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颗豌豆
江敛接收文件,仔细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原则上的大问题,让恢复精神的实习生将几处小细节修改一下,就可以提交了。
对方示意他在表格下方签字,他拿起钢笔,很利落地签了名。
“谢谢。”实习生犹豫片刻,又小声和他说,“我周末休息了两天,好得差不多了,上周五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他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麻烦,叮嘱实习生要是哪天又有不舒服,都不要硬撑,及时请假休息,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对方点点头,拿着表格回到工位。江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他抵达公司的时间居然才过了半个小时。
以前上班的时候,时间有过得这么慢吗?
......贺衔星这会一个人待在别墅里,真的可以吗?
早上他出门时,对方还在睡,他小心地从那个怀抱里挣出来,下了地。
昨晚贺衔星让管家买了个摄像头回来,放在门口,由江敛拿进来并安装好。
他不明所以地安好,并不知道摄像头作何用处,要对准哪个方向。
“就放在客厅里吧。”沙发上的贺衔星仰着头,“这样你去上班的时候,要是不放心,就可以从监控里看看我。我知道你在看,也会觉得安心一点。”
江敛万万没想到他会有在手机上安装监控软件的一天,周围倒是有会这么做的同事和下属,当然不是为了监控人,而是为了监控家里养的小猫小狗,人在上班,宠物在家里等人打猎归来,等待的过程里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装个监控就心里有数,没那么煎熬。
可是贺衔星不是他养的小猫小狗,不是宠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失去了视力和记忆。
而他就在这种时候,和对方做了一些越矩的事情。
他把堪称绮丽的画面从脑海里抹掉,看了一眼刚放好的摄像头,和贺衔星确认,“你真的不用叫人来照顾一下你吗?”
因为看不见,贺衔星都只能大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每次多少都会有点偏差。
对方朝着认为他所在的位置笑了一下,“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
他蓦地哽住了,竟没法对此作出什么反驳,不如说他也不是那么放心让别人来照顾贺衔星,但对方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同样令他放心不下。
也许就是考虑到这点,贺衔星才让管家买来了摄像头。
软件安装好了,他尝试着匹配上设备,成功后,坐在沙发上的贺衔星就同步出现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半点延迟。
摄像头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能看到的画面很全,摁下说话键也可以随时和监控另一端的人讲话,的确是比一整天都看不到人、不知道是什么状况要好得多。
他退出了软件,终究还是没法太过为贺衔星的自由考虑,提出把它卸载掉。
手机就在鼠标旁边,江敛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正是忙碌得无暇他顾的周一上午,他没忍住拿起手机,匆匆点开软件。
为了确保独自在家的贺衔星不会被饿死,也不至于不健康地顿顿吃外卖,他在安装好监控软件后就去到厨房里,用现有的食材将对方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都做好了。
晚餐没有提前做,是因为他不打算要加班,而是准备一下班就回到别墅里,给贺衔星做一顿热乎的、新鲜出锅的晚饭。
他在厨房里忙活,贺衔星就在厨房外的椅子上坐着,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也还是很专注,像是想要通过听觉和嗅觉来捕捉他的一切动静。
冰箱里没有鸡肉,但是有贺衔星不爱吃的胡萝卜、水芹菜,和另外几种蔬菜。
江敛拿出来,纠结于要不要把这几样食材带到公司里,又或者等明晚做饭的时候,他只做给自己吃。
就那么半分钟左右的安静的犹疑,竟也能被外头的贺衔星识别出来,“怎么了?”
他刚要回答冰箱里有你不爱吃的菜,转念又想,从失忆的贺衔星的视角来看,他俩先前就只是普通同学,一个普通同学居然会记得另一方不爱吃的东西,怎么想都有些奇怪吧?
思及此,他换了一种方式来表达,“冰箱里有胡萝卜和水芹菜,你......喜欢吃吗?”
也不知道贺衔星是有多讨厌这几种蔬菜,闻言表情瞬间黯淡下来,“我不喜欢。”
是啊,他想。他当然知道贺衔星不喜欢。对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不喜欢的菜全都撇到一边,一眼就能看出来,次数多了也能记下来。
只是这不是什么需要被贺衔星知道的事。
他这会是被对方所信任着,却不意味着那信任有多么坚韧,稍微露出点蛛丝马迹,贺衔星大约就会把那信任全数收回去,转为对他的警惕和防备。
“嗯,那我就自己煮了吃吧。”
贺衔星可能有点犯困了,无精打采地趴到桌子上,没再开口说过话。
他把菜都备好,分类装好,让贺衔星明天要吃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来,揭了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就行。
“早上出门前,我会把电饭煲的定时设置好,你中午就可以直接吃。”
贺衔星低低地应了一声。
江敛觉得对方多半就是困了,带着人去到浴室里洗漱好,又把人扶回到房间里。
监控画面上的贺衔星应该是起床了有一阵了,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孤零零的,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可怜。
他看了一会,放下手机,重新投入到工作里,但脑海似乎已经被名为贺衔星的病毒入侵了,每隔十几二十分钟,他就忍不住又要拿起手机瞄一眼,确认那端的贺衔星是平安无事的。
画面上的贺衔星正缩在沙发上发呆,可能在一部分人眼里看来是无所事事的悠闲,他却觉得对方这幅模样看上去好孤单、好寂寞。
有人正往他的工位走来,他手指颤了颤,放下手机,直到去饭堂吃午饭前都没再拿起来过。
饭堂整洁干净,菜式也很丰富,大家闲聊的音量都压得很低,不会太喧哗。
另一个部门的女主管冯筱婧端着餐盘在江敛对面坐下,“我坐这了?”
没有固定的座位,每天的饭搭子都是随机更换的,他点点头,对方就坐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给他看手机屏保,“我昨天给我女儿买了一条粉色的小裙子,你看,它穿着超可爱的吧?”
女儿并不是真女儿,而是对方雨天在路边捡回来的一只流浪猫。冯筱婧曾对他说过,她最大的工作动力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她女儿买最好的猫粮和罐头吃。
江敛看了一眼,点头予以肯定。
对方得到回应,心满意足把监控打开,夹着声音喊家里的猫咪去喝水,和平常板着脸教训下属的模样大相径庭,但江敛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感或诧异����这也是为什么她喜欢和江敛坐到一块吃饭的原因。
有些人对江敛有那方面的意思,就不免觉得这人实在太过铜墙铁壁,虽然温和,却毫无可攻破之处,永远和人拉开一定的距离。
她对江敛是纯粹的同事情谊,只是想找个人分享一下她女儿有多可爱漂亮,总是表现得很平静又和她处在同等职级的江敛就是最好的人选。
看到冯筱婧的视线黏着屏幕挪不开,江敛不由得也拿出手机来,把亮度调低,打开监控。
贺衔星正乖乖地坐在餐桌旁边吃午饭,大概因为他做的菜很符合对方的喜好,对方没有把任何菜拨到一旁,而是一点一点地吃着。
不知是由于看不见还是由于胃口一般,贺衔星吃饭的速度变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嚼上一会,脸颊像动画片里的人物一样微微动着。
他下意识隔着屏幕摸了一下那张脸,再抬眼就对上冯筱婧笑眯眯的表情。
“你也养了宠物啊?不能给我看看吗?”
要是发现屏幕上并不是什么可爱的小猫小狗,而是一个体型比他还大的成年男人,他都不敢想象对方会露出何等错愕的神色,搞不好会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赶紧去走廊上拨打报警电话。
“它......比较怕生。”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实在拙劣,宠物又没法透过摄像头看见另一边的情形,哪来的怕生一说?
还好冯筱婧没过多计较,耸了耸肩,说了句“是吗”,就又继续满怀爱意地看着自己女儿小口喝水的模样。
饭堂里人很多,随时都会路过,江敛没法那么光明正大地看监控,只在放下筷子后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贺衔星也刚好在嚼最后一口饭。
有人端着垒得高高的饭菜,视线受阻,一不注意撞到了他,连声向他道歉。他一边说没事,一边把滑到桌面上的手机迅速拿起来。
就那么几秒,冯筱婧已经瞥了一眼,“哦����”
他提心吊胆等着下文,不料对方一脸了然道,“大型犬是吧?”
屏幕亮度太低,对方根本没有看清楚。
江敛松了口气,冯筱婧还在说,“那就难怪了,有的狗真的很神奇,越大只,胆子越小,是很怕生的,反而是那种小型犬,个头小小的,叫起来声音超级响亮。你家这狗应该很黏人吧?大型犬一般都很黏人的,一回家就要扑到主人身上。我女儿也是,我一下班,它就跑到门口来迎接我,可乖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含糊地应了一声,锁上屏幕,被迫认领了这个大型犬主人的身份。
第16章 你的宝贝狗狗
江敛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觉得工作的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每当以为一个小时又过去了,一看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冯筱婧部门的打印机出了故障,来他们这借用打印机,看他在工位坐立不安的模样,压低声音笑道,“想回去了?怕你家狗狗自己在家很寂寞?”
“......”
“我懂,我刚养猫那会也是这样,每天都恨不得来公司打个卡就下班,生怕我女儿一个人在家待着太孤单了。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江敛只能再次庆幸,还好他那会的屏幕很暗,冯筱婧没有看清楚监控画面里的活物究竟是什么,不然这会就不会如此感同身受地发出感叹了。
“但你真的比我还夸张诶,刚才远远的就看到你脸上这副好想快点回家的表情,太搞笑了,我以为我够分离焦虑的了,和你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行了,不耽误你了,赶紧把手头的事做完吧,一会到点就下班,回去抱抱你的宝贝狗狗。”
“......”
越是严格的公司,大家就越是能找到各种办法来摸鱼,而没有安装监控的茶水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摸鱼场所,大领导们通常不会来,工作累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也是情理之中,想要看久点手机又不想被抓包的人通常就会躲进去。
江敛偶尔也会看到他部门的下属躲进去,有时一待就是半个小时,很显然不仅仅是在吃东西而已。
他都会当作不知道,毕竟每个人都会有那种喘不过气的、急需憩息的时刻,上班对大部分人来说本就是一件苦差事,他不想把人逼得那么紧,连这点小小的休息时间都要剥夺掉。
今天的茶水间里意外地没有其他人,江敛抓着手机进去,象征性地摸了一包芝士饼干,以对着空气证明自己确实是进来歇一下,吃点东西的,但包装完全没拆开,手指自动地朝着手机奔去,再度点开了监控软件。
贺衔星并不在画面里。
他心里一惊,又想起摄像头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不甚熟练地调了一下,始终没看到贺衔星,反倒因为盯画面盯得太紧,脑袋有些发晕。
终于,在转至某个角度时,他看到了在昏暗的卧室里躺着的贺衔星的下半身。
卧室门没关,对方应该是睡着了,好半天都一动不动的。
这画面实在没有任何观赏性可言,就连贺衔星的脸都看不到,然而他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盯到贺衔星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接着睡,长长的胳膊习惯性地往旁边一伸,什么都没揽到,只好收回手。
江敛不由得笑了一下,感觉这样的贺衔星看起来就像想要买玩具却没得到的小孩子。
笑容很快又僵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贺衔星这个抱着他入睡的习惯,或许未必是以前爱抱着玩偶睡觉才会养成的。
他为什么就没想到,也许贺衔星之所以抱他抱得那么熟练又顺手,是因为对方过去抱惯了某个人,又或者是抱惯了不同的人呢?
回想起来,他和贺衔星发生关系的那一晚,对方看起来也并不是毫无经验,反而很知道要怎么样让他舒服或崩溃。
那是他的第一次。却不见得是贺衔星的第一次。
江敛撕开饼干袋,他很少吃零食,平常正餐都会吃得十成饱,不碰这些没太多营养的零嘴。
饼干很脆,芝士味很浓郁,他把一整袋都吃完了,将倒扣的手机翻回来,发现贺衔星起来了,摸索着要去沙发上,但是能摸到的东西太有限,眼看着就要撞上茶几。
情急之下,他摁下语音键,言简意赅对另一端的贺衔星道,“贺衔星,前面是茶几!”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贺衔星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似的,只本能地顿住了脚步,随后才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笑着开口,“江敛!”
对方唤他名字的语气很开心,似乎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他抿了抿唇,应声道,“嗯,是我。”
看到对方这副模样,他就没法再因为贺衔星和别人谈过恋爱的可能性而对着监控那端的人置气,何况他也没有置气的资格和立场。
他本就不是贺衔星的任何人。要不是对方出了车祸,失忆了,他们始终会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