重加锁。

褚翼抬头对上褚言的目光,两人眸色相似,唯独这一点,其他五官天差地别。

褚翼牙齿已经掉光,双眼赤红,额角带着淤青。他盯着逆光中伫立的褚言,发狠地在椅子上挣扎,撞出铛铛的响动。

褚言站在正午阳光撒下的光晕里,他面色如常,神色淡薄。等褚翼停下动静,他才说话,“行刑之前,再来看看你。”

褚翼失控地大喊,从嘴里啐出一口血痰。但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道是嗓子还是舌头出了问题。

褚言神色漠然地看他,任由这他在铁锁间挣扎,又把自己弄出一身新伤。

褚言沉默地等待着,褚翼一直在挣扎,直到力竭才木然又绝望地看着褚言,赤红的双眼落下两行眼泪,不知道是愤恨还是懊悔。

褚言闭着眼,仰着冷峻的一张面容。他修长手指在空中划了两道,像是交响乐的指挥。他打着节拍,神色陶醉又痴迷。

“听见了么?”褚言开口问道。

但明明四周没有任何声响,

他看向褚翼,唇边噙着笑,但他逆在光里的眼神却是阴冷。

他告诉褚翼,“这是褚成山的丧钟。”

在脑出血昏迷五年后,褚成山因肺部感染,器官衰竭,不治病逝。

褚氏集团官媒发布讣告,文中提到按褚成山生前遗愿,治丧事宜一切从简。

褚成山当时病发突然,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更何况一切从简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但这时候,他也提不了要求。

褚成山一生留下五个孩子,情妇无数,但到最后的送别时刻,他身边只留下两人。

褚言,以及不忍他落单处理丧事的沈清霁。

褚言亲手把褚成山送进火化炉,他亲眼见证火焰猎猎包裹住枯瘦的尸身,那个他曾仰仗的亲人在片刻后燃尽成一股黑烟。褚成山传奇一生,或对或错,但尘归尘,土归土,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褚言从骨灰堂中走出,沈清霁在门口等他,在他出现时上前两步,从身旁把褚言抱紧。

褚言面色凝重,他低头看着爱人,揽住他的肩膀。

两人共同撑起一把黑伞,把头顶烈日和半空中浮动的黑烟挡在身后。

褚言和沈清霁坐上黑色林肯,前后三辆车负责安保,以及隔开跟随的媒体记者。

确定没有跟车之后,褚言终于松懈下来。他侧过身躺倒在身边沈清霁的怀抱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

沈清霁轻轻抱着他,顾不得前面还有司机在,轻声唤褚言,“宝宝。”

褚言“嗯”了一声,松了口气把眼睛阖上,“累,头晕。”

沈清霁闻言心口一揪,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又帮他把衬衣的领口解开透气,“是不是有点中暑,今天太热了。”

沈清霁的掌心微凉,褚言把他的手搭在面颊上,“这样舒服。”

沈清霁便用手掌拢着他的脸颊,手心被暖热后又用手背贴上去,给褚言的脸颊降温。

褚言随口说,“火化炉那间没有空调。”

沈清霁自知身份,他不能在这事上陪着褚言开玩笑,只又说了一遍,“车里凉快,你缓一缓。”

褚言点了下头,他靠在沈清霁的身上,呼吸平稳地快睡过去。

他突然开口时,沈清霁没有预料。

“沈清霁,我内心总是拿自己和褚成山比。想要超越他,但我的起点却在他的肩膀上。”褚言自嘲道,“遇上难题,我心里还会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做。是我下意识的想法,但实在是好笑。”

沈清霁闻言,把手臂绕在褚言的臂膀上,把人拥抱进自己柔软的怀抱里。

他想了片刻后,告诉褚言,“你不需要他来教你做任何事,因为他是错的。褚言,你跟他相比,你更善良、道德、坚强,你自然也会做出对的决定。”

褚言没料到沈清霁会如此郑重地回答自己。他睁开眼,对上沈清霁看着他的目光。爱人的眼神又轻又软,带着珍惜和骄傲。

沈清霁还没说完,他又继续讲,“褚言,你不需要和任何人相比,你身处泥潭却心向善,克制恶,你已经足够好。”

沈清霁低头去吻怀里人的额头,“褚言,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个底色良善的好人。生而为人,这就足够了。”

冷酷好斗、机关算尽,这些词常用作形容褚言。

底色良善、惩恶扬善,这些词褚言从没听人用在自己身上。

褚言怔愣中仰着脸看他,他唇瓣动了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清霁这些话太重,让他鼻尖发涩,眨眼间红了眼睛。

褚言求证一样地又问一遍,“真的么?”

沈清霁垂头时发丝落下,他用吻做了回答。

林肯绕道,是因为褚言和沈清霁突然思念母亲。车队一行向连虹的所在的墓园驶去。

山路陡峭,褚言再次得偿所愿,把沈清霁打横抱起来,顺着山林的石阶一路小跑上去。

沈清霁被人颠得厉害,手臂上用了力气抱住褚言,才不让自己被颠下去。

褚言一路向上看,不知道害怕。但沈清霁抱着褚言的肩头向下看,石阶层叠,心里慌得很。

“你给我悠着点!”

沈清霁反复叮嘱,没料到褚言竟然玩起花的,一下跳上两阶,吓得沈清霁失态大叫了一声,然后他恼怒地在褚言肩膀上一锤。

褚言装作柔弱,“哎呦”痛呼一声。

沈清霁作势又轻锤他一下,“别装了,戏精!”

褚言和沈清霁一路跑上来,将山林间的雾气冲散。两人一路来到连虹墓前,一上午的压抑低落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

褚言比起之前,体力还是差上不少。刚才一股劲儿顶着不觉得累,现在停下来了反倒吃力地喘息一阵。

沈清霁支撑着他,伸手顺他后背。

褚言不想让母亲和老婆担心,很快调整好,又站直了仰起笑脸。

“妈,”褚言跟连虹交代道,“我今天把褚成山送走了,但我推他进去时警告了他,让他见着你了也得绕道走。”

沈清霁听出褚言的故作轻松,他心口一痛。

直到站在这里,沈清霁才意识到,褚言年轻轻轻,却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思及此,他伸手抓住褚言的手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紧紧地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