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纸银
摄像机慢慢地朝咖啡厅的落地窗移动，录下外面那片辽阔的蔚蓝海面。
席豫随着转头，由衷地回答：“特别美。”
“看见那么美的海，你有没有记起些什么？”工作人员暗示。
席豫的情绪却没有调动起来，他安静地盯了海面好久，转而低头摩挲手指，“什么都没想起来。”
工作人员再次把目光投向何深，何深接过了难题，“听说宋骁就是在海边和你求的婚。”
这是一开始节目组收集信息时，席豫和他们说的内容。
席豫抿唇，为自己曾经随口说出的谎言付出了代价。
他慢慢地深吸进一口空气，很淡地笑了下，“不是，实际上是我向他求的婚。”
镜头后响起各种起哄声，此起彼伏。
席豫等所有起哄声都归于平静后，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叙述：“那段时间我们都忙，钱很难赚，遇到的问题很多，但我当时就是特别想结婚。”
席豫停顿住，隔了三四秒才继续，“可是宋骁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何深慢慢直起身，叫停了拍摄。
“不要停，”席豫请求，“我想要继续拍。”
何深无言地和他对视，还是默认了他的请求。
“一直有人骂我没有情商，实际上他们骂得没错，我非常不会看人脸色，所以那时候我也没有看出他的不愿意。”
“自顾自地想要结婚，所以去买了戒指，我还挑了时间，看攻略说傍晚的海最好看，可以提升求婚的成功率，我真的信了。”
何深试图挽回一下，“托晚霞的福，你求婚成功了。”
席豫没什么表情地摇头，“没有，他和我说再等等。”
沉默和尴尬在咖啡厅里蔓延，可席豫摸了摸脸，却弯起嘴角，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等等，等等，后面我好像就没有那么想要结婚了。”
何深把自己的头发从前面捋到后面，再从后面捋到前面，纯个人情绪地喊了一声：“你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个。”
席豫不好意思地合掌，“对不起嘛。”
“混蛋，”何深合上镜头盖，“不拍了，拍个什么劲。”
席豫已经猜到了安排，但他还是选择了坚持拍完，“没关系，最后一期了，好好结个尾吧。”
何深隔着桌子看他，默然站了片刻，“早知道，那天在医院我直接把他赶出去。”
席豫走过来给他揉肩膀，“哎哟，大导演，还性情上了。”
何深回身抱住了他，“我们不拍了，真的不拍了。”
拍节目拍到导演不想拍是第一次，等何深平复好情绪，在席豫安抚下摄像机才重新开机。
跟随着引导，遥遥地就看到沉船斜卧在浅海上，海鸥绕着残破地甲板盘旋鸣叫，海滩边已经布置好了拱门和鲜花。
海风中，席豫眯了眯眼，有一瞬的抗拒靠近。
但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在镜头前表演惊讶，朝着镜头笑，“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何深看得难受，差点冲动又出声叫停拍摄。
席豫停下来，站在捧着花的宋骁面前。
鲜花，纯白的帷幔，还有烛火，都是席豫曾经幻想过的。
席豫缓慢地蜷缩起手指，可现在一切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却只感到无尽的空虚。
远处鸥鸟的叫声不断地干扰他的注意力，导致他一直都没有进入状态里。
宋骁难得表现出紧张，他注视着他的眼睛，错误地把这场不应该认真的求婚做得很认真。
宋骁叫了声他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戒指盒，“之前你和我说，想和我结婚，不论有什么困难你都不怕。”
席豫笑了下，没有任何含义。
“可我不想，不想你遇到任何问题，你在我眼里始终太小，见你的第一面，你只有那么高，”宋骁比了下身高，轻轻地笑起来，“我总是担心，担心你无法解决那些困难。”
宋骁的面庞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席豫听见他温柔地说：“是我错了，你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
“可以带我们一直一直走下去。”
“席豫，”宋骁缓缓打开戒指盒，“你愿意嫁给我吗？”
席豫垂着眼，钻石璀璨的火彩晃着他的眼睛，他没有明确地回答，顿了许久，才抬起手。
席豫接过戒指盒，最后看了眼戒指就把盒子盖回去了，佯装轻松地举起手，“我手上已经有一个了还怎么戴？”
宋骁同之前的他一样，露出有点困惑和茫然的表情。
“没事，”宋骁掩盖住慌乱，“那就下次再戴。”
第60章 原来
席豫轻轻地将戒指盒放在桌上。
宋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节目也拍完了，”席豫把盒子往前推，推到宋骁的面前，“这个还给你。”
宋骁不解地微微皱眉，“没有空位戴的话，你放着就行了。”
“……不是没有空位戴，”没有镜头拍摄，席豫不再找借口，直白地说，“我不想要。”
“不喜欢这个款式，我带你去挑新的。”
“宋骁，”席豫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脸呼吸了几个来回，“我想过了，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宋骁缓缓地直起腰，长久地沉默着，僵硬地没有发出声音。
席豫转过脸，不太想看他这副样子，窗外被烧毁的苹果树孤零零地立在庭院里，干枯的树枝徒劳地向天空伸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骁才很轻地开口：“为什么要分开？”
席豫还是不看他，“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吗？”
他斟酌着话语，语速因此变得缓慢，“可能分开……对我们会好一点。”
连宋骁自己都说不出“没有问题”，他只能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席豫没有回答，宋骁自顾自地继续问：“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分开后你要去哪里，我们还会联系吗？到了约定时间你还会回来吗？”
席豫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应该能读懂“一段时间”的含义，而不是像宋骁这样不停地追问。
“……宝宝呢？”宋骁尾音有点颤抖，“宝宝怎么办，你也不要了吗？”
席豫震惊地转回头，着急地回答：“我没有不要宝宝。”
宋骁下颚线一瞬绷紧，“那就是不要我了。”
席豫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脸色变得苍白，他闭上了嘴，默然不语。
在让人窒息的沉闷安静中，宋骁站起身，席豫察觉到他的逼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闭上了眼睛，可宋骁靠过来却什么都没有做。
肩膀上传来沉沉的触感，席豫小心地睁开眼，宋骁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肩头。
宋骁比他高，要靠在他肩膀上，人只能半蜷缩着，很没有安全感的一个姿势。
席豫抬起手，却在半路迟疑了，手慢慢地又垂了下去，从宋骁的背上滑落。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离婚？”宋骁闷声问。
席豫知道躲不过去，他小声：“如果你也想的话……”
“我没有想，”宋骁咬牙，音节破碎，“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如果真的有想过也没事。”席豫很大度。
“我没有！”
席豫莫名地陷入了尴尬，他以为经历那么多次的争吵，宋骁也早已疲惫了，总会在某一刻产生和他类似的想法。
席豫戴着抑制环，宋骁闻不到他的信息素味道，焦躁在胸腔内不断地发酵，挤出喉咙，“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好了，你还是想离开我。”
席豫实际上也挺想问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感情却回不到过去。
他还是抬起了手，却不是落在宋骁的背上，而是抵着他的肩膀把人推开了些。
“宋骁，并不是所有的事情就会按照你预想的那样发生。”席豫露出无奈的表情，“实际上我是想离婚的，但是离婚对我们来说损失太大了，所以互相留个体面，我们就这样吧，好吗？”
宋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呆滞地重复性地循环同一句话：“不好。”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直到他浑身都轻轻地开始打颤，席豫握住他的肩膀，手在他的手臂上抓握了几次，并不知道自己是想握紧还是放手。
于是席豫的嘴唇也开始颤/抖，字句在他嘴里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对不起。”
席豫低下眼，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宋骁，对不起，我之前……我之前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走了。”
“如果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会离开你。”
宋骁没有声音，席豫缓慢地仰头看他，对面的人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是只留下一具沉默的躯壳。
这具无意义的躯壳开口了，他说：“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我只想等你的这句话。”
席豫给不出任何反应，他想到的只有继续道歉，为宋骁这些年过得那么糟糕道歉。
或许，如果在医院的时候，他能死咬着不松口，两人不再产生联系，彼此都能好过许多。
“但是为什么你终于说出口了，”宋骁闭上眼睛，又睁开，“我却那么难过。”
席豫抿唇，皱着眉转开脸，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下，在侧脸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痕迹，闪过一瞬就消失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太过于年轻，年轻到彼此都很尖锐，尖锐到刺伤对方，却都不肯先行离开，互相拉扯着不愿意放手。
现在他们都变了，锋芒锐利不在，能互相好好说一次话了，却已经隔得那么远。
席豫张了张嘴，干脆把所有的一次性都说了出来：“我当时，不是因为怕没戏拍没钱才和你分手，我从来都不怕这些，如果我怕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去找你。”
“我，我害怕……”席豫停顿了一下，胸膛明显地起伏几次，才稳住自己的声线，“你当时事业已经起步了，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任何帮助，我很害怕。”
“……如果你能和我一样，一直一直都在泥潭里挣扎着出不来……”
这些年，席豫一直在逃避自己的这个想法，他害怕自己的自私和卑劣会在某一天被人得知，被公之于众，但是现在说出来，他发觉并没有那么痛苦，只感觉心里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