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第7章 我来喂你好不好?
等贺衔星总算松了手,江敛去厨房里又开了一次冰箱,寻找新的食材。
很巧合地,冰箱里的各项食材都很齐全,但唯独没有鸡肉。
在那一次把他养大的小鸡煮来吃后,餐桌上时不时就会再出现鸡肉,也会被母亲夹到他碗里,让他多吃点,好长身体。
起初他会恶心,反胃,再忍着强烈的不适张开嘴。
后面吃的次数多了,好像就习惯了,味觉会自动在吃到鸡肉的时候失效,他尝不出这种肉是什么味道的,只是机械性地咀嚼,而后将它们咽下去。
母亲又夹了一块鸡肉到他碗里,看着他吃下去,满意地点点头,“你看吧,你前面还觉得你自己养了鸡,不敢吃呢,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就吃个鸡肉,搞得我要害你似的。我都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我儿子,我都不会管你。你不得感谢我吗,不然世界上岂不是又少了一样你能吃的东西?”
常武耀坐在母亲旁边,对他做着充满挑衅意味的鬼脸。江敛视而不见,按照母亲提出的要求,说了一声“谢谢”。
即便他并不能够确切地知道,他到底需要为了这件事向对方致以什么谢意,可是他明确知晓的是,只要不说,母亲就会猛地在某一刻摔下筷子,红了眼眶,在继父耐心的劝解下越发委屈,“我养了他那么多年,他连声谢谢都不愿意对我说?当初要不是为了他,我何必每天起早贪黑的,那么辛苦?所以我的辛苦都是白费的,是我活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来,我真是全天下最失败的母亲!”
在这声声哭诉里,常武耀就会看好戏似地在一旁偷笑,仿佛全然没意识到按照这个标准而言,他亲爹至少也算得上是省内最失败的父亲前十名。
说了谢谢,就能暂且避免一次可能会持续一星期左右的争执。江敛把鸡肉咽下去,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母亲和继父之间的话题果然跳转到与他无关的方向去了。
冰箱里的冷气不断往外冒,江敛拿出一袋酥皮卤肉馅饼,关好冰箱门,打算把馅饼蒸热了来吃。
贺衔星坐在外面的餐桌旁乖乖等着,如果对方还看得见,就能透过一整面剔透的玻璃清晰观察到他是如何在厨房里忙活的。
只不过对方已然失明,什么都看不到,他也就没了那点被盯着的别扭。
锅中的水煮开了,滚烫的蒸汽往上冒,江敛没带手套,在把装有馅饼的碟子放进锅里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人在被烫到的一瞬间,会本能地发出微小的吸气声。但那就是全部了,他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了一下通红的手掌,并不觉得这有严重到要向谁诉苦,或是大动干戈地翻出创可贴包扎的程度。
闹钟响起,他把蒸好的馅饼端了出去,听贺衔星喊他,“江敛。”
“嗯?”
他不怎么习惯被贺衔星这样喊名字,对方的语气听着竟还有些温柔,就像在和多么亲近的人讲话似的。
“你的手,刚才是不是不小心弄到了?”
他下意识就去看贺衔星的眼睛,仍然是漂亮却毫无生机的两颗玻璃珠。
“我好像听到了你吸气的声音。”
也许某一项感官失灵,别的感官就会变得加倍敏锐的理论是真的。江敛坐下来,拿起筷子。
“没关系,只是不小心烫到了,冲了水就行了。”
在学做饭的过程里,被蒸汽或热水烫伤,又或者受别的一些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的大事。
江敛第一次切肉就切到了手,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母亲看到,皱起了眉头。
“你赶紧找个创可贴贴上。没把血弄到肉上面吧?”
语文老师曾声情并茂地讲,每个孩子都是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猜想,或许比起他,厨房砧板上的那块肉会更可能和母亲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毕竟她更在乎的是那块肉有没有被他的血搞脏。万一呢,也没有规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猪肉就绝对不会是人生出来的。
洗澡的时候,握笔写作业的时候,被菜刀割裂的伤处都在隐隐作痛。写得久了,也能看到隐约的血渍从深色的创可贴下漫出来。但他没去过多理会。
伤口是什么时候好起来,什么时候结痂的,他一概不知道。母亲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像是有传染性的,他也随之对自己身上的创口和伤疤满不在乎起来,并且发现这似乎不是什么很坏的做法。
一旦他不去留意它们,在乎它们,它们就会识相地自己痊愈。没有什么疼痛是没法忍耐的、没法捱过去的。
他还是会在看到不舒服的同学时将人送去医务室,假如别人实在难受得走不动,他就会把人背过去,再在校医的指导下帮忙拿药搽药,十分周全。
只是一轮到他自己不舒服,他就不想耗费太多注意力在上面,感觉那似乎是一种不必要的浪费。
如同母亲所说,他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很高的了,身体也很结实。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受了伤,又能有多疼呢?
贺衔星向虚空处抓了一抓,什么都没抓到。江敛留意到对方的动作,迟疑道,“你怎么了?”
“江敛。”贺衔星又用那种听起来很亲昵的语调唤他,“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说是“看看”并不合适,因为对方此时是没法看见什么的。江敛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见贺衔星神色很认真,踌躇几秒,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被紧紧地抓住了,对方就像盲人摸索书上的盲文那样,仔细地摸着他的手,仿佛要把他掌心每一道纹理都给摸清楚。
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很让人不适应,可他没有把手收回来。贺衔星在用这种方式来“看”他的手,这导致他的掌心由于紧张而微微有些发凉。
摸到被蒸汽烫到的那一块,江敛的手不由自主回缩了一下,又被贺衔星握住,更大力地碾过发红的伤处。
“是烫到这了吗?”
“......对。”他猝不及防就被摁痛,但没有喊出来,只是咬了咬嘴唇,把即将脱口的音节咽了回去。
贺衔星的动作在他回答后又变得温柔了,很轻地摸了几下,“你去拿药来,我给你上药,好吗?”
江敛想说不用,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母亲也在场,只会露出莫名且讥讽的神色,问他伤口在哪呢,要不要拿个放大镜来研究一下?
可是贺衔星的语气和动作一样温柔,不是在命令他,而是在和他商量,能不能帮他上药。
他只能回答“好”。
不太了解这个别墅分别是在什么地方放置各项物品,他凭直觉翻了好几个抽屉,总算看见一个医药箱。
一打开,里面大大小小各种药物都有,一应俱全,翻了几下,就找到一支烫伤膏。
此前他都不知道,原来被烫伤还会有专门对应的药物。
他把药膏和棉签拿过去,想说他自己也能搽,不用麻烦贺衔星也可以。
然而贺衔星还在等着。他把东西放到对方摊开的手掌上。
究竟是看不见,贺衔星艰难地摸索了片刻才打开棉签袋,拿出干净的棉签,又把药膏也拧开。
“你把手伸过来。”
江敛不甚习惯地伸出手,为了方便贺衔星帮他搽药,他直接将伤处凑到了棉签旁。贺衔星一点一点仔细地帮他涂上药,直到发红的那片皮肤都被均匀地抹上了药膏。
奇异的是,在对方帮他涂药的过程里,那伤口像是蓦然有了知觉,生出了被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针扎下去一般的刺痛感。
“好了。现在你有好点吗?”
江敛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不知道它怎么突然变得脆弱。只是被烫到而已,迄今为止,他都被烫过多少回了?
“嗯,好一些了。”
“你这样吃东西不太方便吧,我来喂你好不好?”
江敛觉得自己该笑的,因为这场景未免太过滑稽了。任谁看都不会认为,他这么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只是被烫伤了手,就沦落到要被别人喂食的地步。
提议要喂他的那个人还失去了视觉,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最需要被照顾的人,怎么还反过来要照顾他呢?
可是笑不出来。心里明知到了这地步就真的要回绝了,要说“不用”了,却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无法启齿。
于是贺衔星真的就摸到那对筷子,拿起来,按照他的提醒,笨拙地夹起薄薄的馅饼,七拐八弯送到他的嘴边。
他张嘴咬下,刚出锅的馅饼本是很烫的,但方才那番搽药耽误了,反倒变成恰到好处的温度。
“好吃吗?”
这种速食的味道都差不多,不会很好吃,也不会难吃,主要就是方便且快捷。
没等到他的回答,贺衔星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笑道,“还没吃出来吗?那你再尝一口?”
又吃了一口,江敛觉得它是好吃的,至少是符合他的口味的。他如实回答,贺衔星就说,“那下次再让管家买吧,等哪天你吃腻了再说。”
他略微茫然地应了一声。
在失忆的贺衔星这里,他好像忽然变得有点重要似的,受了伤就要搽药,有喜欢吃的就可以让人再买。
而他并不确定,假如当时在医院里碰到贺衔星的人是隋央,此刻是否也会和他享有同等的,甚至加倍优厚的待遇。
第8章 江敛给我唱的歌
早餐吃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江敛原本想开电视,但想到贺衔星看不了,这个开电视的动作恐怕会伤到对方,预备要拿起遥控器的手就转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绘本。
这种小孩子才会看的故事绘本,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座豪华的别墅里。他刚要翻阅,胳膊又被贺衔星抓住。
以为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结果对方只是在抓着他的胳膊以借力改变姿势,最终顺利躺到了他的大腿上。
“......”
江敛浑身僵硬,想问贺衔星为什么要这样枕着他的大腿,又不知道会得到怎么样的一个答案。
也许,就像刚从鸡蛋壳里出来的小鸡总是会将第一个见到的人认作自己的妈妈一样,失却记忆的贺衔星也本能地把他视作了最亲近的人。
他翻开绘本,发现它的画风虽然温馨,却不是多么适合小孩子阅读的故事,情节黑暗,走向诡谲,如果真的给小孩子看,只怕会做一整晚的噩梦。
江敛看得入神,贺衔星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大腿上,等他看得差不多了,对方才开口问道,“江敛,你在看故事书吗?可以念给我听吗?”
假如贺衔星是个三岁的孩童,这会又是夜晚,这要求当然合情合理。
但窗外是晴朗明亮的天色,枕在他腿上的也是货真价实的、站起身时比他还要高小半个头的成年男性。
可想到对方失去了记忆和视觉,他就没法对这堪称古怪的要求进行坚决的回绝。处在无尽的黑暗里的贺衔星肯定也很想听点什么故事,来打发在黑暗里更显漫长的时间。
他把绘本翻回到第一页,比起完全照着书念,他选择略过了一些过于残忍的桥段,有如和小孩子一起看电影时,即将要出现恐怖的画面,就及时捂住对方的眼睛,再把音量调成静音。
问题在于,跳过许多铺垫性质的情节后,故事的结局就显得太突兀和急转直下了。
江敛翻到最后一页,插图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狐狸,它的孩子还在旁边好奇地打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亡,更不知道新的危险又将逼近。
最后那一格里只有一个对话框,里面是“砰!”的字样,至于这是什么声响,小狐狸又会有什么结局,读到这里的人都已心知肚明。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干脆自己编造了一个全新的结局。猎人始终没有找到狐狸,所以它和它的孩子都安全了,从此就更谨慎地生活在山洞之中,不会轻易到森林深处去。
但它们并不知道,猎人也不会再对它们的生命造成什么威胁了,因为他在那次捕猎时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从此只能拄着拐走路,要再举枪瞄准猎物就很困难了。
“这个故事真好。”贺衔星枕着他的大腿感叹,“猎人总是想把森林里的动物都赶尽杀绝,所以到了最后,他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对方忘记了绘本原先叙述的故事,不知道他讲的是一个与原版大相径庭的版本,江敛有些心里发虚地应了一声,而后想,这种画风本来就是更适合用来描绘一个温暖的故事,也不知道画师是怎么想的,把情节和画风变得如此割裂。
“而且,你的声音真好听啊。”贺衔星像是心满意足一般赞叹道,“太适合讲故事了。”
他顿了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赞扬不知所措,沉默半晌后说了句短促的“谢谢”。
他不知道对方夸他声音好听是否是出于客套,只知道没有失去记忆的贺衔星并不是那么认为的。
隋央在大一举行生日派对时邀请了很多人,大部分人江敛都不认识,想去角落里待着就好,却又被寿星不由分说地拉着,坐在引人瞩目的中间位置。
贺衔星一推门进来,就和他对上了视线,随后不易察觉地冷笑了一下。
可能是顾虑着这毕竟是隋央在过生日,对方并未进一步发难,而是在隋央的另一侧坐下了,和他一左一右占据着两个离寿星最近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