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是骗我的 第50章

作者:十三颗豌豆 标签: 近代现代

贺立松很满意。好像这么碰一下杯,就能让他们蓦然生出坚不可摧的姐弟之情来。

在贺立松所不知道的地方,贺衔星和姜穆英持续交换着自己手中的牌。被排除在外的贺秉文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但也隐隐约约知道,姐弟俩正在策划着什么事。

贺秉文只当不知道。在贺立松状若无意地问起时,也从不说出姜穆英和贺衔星实际上并不是在餐桌旁表现出来的那么毫无交集。

这就是他这个懦弱无能的、夹在中间的小孩,所能为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做的全部了。他没那么有勇气,也没那么有谋略,软肋还被贺立松捏在手中,参与不了,帮不上忙。

可是他会守口如瓶,绝不将这两人出卖。

因贺立松这么些年无法抹灭的养育之恩,他们三个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在那个计划成功实施以前,谁都不要告密,不要帮倒忙,不要当叛徒。

在这件事上,他们会如贺立松所愿,姐弟三人同心,直至目的达成。

第65章 复仇女神

贺衔星和姜穆英事先就知道贺立松准备要策划的那场车祸。但贺衔星不觉得要像姜穆英所说的那样,找一个人代替他,让贺立松以为自己得逞了。试图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这样的名号,难道不是会更适合贺立松吗?

他不会寻找替身的,并且这场由贺立松谋划的车祸,给他造成的伤害越重越好。

只不过不能严重到真的死掉了,那样江敛就要守寡了。

姜穆英把沾了一手的血擦掉。就算贺衔星名义上是她弟弟,也不妨碍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个人是神经病。

不管再怎么难,再怎么痛,再怎么濒危,哪怕呼吸心跳骤停了,都不能放弃抢救,要不择一切手段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让他活着和江敛再次见面,这就是贺衔星对她提出的条件。

她同意了,虽然在看到贺衔星提及江敛时所露出的微笑后,她更想一枪崩了这个恋爱脑。

恋爱脑多次生命体征垂危,结果最终还是一次次被抢救了回来。医疗团队成员召开会议,感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医学奇迹。

姜穆英听得大翻白眼。学医是救不了中国人的,鲁迅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让贺衔星求生意志如此强烈的江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有些好奇了。

手术结束,休养了好一段时间,尚未好全的贺衔星躺不住了,要她现在就想办法,把江敛弄过来。

什么叫弄过来?江敛是一只兔子吗,还是一箱苹果,说弄就弄?

姜穆英面无表情地交代女孩子,晕倒的演技一定要逼真,时机一定要抓得足够好,要让江敛除了把她送到医院来别无他法。

到了医院要想办法拖延时间,等收到了她的消息再及时撤退。

女生毕业于表演学院,没料想第一次舞台就这么大,这么生活化,酬劳还这么丰厚。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不守口如瓶又全力以赴的道理。

于是,她真的帮贺衔星把江敛给弄过来了。看到那个漂亮男人的一瞬间,姜穆英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原谅贺衔星的恋爱脑了。

他们真不愧是姐弟,审美也太过一致了。

在监控画面看到贺衔星跌跌撞撞、弱柳扶风地走过去的样子,她怀疑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才是从表演学院毕业的。但是江敛之前都把对方所有联系方式给拉黑了,真的还会这么轻易地上钩吗?

万一江敛无动于衷地把人推开,场面岂不是会变得十分尴尬?

“贺衔星……?”

监控画质很好,足以姜琬芙让清晰地看到江敛意识到贺衔星双目失明那一刻的表情。要不是知道贺衔星的亲生母亲是郑云舒,且确实和郑云舒数次接触过,她差点都要以为江敛才是那个把贺衔星生下来的人了,否则对方何以会露出这种宛如看见自己的亲生骨肉受苦受罪一般心如刀绞的神色?

好吧,她想。恋爱脑配恋爱脑,也真是天生一对了。

姜穆英接手了贺立松的公司。贺衔星对此全无兴趣,贺秉文更是只想快一点和恋人重逢,说开,搬去一座安静的小城市,安心地生活一辈子。豪门应有的一系列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因这两个恋爱脑而没了踪迹。

在贺衔星住院治疗手术的那段时间里,姜穆英对接了律师团队,递交了诸多证据材料,最终争取到了司法精神病鉴定,认定父亲属于偏执型妄想精神障碍。

虽然对方策划了这么一场车祸,但案发时是受到精神妄想支配,丧失了最基本的辨认控制能力,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而是进行强制医疗,送入安康医院。

在时机合适后,她申请了对贺立松的探视。全过程都处于监控底下,还有安保人员在一旁监视,没法说任何与案子有关的话。但她本来也不是要说那些。

“您在这好好休养,公司那边您不用操心。对了,贺秉文已经和他的小男朋友和好如初了,我想着怎么都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

贺立松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在他持续调查自己这几个孩子出社会后的现状时,私家侦探明明告诉他,贺秉文的取向是正常的。

他还在私下和对方的女朋友见过面,给了对方一点高高在上的忠告和嘱咐。除非就连他雇用多年的私家侦探也早就被姜穆英给收买了����

像是看出来他已经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了,他的大女儿嫣然一笑,越发显得美貌异常。

这样的笑容他并不陌生,他自己就对几个孩子露出过很多次,像在看一尾离了水奋力在岸上挣扎的鱼,或是在看被绳子绑住还妄想要脱逃的螃蟹,那种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又很是愉悦的笑容。

“您那么开明,应该不会为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这种小事就大动肝火的吧?”

对方遗传了母亲姜琬芙的美丽,却又有着与母亲截然不同的锋芒,如同一把上等的利刃,轻轻一划就能将人刺出重伤。

“至于我,我对恋爱那种无聊的事没有兴趣,您大可放心。”她又笑了笑,耳旁两个硕大的耳环随之摇曳生辉。银光乍闪,像刀锋掠过。“我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这都多亏了您的言传身教。被冷血的丈夫吃绝户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够了,您觉得呢?”

贺立松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冲过来,隔着厚厚一层玻璃,耳光没能落到她脸上。

“你这个白眼狼!你会下地狱的!”

“坐下!”安保人员厉声警告,“不要靠近玻璃!”

防爆玻璃只漾开了极浅的震颤,连蛛网般的细纹都不曾出现。姜穆英平静地抬眼,看向玻璃后暴怒的父亲。

“宝贝,你把这箱衣服都拿去穿吧,本来也是我穿不下的,你不要嫌旧就好啦。”

她不相信在别墅里撞见她的郑云舒竟没发现她的身份,没发现她的长相有何等不对劲之处。可是对方并没有因此就把她喊去质问,要她交代自己是怎么闯入这别墅之中的,把发现丈夫出轨的怒意发泄在她身上,反倒悄悄拿了许多东西给她,让她带回到旁边的那栋房子里。

“有什么缺的、少的,你都来和我说,好不好?我一直很想要一个像你这么乖的女儿呢。”

贺立松加害了她的两个母亲。一个是亲生母亲姜琬芙,在将她生出来的一周后,就因不想再继续这样绝望的、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人生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是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在见过第一面后就将她视为己出,总在想方设法给她增置衣物和吃食,想让她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的郑云舒。

她不会让贺立松有机会从这与牢狱无异的地方出来的。她会定期申请探视,给贺立松带来各种好消息,看着对方一次次重申自己没有精神病,却又不被任何人所相信,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面。

对方变本加厉地隔着玻璃朝她怒吼着,像一头失去控制的野兽,却没法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是于某一刻被安保人员控制住,带离探视房间,回病房做保护性约束。

姜穆英起身离开医院。许多年前,她把贺衔星从地下室里救出来,并不是源于所谓的善良。她还没有好心到那个地步。

她是看在郑云舒的份上,才决心要对后者的亲生孩子伸出援手,而不是事不关己地走掉。

滚烫的眼泪掉到了手背上。

贺衔星止住冷静的、仿佛只是在转述旁人的故事一般的叙述,慌忙地坐起身来。

“江敛?”

模糊的视线里,他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大概已经这样无声地、压抑地哭了很久了。

即使是浑身剧痛地趴在方向盘上,就快要失去视线和意识的时候,贺衔星也没这么慌乱过。看到面前安静地哭泣着的江敛,他的大脑却空白了几秒,胡乱摸索了几下,才想起来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小心翼翼地给对方擦掉眼泪。

“怎么了?”他像哄小孩一样抱住江敛低声问道,“你怎么哭了,宝贝?”

对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整个人梨花带雨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看着既可怜又可爱,“你都、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都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么多事......”

他从没见过江敛在和他做那种事以外的时候哭成这个样子,就好像当真被人欺负狠了,想一想就觉得很委屈。可这些本来都是他的事,而不是对方亲身经历过的。为什么对方会伤心成这样?

“贺衔星,你最疼、最难过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他愣了几秒。

����哭有用吗?

姜穆英不完全是错的,至少在贺立松这种人面前,眼泪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反而会让对方加倍得意,紧捏住他的软肋不放,看他疼痛的、难过的表情,像欣赏一件战利品。

所以从郑云舒的葬礼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哭是没有用的。眼泪是不能让被做成菜的小动物死而复生的,也不能让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一如既往地用很温柔的力道摸摸他的脑袋。

贺立松做戏做全套,给郑云舒在附近一个豪华的墓园里建了一座坟。贺衔星有空的时候就会去到坟墓面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把近来的事通通说给母亲听。

但不管说的究竟是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他都是用非常平静的口吻复述的。再怎么委屈他也不会流泪,因为哭是没有用的。

“你以为那只兔子死了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吧。”江敛抱紧他,分明自己也没有在童年时期过得多么幸福顺利,却还是为他时隔多年的伤口而疼痛着,好像他们俩的痛觉神经早已绑在一块,密不可分,他稍微痛一下,江敛也只能跟着疼。“还好它没有事,还好你也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那只兔子被姜穆英救下来后,一直好好地养着,到了岁数就安详地合上了眼睛,永久去往遥远的地方了。贺衔星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将它埋进去。

他回想起他以为它被做成了一道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都被凭空剥夺了,想问贺立松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想那只兔子被杀死的过程里会有多惊恐、多无助,甚至想早知道就不要养这只兔子了,或者像贺立松所说的,至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在意这只兔子。

那样它是不是就能逃此一劫,而不是无端被他牵连,落得如此下场?

江敛身上好温暖,好香,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绝对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发现的秘密基地。贺衔星闭上眼,发现自己在这一刻蓦然倒退回了孤立无援的五六岁,他饥肠辘辘地从房间里出来,桌上摆着一道他从没见过的菜。不详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过来。贺立松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等待他的反应。

哭是没有用的。可他还是哭了起来,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郑云舒,为了生死未卜的兔子,难以遏制也无需再忍耐地在江敛的怀里落下眼泪。

第66章 宝贝,你保证你不会逃跑吗

河神问不小心在桥上掉了把斧头到河里的孩子,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这把银斧头?

“都不是。”那孩子说,“我掉的是一把铁斧头。”

于是,为了奖励这孩子的诚实,河神将金斧头和银斧头都送给了对方。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樵夫蓄意将自己的铁斧头也扔进河里,当河神问起时,樵夫谎称自己掉的是金斧头,被发怒的河神用河水冲走了,什么都没拿到。

“狼来了!”被群狼环伺的牧童大声哀嚎,然而受骗多次的人群都只当他是又在撒谎了。等到暮色降临时,人们只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牧童身上的衣服碎片。

看完这两本绘本故事的江敛决心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所以他从不迟到,早退,逃课,写作业不抄答案,考试也全凭自己努力。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被判定了作弊,还要被记过,被全校通报批评?

但他的人生和前途没有就此被毁掉,因为奇迹及时出现了。奇迹救下他,让这栽赃沉到了水底。

然而救下他的奇迹又欺骗了他。如果不是隋央和曲宛白将真相告诉他,他也许就会自欺欺人地这么过下去,无视墙壁上的斑驳痕迹和即将剥落下来的墙皮,当作这房子并不摇摇欲坠。

但是他还是无可逃避地知道了。他在房子彻底坍塌之前跑了出来,决心要了结这一切。

而后,名为贺衔星的奇迹又一次及时赶到,想要将他救下。尽管对方率先晕了过去,可他们俩都从死神眼皮底下脱逃了。

至此,奇迹终于向他坦诚,当初那个美貌的、将他们带到别墅里的女人,并不是对方的亲生母亲郑云舒,而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姜穆英。

一切曾有过的欺瞒都在毫无隐瞒的摊牌里变得情有可原。奇迹并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他,就只是在最大的隐患被清除以前,奇迹别无他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他,如同保护当年的那只兔子一样。

为了清除那个最终的隐患,奇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万幸在经过数次抢救后,对方还是从鬼门关回来了,在眼睛尚未痊愈以前,就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又为了让他能够去到自己的别墅里,对方再次编织出了全新的谎言。

江敛想起他在别墅里看到的绘本。狐狸妈妈被猎人打死了,小狐狸还围在妈妈身边打转。他现下终于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了。

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换作他待在那么一个家里,有那么一个父亲,他不见得会拥有比贺衔星更健全的人格,不见得能采取比对方更缜密、更万无一失的做法。

所以关于对方欺骗他的其它事情,他不打算要再计较。原来绘本故事讲述的道理并不永恒正确,欺骗不意味着百分百的恶,也有人欺骗他人是出于不得已,出于某些时隔数年才会被挖出的苦衷。

贺衔星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次不含半点表演的成分,只是五六岁的那个贺衔星暂时来到安全的秘密基地,终于不用再极力忍住眼泪。

他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背,给五六岁的、以为自己的兔子被杀害的贺衔星一点迟到太多年却聊胜于无的安慰。

又或许回到家里,闻到鸡汤的香气,看到那个空笼子的江敛也处在这个怀抱之中。两个失去心爱的宠物孩子把彼此抱得很紧,像是这样他们俩就不再会感到孤立无援,而是有人可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