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然而不管眨多少次眼睛,视线范围还是越收越窄,如同在透过一个圆筒在看这世界,但圆筒愈来愈小。大片的灰色不断向正中央蚕食。
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泛起熟悉的腥甜。有人的电话打过来了,手机自动为他接听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却只在几秒后咳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眼前只剩雾蒙蒙的一片,虽然能感知到最基本的明暗,却看不清任何事物的轮廓。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贺衔星趴在方向盘上,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维持这个姿势。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无法相互抵消,呼吸越来越困难。
会有人赶来处理好后续一系列的状况的,在那之前,他不能死。他必须要好好活着,这样才能再见到他的宝贝江敛,而后将对方圈进他精心布置了许久的陷阱里,一辈子都没法脱逃。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要是不装失忆,江敛未必会动摇得太过彻底。他必须要以一个可怜的、无措的、非常非常需要帮助和照顾的形象出现在对方面前,让江敛没有办法对他弃之不理。
江敛这人很心软的,对他尤其如此。他务必要利用好这一点。他要和那些无主的流浪猫一样哀哀叫唤,再用爪子勾住江敛的衣物,使得对方后撤不了。
眼前的灰雾始终没有消散,喉间的铁锈味也还很重。贺衔星把呼吸放得无限轻,决心在那人赶来把他送到医院前,先尽可能想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
江敛每天中午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到音乐教室来。对方身上很香,但不是那种过分馥郁的香气,而是刚刚好,能让他于那香气里安然入睡。
他想让人帮他买和江敛同款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又怕江敛会闻出来。音乐教室没有监控,没有别人,是相对安全的秘密基地,但也不能因此就完全放松警惕,在江敛面前本性毕露。
他提前把垫子又往旁边挪了一点,离江敛平常坐着的位置很近。对方进来后果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在原位坐下。
为了不吵醒他,对方会把耳机里的音乐调得很小声,可是因为距离拉近了,他隐隐约约能够听见一点。
是很恬静温馨的纯音乐,适合放到那种爱情电影里,在主角对另一位主角一见钟情时用上。那样所有的观众都会受到这氛围的感染,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来。
去海边过生日时,贺衔星并没有预设能够遇到任何人,更别说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他就只是不想在家里过生日,即使因为他这段时间表现优异,贺立松势必会把这个生日办得很隆重的,比郑云舒的葬礼更隆重。
他也不想要。蛋糕再如何豪华而甜蜜,佣人们再怎么极力拍手为他唱生日歌,给他献上生日祝福,一派欢乐的氛围也依旧是虚假的,是大家看着贺立松的脸色强行营造出来的。
郑云舒逝世后,那些佣人都变得不太喜欢他,不太喜欢贺秉文,也不太喜欢贺立松。尽管他们没有真正说出口过,也努力不表现出来,他也还是能够感受到。
贺立松应该也是知道的,但对方怎么会在意?一群下等人无谓又可笑的示威罢了,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吗?再怎么讨厌贺家的主人,不还是得继续在这个家里工作、辛劳、忙活,就为了那比别家要丰厚许多的薪水?
不如说贺立松很可能更喜欢这样,喜欢这么多人对他深恶痛绝,却还是要迫于现实和经济压力对他卑躬屈膝的样子。对方享受得要死。
江敛转过头的那一刻,贺衔星蓦然想起郑云舒陪他一起看过的动画片。人鱼公主爱丽儿肌肤雪白,有着一头浓密艳丽的酒红色长卷发,发丝蓬松飘逸,腰下是一条海绿色的人鱼尾。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总认为那还不是人鱼公主真正的模样。
他满怀好奇地问母亲,人鱼公主究竟长什么样?
郑云舒想了想,告诉他,人鱼公主非常美丽,一头长发如海藻一般细密柔软,又因为常年待在海洋里,很少浮上岸见日光,肌肤如同白瓷一般细腻匀净,薄而透亮。
人鱼公主伤心时流下的眼泪会化作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但在这堆珍珠里,最为耀眼的宝物还是人鱼公主本身。
她的爱意和真心都很珍贵,只是王子出于误会,不知道人鱼公主才是把自己救上岸的人,没能够好好地去珍惜。
姐姐们给了用声音来交换双腿的人鱼公主一把匕首,只要在天亮前将这把匕首果断刺进王子的胸膛,她就可以恢复人鱼之身,重新回到大海里,过回先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人鱼公主不忍心对自己心爱的王子下手,唯有扔掉匕首,于日出前纵身跃入海中。
太阳从海面升起,温暖的日光落在冰冷的泡沫上。
海的女儿没有就此消亡。四周浮着无数透明轻盈的生灵,透过它们,能看见船上的白帆、天边的云霞。人鱼公主拥有了和它们一样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形体。她从泡沫里慢慢升起,越升越高,听到了天使们的欢笑声。
要是母亲还活着就好了,贺衔星想。对方就会和他一样,看到真正的人鱼公主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对方有着一头短发,身后也没有人鱼尾巴,他也还是非常确信,这就是那位美丽的、如同泡沫般易碎的人鱼公主。狠得下心让这么漂亮的公主流下眼泪、想要跳海化为泡沫的人一定很坏。
他当然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人鱼公主就这样化作泡沫,于是,他邀请对方来陪他一起过生日。
“你......爸爸妈妈呢?”
贺衔星想,他没法全然说实话,而且这之中的曲折太长了,一时半会讲不完的。
“爸爸太忙了,没时间给我过。妈妈说会来的,但是她没来。”
郑云舒的确答应过他,他的每个生日,对方都会陪在身边。但是对方食言了。
他一点都不怪母亲没能履约,因为造成如今这一切状况的另有其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敛。江河的江,收敛的敛。”
真好听,贺衔星想。但对方的美貌其实一点都不收敛,反倒很盛放,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与事实不符的名字?
等他真正了解江敛后,他才知道,敛字并不指代对方的样貌,而是和对方的性格很相符。
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高兴的事情,都不能直白地表现出来,必须要万分收敛、万分小心地活着,才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又一日。
他擅自觉得,他和江敛的处境好像。甚至对方的小鸡也被母亲拿去请人宰杀,而后炖煮了。他的兔子要不是被那个人及时救下,当然也并不能够从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幸存下来。
这样的他,和这样的江敛,难道不是天生一对吗?
他迟早会和江敛在一起的,到那个时候,贺立松已经没法对此作出任何阻拦了。
在他屡次对贺立松安排的婚约表现出不接受的意向后,觉得他正在脱离掌控的贺立松又拿出了那一套。
“你的宝贝江敛,最近一切都还好吧?”
贺衔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书桌后,为拿捏住了他的把柄而得意洋洋的贺立松。这么多年了,他都长大了不少,对方竟然还是毫无长进。
他不打算教会对方,同一个招数只有在第一次的时候才是最管用的。因为人不会永远那么弱小,永远是那么懵懂无知,只能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孩童。
一旦知道了你习惯于怎么做,别人也就知道要怎么对付你了。
江敛不会有事的,那个人会替他出面,将人保全。而他的计划务必要更早一点提上日程,就是假装不知道贺立松要策划的这场车祸,仿佛真的毫无防备就被卷进了一场飞来横祸之中的计划。
父亲,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一点都不意外。你把自己和自己的面子、威严、话语权通通看得太紧要了,别的什么都可以往后排。无论谁有意无意地忤逆了你,没有顺你的意,你都会让这个人受到惩罚。得知我是同性恋,又知晓了江敛的存在时,你好惊喜,感觉再一次抓到了我成年后最致命的软肋。你料想接下来我就只能照你说的办了。
以利益为唯一的参考点,娶一个我完全不爱,甚至也不怎么认识的女人,从对方的家族和企业那拿到大量的好处,再让你也共享到这些好处。
你志在必得。因为你曾经就是这么做的。你一点都不爱母亲,你只是装作很爱她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即将要病逝的父亲。对方老泪纵横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你,可能以为这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可是你是怎么对待她的呢?稍微有不顺心,不高兴,你就将暴力和谩骂加之于她。她的痛苦成为了你得意的养料。我和哥哥都太小了,没法拦住你,你就成为了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君王。
某种意义上,你非常成功。曾经试图反抗过数次的哥哥终于如你所愿,成长为一具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一块只有吸附功能的海绵,一个无自主思想的傀儡。你让他做什么,他都只管照做。等他再大一点,你还拿他爱的人来威胁他。他越发不敢造次。
现在,你想如法炮制,再造多一个傀儡。那就需要一场车祸,一场不至于危及我的生命,却能让我领会你手段有多厉害的车祸。你一点都不会为此感到愧疚,或下不去手。让我听话远比让我平安无事更重要。
但是你的孩子不会都是那么好操纵的傀儡。你将在赢了无数次后功亏一篑。不要紧,你不会马上死去,你会有大把时间,待在我和那人悉心为你打造的监牢里,为这次覆水难收的败局而终生懊悔。
爸爸,你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虽然不是不能找人把你带到陡峭的悬崖边,再把你推下去,可是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掉太便宜你了。你务必要活得很长久,也千万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寿命。这都是你一生积攒应得的。
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杀死我的宝贝兔子的机会了。
第62章 贺衔星失忆了?
急诊科的消毒水味道仿佛比医院里别的地方都还要更重些,清醒过来的江敛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
嘴里的糖还没完全消融,隋央和曲宛白从病房里紧跟出来,分别坐在他的两侧,很有左右护法的意思。
过了不知道多久,清创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他迅速站起身来。
也许是起身太快,微弱的眩晕又复袭来,一旁的两个人连忙伸手把他扶稳,“江敛!”
他有些抱歉地朝二者笑笑,但笑得太勉强,看了反倒让人伤心。
医生将口罩扯下来,神色不仅只是忙活了一通的疲惫而已,似乎还很想要给什么人狠狠来上一拳,但出于职业素养努力忍住了,只把走廊上的人都扫视了一圈,提高音量道,“谁是江敛?”
分明是在医院里,他却有种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错觉,犹疑地抿了抿唇,下意识举起手。
“是我……”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是对方未出口的、他也看不明白的千言万语。
“行了。”对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重话来,只用既复杂又好似理解了什么一般的眼神又把他扫视了一遍,“赶紧进来看看吧。里面那位,从打上局麻之后就没消停过。我蹲在那处理他小腿的伤口,耳边全程都是他的声音,搞得我缝针都差点走神。”
江敛本就头晕着,对方讲话还带点方言口音,他没能完全听懂,只以为贺衔星的状况还是非常糟糕,眼冒金星地往清创室赶去。
才到门口,他就听到贺衔星带着哭腔的嗓音,“江敛……”
对方虽然常向他撒娇,装可怜,但很少会带上这么悲惨的哭腔,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不要丢下我……”
他终于走到诊疗床旁,发现贺衔星并不是清醒地在喊他。
对方的脸颊还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冷汗把头发都浸湿了,受伤的那条腿被医生垫高了,小腿外侧被厚厚一层纱布裹着。
麻醉药效还没过,贺衔星眼睛半睁着,视线虚散,嘴里一直在喃喃,“江敛,别丢下我……”
“没什么大事哈。”医生折返回来,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就是小腿外侧,膝盖往下一点的皮肤被礁石刮到,撕裂了,长度大概六厘米左右,浅到中等深度,出了好些血,看着吓人,但没伤到肌腱、骨头,也不会留下很夸张的疤。”
江敛依旧听不太懂对方带口音的话,就只捕捉到了那句最关键的“没什么大事”,知道贺衔星的伤并不严重,松了一口气。
“那什么,你就别丢下他了,行吗?”医生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悠了几圈,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略微干涉一下这桩怼到他面前的家务事,“他喊你名字喊了几百遍,声音可凄凉了,一直叫你别走,别丢下他,都快给我们整出幻听来了。”
“……”
“我们问他江敛是谁,他一会说是他老婆,一会又说什么他老婆不要他了,说着说着情绪又要激动起来了,搞得我们还得一边清创一边安抚他,没事没事,你长这么好看,你老婆不会不要你的。”
“……”
江敛没想过,因为贺衔星,他和死亡的距离是变远了,和社会性死亡的距离却变得无限近。
跟过来的曲宛白和隋央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要恶意揣测贺衔星多半是表演型人格又发作了,在这里居心叵测地飙演技,等看清对方此刻的模样,又确实是麻醉药效还没过,高烧也没退,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两名护士过来把病床推过急诊科的走廊,送去留观大厅。床位上的蓝色隔帘被拉上,隔开一个密闭的小空间。
再怎么不识趣,隋央和曲宛白也不会在这个节点非要挤进去那一块小空间里,打扰这对劫后余生的情侣的二人世界。
但两个人还会是情侣吗?听完那么些事以后,江敛真的完全没打算要和贺衔星分手吗?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前来帮病人打吊针的护士也已经从同事那听说了这对传奇殉情男同的传闻,看了一下两个人的样貌的确是很般配,也的确是优越到能够撑起这种近年来偶像剧都不会拍的狗血桥段,没什么好多说的。
她把指脉氧夹子调整了一下,看着守在床边的这位的漂亮脸蛋,“留观的这几个小时里,你男朋友手上这夹子都先别摘,等医生确认安全了才能摘掉,知道吗?”
“啊。”漂亮男人像是吃了一惊,护士寻思她也没说错话啊,难道说她看轻了两个人的感情,把称呼给搞错了?
那就纠正过来就好了,她把小推车往外推,有错必纠道,“我是说你老公。”
“……”
护士口中的“你老公”本人还处在谵妄状态,全然不知道江敛的脸热到快能煎蛋了,兀自持续呓语着,“我知道错了,你别丢下我……”
蓝色隔帘只能隔断别人的视线,但是邻床有什么动静都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隔壁躺着位大嗓门阿姨,好奇地向自己女儿确认,“囡囡,我怎么听到一个男的在应声,那护士还说什么你老公?”
女儿已经在护士推车出来的那一刻透过缝隙大概看到了里面的情形,半点犹豫都没有地了然道,“对啊,他俩是男同性恋嘛。”
“哦,怪说不得,原来是男同性恋啊。”阿姨思想很开放,语气里并无歧视意味,纯感叹,“这么时髦。”
江敛无念无想地看着面前蓝色的隔帘,这蓝色可真蓝色,这隔帘可真隔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