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岸线开出不远,游艇速度减缓,沈清霁坐直身子左右打量,“船怎么停了?”

褚言逆着光温柔地看他,赤道的阳光太盛,把他乌黑的发梢也染上金色。他声音轻缓地问沈清霁,不强迫,只是征求他的意见。

“我让船长在适合浮潜的地方停船。老婆,要不要潜水,我陪着你。”

沈清霁稍显迟钝地看他,他在有外人的地方即使再热也只穿长裤,双脚裹着棉袜,他犹豫地扶着自己的残肢,语气不确定地看着褚言,“我可以么?”

褚言起身后伸手过去,两人双手牵着,把沈清霁也从沙发里拉起来。

“当然。”

硕大的游艇在原地停驻,两名救生员随同沈清霁两人乘坐小型接驳艇向远离游艇的方向驶去。

沈清霁披着浴巾回看过去,离远了才惊觉这艘游艇竟然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救生员看沈清霁瞪大了眼睛震惊的表情,笑着跟他解释,之所以要再乘接驳艇开出去一些距离,就是因为这艘游艇太大了,螺旋桨会造成水面的漩涡,会有危险。

语言问题,沈清霁只能看懂他的手势,一知半解地笑着向救生员示意。

救生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当地小伙子,对上他的笑脸,晒成蜜色的脸蛋泛上红晕,眼神害羞地躲闪开。

褚言不是没看见,他只是眉梢轻挑,没有开口扫兴。

天公作美,刚才天际卷着厚重的云层,在两人乘上接驳艇后全数散去。阳光下的南太平洋呈渐变的彩色,从远方的深蓝,到眼前的浅绿。海水通透清澈,里面的游鱼和海藻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湛蓝,翠绿,洁白,橙黄。大自然鬼斧神工,即使画家的调色盘也调不出如此斑斓多彩。

褚言用法语向救生员发问,“这附近会不会有鲨鱼?”

救生员告诉他,“很少见。”

沈清霁这句没听懂,伸出手指戳了下丈夫,“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会不会有鲨鱼,”褚言看他一眼,起了坏心思,“他说会有鲨鱼。”

“……”沈清霁神色呆住三秒,冷静地看着褚言,“那我们回去吧。”

褚言大笑出声,在船停稳后带上水镜,起身一跃而下。

他在海水中踩着水,伸出手臂向还在床上的人张开怀抱,大喊道,“我开玩笑的,宝贝。快来!”

沈清霁没有再犹豫,他不太熟练地带上水镜,长发铺散在浸湿汗水的颊边,但沈清霁没有伸手抚开。

他站起身把身上披着的大浴巾扔掉,露出里面紧身潜水服。他上身柔韧的肌肉线条紧贴着纤细的骨骼,双腿的残态在潜水服下却显而易见,但沈清霁姿态是自信舒展的。阳光照在他的发顶和面颊,他的残缺也变成完美的一部分。

沈清霁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助跑着一头扎进水中,灵巧娴熟地像是一尾鱼,只带起小小 的水花。

两人在海水中如同两条人鱼一样牵着手摆动着,银色的小鱼在他身边聚集,越聚越多,如同恒星周围的银色光晕。

褚言原本还保护性地托住沈清霁的腰肢,后来发现爱人的水性很好,索性只牵住他的手掌。

两人紧握着手,并肩仰躺着,在海面上如同漂浮的两片落叶。

白天玩得太尽兴,沈清霁在海水里久违地重获自由,忘了伤腿不能长时间受凉。褚言也是大意,他也没有想起这事。

直到晚上,沈清霁的残肢风湿症状发作起来,两人才明白什么叫“自讨苦吃”。

船上随船的医生没有相关经验,除了能拿出一管缓解肌肉紧张的药膏,也拿不出更有针对性的药物。

沈清霁裹着被子疼得浑身冷汗,五官紧皱着,忍痛抱着自己伤侧的膝盖。褚言蹲在床边看老婆受罪,也是急得满头是汗。

褚言伸手攥着沈清霁左侧的脚踝,把他的腿从被子里拉出来,大掌用了力气把药膏又涂了一遍。然后手掌裹着沈清霁泛着绛紫的足趾,轻揉着舒缓他残肢末端的僵硬。

沈清霁痛得把脸埋进枕头里面,强忍住一阵痛呼。

褚言内心自责,惭愧,觉得是自己的不体贴才让爱人这样受罪。他膝行过去,凑在沈清霁的耳边跟他商量,“老婆,我让船长返程,我们去医院。”

沈清霁头发散乱着摇头,“不要。”

沈清霁不想自己扫兴,原本是多日的行程,终点是褚言的私人岛屿,他还从来没去过自家的岛。沈清霁不想让自己盼望这么久的假期潦草收场。

他微微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褚言,坚持道,“不要返程,我不要回去。”

褚言知道沈清霁脾气倔起来自己拦不住,他思索后站起身,要去用卫星电话,“我去打电话让人送药过来。”

沈清霁伸出手,用汗湿的手掌安抚地牵住褚言的手指,他撑起身子,长发汗湿地披在肩头,他生病时比起往日更苍白脆弱。

“褚言,去给我找瓶威士忌。”沈清霁红着眼睛,勾起唇瓣,眼神流转如海妖一样蛊惑,“喝下去我就好了。”

褚言皱眉反对,“不行。”

沈清霁微微拢起眉头,诱哄着,“褚言,你乖,帮帮我。”

褚言屈服在这个沈清霁的眼神下,他拿酒过来时沈清霁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又高又软,沈清霁把双腿垂在床边晃动着。

看到褚言过来时他眼睛睁圆了亮起来,接过手拧开瓶盖直接灌上一口。

褚言再宠他也不能允许他这样借酒止痛,他指尖在酒瓶的瓶身上一点,态度强硬,“只能喝到这。”

沈清霁又来一口,抬手擦去唇角的酒,弯着眼睛笑着,“好。”

褚言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伸手把上身衣服扯掉,坐在床旁边让爱人莹白的脚掌踩着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双手一刻不停得在他的关节上摩挲。

褚言揉着他的腿,沉默了半晌开口,“如果可以,真想用我的腿去换你的。”

沈清霁靠在枕头上温柔地看他,伸手轻轻摸他短短的黑发,“还是不要了,伤了腿很不方便的。”

褚言没再说话,也不再做这种不能实现的幻想。

不知道是威士忌起了作用,还是褚言的按摩生效。沈清霁伤处尖锐的疼痛逐渐缓解,他在温柔的海浪中摇晃着睡了过去。

前一夜沈清霁喝了酒,第二天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他晕乎乎的神态实在是太可爱,褚言弯着腰撑着膝盖满足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腿脚仍然泛酸,被人抱到洗手台前洗漱了,又在背心外面套上件罩衫才被允许出门吃早饭。

褚言看了眼自己亲手给老婆穿上的雪白罩衫,美其名曰,“穿着吧,防晒。”

海面原本风和日丽,但最早察觉到异样的是站在甲板四处的保镖。他们扶着栏杆向外望去,察觉到不对后快速移动到船头和船尾,去找望远镜。

褚言还未落座,他余光看到正对面甲板上保镖手扶在耳机上,面容严肃,如临大敌般神色。褚言手臂一撑跳过沙发,大步横跨过会客厅,向甲板跑去。

原本寂静海面上出现四艘快艇,从游艇四方包抄过来,已经到目光能及的距离,由远及近。

船长的驾驶室在顶层,保镖快速跑上楼去找船长,让他掌舵快速调转方向,尝试加速从两艘快艇的夹角中突破出去。但船只太大,行动缓慢,对方察觉到游艇逃离的意图后,拔出机关枪朝天打出一梭作为警告。

平静的海面被这一梭子弹彻底搅乱。

沈清霁听到枪声后后知后觉,他第一反应就是站起身,踉跄着向褚言冲过来。这也是褚言的第一反应,他从甲板上回来,箭步冲到沈清霁身边,把人抱在怀里,把他护在怀里快速转移。

“砰!砰!”

现场一片慌乱和尖叫,又有子弹扫过来,吓到胆颤的船员们抱头逃窜,有人颤抖地蹲在原地不敢移动,下一秒被冲过去的保镖夹在腋下带到墙壁的夹角。

褚言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刚硬似铁,他脚步很急,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却极稳。两名保镖快速地围过来,带着褚言两人向船舱下层走。

四人正下楼梯时,又是几声枪响。

但这次枪声更近了,就在耳边,枪击就发生在船上。沈清霁被枪声激得浑身一抖,用手逃避一样抱住自己的耳朵。

他始终被人护在怀里,褚言抱着他的手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第42章 命悬一线

游艇内舱是仓库和厨房,褚言让保镖两人守住楼梯。褚言接过保镖手里多出来的一件防弹衣和一柄手枪,制止了对方要把身上防弹衣脱下来给自己的举动。

“守在这,保证内舱安全。”

褚言沉声交代后,他一手握住手枪,手臂上搭着那件防弹马甲,另一手揽着沈清霁的腰,挟着他快步穿过窄小的走廊,向后舱移动。

褚言穿过后厨金属架的储物柜,走到尽头的窄门处,伸出长腿一脚把房门踹开。这是后厨配备的盥洗室,极其窄小,两个人站着就能把空间填满。

褚言把沈清霁带进去,反手把不锈钢板的门关上后反锁,把尖叫声和枪响统统挡在门外。

褚言伸手从怀里把沈清霁拉出来,他吓得目光颤抖着,唇瓣也在颤,长发可怜地散落在背上。被人从怀里扯出来的时候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寻求安全感一样伸手扯住褚言的手臂。

“老婆,别怕。”褚言也是慌张,他安抚着沈清霁的声线也在发抖。他也怕,因为沈清霁也在他身边,他不能出差错。褚言伸手把旁边马桶盖放下来,让战栗着站不住的爱人坐上去,然后从手中拿出那件防弹马甲往沈清霁身上套。

沈清霁眸心震颤着追随着褚言手上的动作,在被人穿上防弹衣时他猛然一抖,然后用力撕扯着,要把唯一这件防弹衣扯下来。

他挣扎着,声音撕裂着反抗,“我不穿,褚言,你穿!你穿!”

这种时候不能叫,外面会听到。褚言心头一紧,他双手箍着沈清霁挣扎着的细瘦手腕,低头吻在他的唇瓣上,沈清霁慌乱中流下的泪水蹭在他的面颊。

“不要叫,老婆。”褚言用力在沈清霁的手腕上一握,疼痛让沈清霁暂时镇定下来,他喘息着打颤,抬眼看着褚言,他的眼神绝望又惊慌,像是把自己的命悬在他的身上,由他定夺。

褚言见他不再挣扎,快速把防弹马甲套在他身上穿好。

沈清霁喘息的声音很轻,他知道刚才自己做错了,他不应该叫。如果被外面的抢手听到,他会连累褚言的。

他拽着褚言衣服的下摆,翻来覆去说这两句话,“好,褚言,我们躲在这……我们躲着,褚言,我们躲起来。”

褚言单膝跪在沈清霁的身前,伸手把他的长发从衣服里掏出来,整理好。他目光决绝,但手上的动作却留恋。褚言抬头看向沈清霁,交代他,“老婆,你呆在这,不要出去。”

沈清霁从这话中敏感地察觉到不对,他手指用尽全力抓住褚言的衣领,声嘶力竭着问,“你呢?你必须也在这,和我一起!”

褚言不能呆在这里,这是坐以待毙。对方人多,搜到内舱只是时间问题,褚言是他们的目标,他必须出去别人才有活路。

在刚才枪响的时刻,褚言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沈清霁身边最大的危险。他自私地搅乱了沈清霁平静的生活。

如果这是陆地上,褚言还能躲着,等着警察来。但这是海上,他必须离开沈清霁的身边,去看外面的情况,去看报警的那通电话到底有没有打出去。

“我必须出去。沈清霁,所有人都在因为我冒险,我不能留在这。”

沈清霁声音变得尖锐,他目光颤抖着,向褚言争取,“带我一起!”

“不可以,你留在这。”

褚言这句话的语气是沉的,不容置喙。他从没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和沈清霁说过话,沈清霁像是畏惧一样向后缩着身体,目光发怯地看他。

褚言不是不心疼,但情况危机,没有时间过多解释,他只伸手在沈清霁湿淋淋的脸颊上擦了一把,“别哭,老婆,你得认真听我说。”

沈清霁不再反抗他,抬头看他,颊肉和唇瓣发着细小的抖,但他不再出声,乖巧地让人心疼。

“你把自己保护好,我也就会没事。沈清霁,我的命在你这,你明白么?”

自从褚言帮沈清霁穿上防弹衣之后,沈清霁一直在流泪,他睁大眼睛看着褚言,他的双手抓住身前人的衣领,不愿意松手为自己擦眼泪。他怕一松手,这人就要走。

褚言把腰间别着的手枪拿出来,后拉上膛,他两手握上沈清霁的手掌,和他一起向盥洗室的角落扣动扳机。

瓷片四溅,但后坐力却在褚言手中化解。

他亲手带着爱人开了次枪,然后他握着沈清霁的手掌,教他再次把手枪上膛。

沈清霁不再哭泣,也不再说话。他看着褚言的手,很认真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