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怎么样?作弊再加上毁坏监控,这么严重的过错,总得告诉你家长吧?是你自己打电话和家长说,还是要我帮你打?”
【作者有话说】
如无意外会在下周三入v,届时会掉落6000字更新,请读者宝宝来吃����
第22章 临死之际
即使挨了一通挖苦,监考老师还是再次开了口,觉得要先搞清楚这小抄是从哪来的,因为监控里什么确切的证据都没有,甚至在半个小时里,监控是坏掉的。
可能就在那半个小时里,有对江敛心怀不满的人来到教室,把写满模仿江敛笔迹的字的纸条塞到了抽屉之中。
年级组长不是不知道江敛也许是被冤枉的。奖状和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优等生,从来没被抓出过有作弊的行为,怎么会在模拟考的最后一场考试里弄出如此明显的罪证来,小抄做得和笔记差不多满?
但他刚升到这个岗位上,以往的部分同僚变成下属,见到他不能再一如既往地随意开玩笑,得毕恭毕敬打招呼,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征求他的意见。学生见到他要问好,不然有可能会被记过。江敛作弊的事全权由他来处置,他要罚多重就能罚多重。在这一片春风得意中,他是不能错、不会错的。监考老师没有资格质疑他,江敛也必须承认自己作弊。
何况,他还在昨晚和人吃了一顿饭。那人是江敛同班同学的父亲,教育局的副局长,悄悄在私下给他送礼,言谈间大有提携之意。
不能白白被请客,也不能白白收礼物。年级组长大发慈悲地掏出手机,让江敛自己打电话,去跟家长说清楚。
模拟考的最后一场考试在下午三点半就结束了,老师简单叮嘱几句,就把大家都放回去了。欢声笑语里,江敛在手机键盘上输入母亲的手机号。
打了四五遍,对方才慢悠悠地接起来,同时传过来的还有麻将声,“谁啊?”
“......妈妈。”
他又开始发抖,手机都要拿不稳。
具体讲了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母亲在电话另一端歇斯底里地大吼,问他这个狗杂种还要让她丢多少次脸才满意。
年级组长回办公室吹着空调风等着,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好吗?”
他说不出话来。监考老师应该是相信他的,可是对方也没有办法为此去和年级组长抗衡。他都明白。
母亲在一个小时后姗姗来迟,打扮得光鲜亮丽,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推门进了年级组长的办公室。
他低着头,跟在对方后面走进去,像一个犯人。
即便他没有作弊,没有做错事,这里也没有让他辩驳的余地。
母亲手里提着盒价格高昂的月饼,要递给年级组长。这本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从下属那收的礼,不得已转手一下,不是为的维护江敛,而是让她自己面子上过得去,看起来不是一个拿不出手好东西的人。
年级组长不收。他把礼盒往旁边一推,义正辞严表示不能受贿,而后进入正题。
“您儿子成绩一直很好。抓到他作弊,我比谁都要更痛心。他一个当班长的,竟然做出这种事,还怎么给全班同学做好榜样、当好表率?物证也被我找到了,他还不承认。您怎么看?”
母亲把那张小抄接过,看了一眼,一转身,甩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你这个混账玩意......”
监考老师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劝阻,年级组长就似笑非笑道,“江敛妈妈,要教育孩子,您可以等回家再教育。您这边认同学校的判定和惩罚吧?由于江敛蓄意作弊,行为恶劣,我们必须要取消他本次模拟考的所有成绩,给他记过,还要通过校园广播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严肃的通报批评,要让全校同学都引以为戒。您对此有异议吗?”
那个耳光使得江敛的耳朵嗡嗡作响,可他还是能隐约听到母亲冷漠的、仿佛他只是个陌路人的声音。
“没有。”她说,“随便你们,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从今天起,我就当我没有这么个儿子。”她再次转向江敛,“你别回家了,就算死,你也去外面死,别脏了我的房子。”
母亲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年级组长的办公室,年级组长耸耸肩,这出狗血家庭大戏和他是不相干的。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不必为了旁人的悲欢费神。
“那怎么办,江敛,你今晚要睡天桥底下了?”
一个电话进来,年级组长接起,语气和笑容都瞬间变得很谄媚。
“是,是,我不忙,您说。”
对方抬手,用驱赶蚊虫一样的手势,对着剩下的两人挥了挥,示意他们不要再待在这里,影响他打电话。
江敛从办公室走出来。下午五点多,还剩着一些不热烈的日光,整座教学楼被镀上温柔的余晖。个别仍旧留校没走的学生嘻嘻哈哈地玩闹着,他回班拿书包。
“班长,怎么一回事啊?监考老师为什么要你单独留下来,你犯什么事了?”
他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男生。对方几天前拜托他帮忙作弊,被他拒绝。随后,他坐的座位的抽屉里,就出现了一张小抄。
对方的父亲应该真的如对方所炫耀的,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要联合年级组长来陷害一个学生,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只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让母亲相信他的猜测。或者说,就算他千辛万苦找到证据,母亲也未见得就会听进去。
男生要来搭他的肩膀,被他用力地甩开胳膊。对方不仅没发火,反而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怎么了,我惹我们班长大人生气了吗?那太可怕了,我是不是要道歉啊?”
等隔壁班的几个学生冲进来把他们扯开时,男生早已被他揍得鼻青脸肿,骂他都要先吐出一口血沫。
“你真的死定了江敛,你他妈给我等着!”
他在大家诧异和不明所以的目光里背上书包,走出校门口。后面有人追上来,他下意识回过头,发现是那位很担心他的监考老师。
“江敛,你饿了吗?老师请你吃顿晚饭好不好?”
他很感激对方选择信任他,也很感激对方在这种时候,想要尽己所能让他好受点。
“不用了,谢谢徐老师。我想自己走走,走完我会回家的,您不用担心。”
拗不过他,对方只得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写了串电话号码,放到他书包里,叮嘱他别走太远,注意安全,到家了给她报个平安。
对方的年龄和他母亲相仿,和他说话的口吻就是在和自己小孩说话似的。他点点头,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了很漂亮的颜色,神色各异的路人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沿着马路边一直走,红灯亮起就停下脚步,绿灯亮起又重新往前走。
要是知道他此刻心里的念头,别人或许会觉得太没必要了。只是被冤枉而已,只是被判定为作弊而已,只是一次模拟考而已,只是会取消所有成绩而已,只是会被全校通报批评而已,这么点小小的事件叠加起来,都犯不着去死。世界上那么多人比他活得累,活得辛苦,怎么那些人都能咬着牙活下去,偏偏就他那么脆弱,居然想着要死呢?
可是,不仅仅是这一天的事驱使他萌生出这样的念头。在今天之前的昨天,他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笼子。在昨天之前的很多天,他的书包里被塞入一本杂志。还有更多更多类似的事,并且每一次在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早已和这个家庭断绝联系的父亲,以及赋予他生命的母亲,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大家总说,父母是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的。然而他却从没有感受过那种无条件的爱,在许多时候,他甚至大逆不道地觉得,他们好像是恨他的。
但父母本该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那难道是他太差劲了、太没用了,所以才会招致他们的恨吗?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到一片大海旁。海滩上没什么人,夕阳将海面照得金光闪闪的。
一路走来,他把他所了解的每种死法都想了一遍。跳楼可能会砸到人,还会把目睹这种状况的路人吓出心理阴影;上吊的死相同样可怕,死在哪个房子里都会让房子变得很不好卖;吃安眠药不一定能死成,搞不好还要再给别人增添麻烦,大费周章地喊来救护车,把他带到医院,给他洗胃,试图救活他;被车撞死,司机也许要负起责任,而对方也许有一整个家庭要养,拿不出那么大一笔赔偿金。
太多的死法都不是他自己一死了之就算了,而是还会波及、牵扯到旁人。
他看着面前不知名的这片海。这会游客已经很稀少了,等到再晚一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了。不会有人目睹他走进海里的样子,被吓出心理阴影。海很深,是能够淹死人的。
也可能他的尸体会在某一刻飘起来,会被海水泡变形,还是会吓到人,可是和别的死法比起来,这大抵已是最优选。
这也做到了母亲所说的,就算死,你也去外面死。这样他就不会弄脏她的房子了。
波光粼粼的海面很适合被写进作文里,拿到满分,被当成无可挑剔的范文,让他站在讲台上,给大家朗读。
只不过拿再多的满分,再多的第一名,也未见得能让母亲多爱他一点、多相信他一点,愿意在坏事发生的时候,毫不犹豫站到他的这边来。
江敛在海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海岸。他把徐老师给他的、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从书包里拿出来,找出签字笔将号码彻底涂黑,把纸条撕碎,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这样,这个对他抱有善意和信任的大人,届时就不会被无端卷进他的死亡新闻里。
“诶。诶!”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那个年龄相仿、样貌优异的孩子由后来到他身旁蹲下,明明两人素不相识,对方却坦荡且理所当然地开口,“如果你这会不忙的话,就来陪我过生日吧。”
第23章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于世上
即使因为写到作文里,被班上的一部分男生拿来做文章嘲笑过,江敛最喜欢的童话故事始终还是灰姑娘。
去世的母亲给灰姑娘留下的最后一条裙子被继母撕碎了,她走投无路、濒临崩溃,原本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不想再按照母亲所说的永远做一个善良的人,然而在老婆婆出现,和她讨要食物时,她还是本能地擦掉眼泪,去倒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对方。
于是,她一直以来坚持的善良和坚韧帮助了她,奇迹在这一刻当真出现了,愁容满面的老婆婆变成了笑眯眯的仙女教母,帮她变出了马车,车夫,把她身上那条残破的、老旧的裙子变成了一条漂亮的、崭新的裙子,又凭空为她变出了一双晶莹剔透的水晶鞋。
她就能够以一个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形象,开开心心地去参加城堡里正在举办的盛大舞会。
最重要的是,这下她终于知道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欺侮她、瞧不起她,还是有人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仙女教母是存在的,去世的母亲所相信的魔法是存在的,她的人生不会只有无止境的悲惨和被压迫,而会有救赎和光明。这使得她又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与希望。
他的房间里原先有一本灰姑娘的绘本,是很小的时候买的,长大后仍然时常会拿出来翻看,但在某天,常武耀不小心洒了杯饮料在上面,整本书都被打湿了。
就算他及时把绘本抢救出来,拿到日光底下晾晒,书页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夸张的皱褶,配图原有的色调也被饮料染成了奇怪的颜色,就好像在进一步向他强调,童话故事本就是骗小孩的,沉浸在这里面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可是其实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向他指出也可以。他也知道,童话只是童话而已,就算他很努力去做一个善良的、坚强的人,在他被冤枉、被欺负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凭空出现,替他主持公道,更不会有魔法生效,让他丢失的、被抢走的那些东西回到他这里。
这个世界没有童话,也没有魔法。他早就知道了,就只是偶尔想再骗一下自己,否则太多个时刻对他来说都太难捱了。
等来到这片大海面前,他就决定不再自我欺骗了。事情已然如此明了。当然没有谁会突然出现在这,而后救下他。
过那么几天,渺无音讯的他会出现在报纸上,位处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那一栏。继父有时会带报纸回来,所以母亲可能会翻到,会先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连带着出现在新闻里,有没有被这个没出息的、总让她丢脸的儿子最后再拖累一次。如果没有,对方就可以安心地放下报纸,和第二任丈夫聊聊闲天。太好了,儿子果真死在了外头,没有脏掉她的房子。他连最简单的葬礼都不会拥有,他们不会给他办的。
年级组长可能也会看到新闻,只不过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毕竟是这个学生自己要在被判定作弊后走向海里的,不是他推的,也不是他怂恿的。他目睹了一出不错的家庭戏剧,那就够了。难道还要被这么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学生牵绊住他的大好人生?
给他电话号码的徐老师会为此难过的,还有另一些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学可能也会伤心一段时间。他对此感到抱歉,假使可以,他希望这些人能够尽快忘掉这件事。
素不相识的人们同样有可能观看到聆听到这则新闻。善良点的人会为此惋惜,苛刻的人会摇摇头,这又是何必,死还要跑到大海里死,就不能干脆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自己埋了吗?而且区区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烦恼呢,再活几年回头看,不就那么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也太脆弱了。
那就当作是他太脆弱好了。无所谓了,怎么想都和他没关系,他也不会再知道了。
可是这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呢?江敛看着对方,宛如在打量某种从天而降的魔法,或奇迹。现实生活中本不该也不会出现,更不会眷顾他的奇迹。
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手,触碰到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他匆忙地转过头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明朗一些,“你......爸爸妈妈呢?”
奇迹直勾勾地盯着他开口,“爸爸太忙了,没时间给我过。妈妈说会来的,但是她没来。”
听上去很可怜,虽然江敛自己连生日都没怎么过过。母亲说了,没有生日,只有她的受难日。就好像是他用尽手段,迫使对方务必要在那一日的十多个月前与男人发生关系,可是那个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却不需要为此负责。
所以他没吹过蜡烛,没双手合十地许愿过。当他发现自己的生日快到了,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小猪储蓄罐里的零钱有多少,能给母亲买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让对方的受难日变得好过些。
江敛跟着奇迹来到海边的高档餐厅里,这是那种他平常路过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餐厅,仿佛怕多看一眼就要为此付费,或者被服务员冷若冰霜地绑架进去,吃上一顿远不是他所能负担得起的昂贵晚饭。
奇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的孩子,从外观打扮就能看得出来。尽管如此,因为对方是孤身一人,他还是好心地低声问道,“你有钱吗?这家餐厅很贵的。”
他是可以留在这洗碗打工,但对方很显然不是愿意留下来服侍任何人的类型。
“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锅里的雾气升腾起来,这是江敛第一次知道,食物的香味竟然是能赶走一个人脑海里那些过于昏暗的、没有退路的念头的。
当他坐在海边,望着来回拍打海岸的水时,他笃定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事物产生留恋了,就算这么一了百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反而很好,说不定他早就在期待这么一天,在等母亲对他说出那种话,婉转地让他去死,去结束一切。
但现在,他在明亮宽敞的高档餐厅里与奇迹相对而坐,窗外隐约传来的浪潮声似乎也变成了这种美好氛围的一部分。他在这个位置在望向海,已不觉得它深不可测,或在向他招手,让他往前走。它由一个操纵人心的怪物重新变回大海本身。
奇迹确实点了许多菜,多到餐桌和一旁的餐车都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服务员时不时走过来,帮他们涮煮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