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妄 第38章

作者:柒柒肆玖 标签: 近代现代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涣发来一条消息:河边,老地方。

阮翊沿着村道往南走,路过那些他小时候爬过的围墙、和邻居家小孩打过架的空地,赵涣已经在河边等着。

堤岸上铺了一块旧桌布,上面放着一大袋啤酒,赵涣坐在桌布的一角,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看到阮翊过来后嘴角扯了一下。

“那边放人了?”

阮翊在他旁边坐下来,河边的草地有些湿,凉丝丝的,他说:“没放,我是鬼。”

赵涣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那笑声惊起不远处草丛里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他从袋子里捞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阮翊。

阮翊接过来仰头喝下一口:“好久没喝过了,真爽!”

“当然!”赵涣两只手撑在身后,偏头看阮翊:“你都是喝什么Louis XIII,Remy Martin XO,Ch��teau Pétrus的嘛,怎么会喝这些呢?!”

“你还会英语啊!跟谁学的啊?!”阮翊抬手就拍了一下赵涣的后脑勺:“不过,听起来很酸啊。”

“酸你个鬼!”赵涣被拍得脑袋往前,伸手揉了揉后脑勺,笑容收了点,低头看手里那罐啤酒:“那些酒喝不得,喝了有毒。”

毒。

阮翊听到这字没有说话,低下头,把啤酒罐举到嘴边猛灌半瓶。

赵涣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几下,把手机递到阮翊面前,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阮翊眯了下眼,照片上拍的是几幅并排挂在墙上的画,看得出来是在一个不太专业的环境里拍摄的,光线不够均匀,左上角还有一个不知道是灯还是窗户的反光。

“你让我去查你母亲以前经常买颜料画笔的那个地方。”赵涣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阮翊接过手机,把屏幕凑近了一些:“查到什么?”

“那老板曾经贩卖假画被抓过,判了几年,现在出来在社区中心做义工教小孩画画。”赵涣伸手在屏幕上指着一幅风景画的局部:“你看这上面的假画像不像你母亲画的?”

阮翊的呼吸停了一拍,他重新看那张照片,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你怎么觉得像我母亲的?”

赵涣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递过去,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有几张对比图,左侧是那些假画的局部放大图,右侧是阮翊母亲留下来的一些画作的局部,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笔触走向、颜料的堆叠方式以及光线条件......

“我让人把你母亲的画和这些假画做了对比分析,”赵涣说。

阮翊看着那些对比图,想起母亲坐在窗边画画时的模样,专注而认真。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低:“我母亲替那老板模仿别人的画让那老板拿去卖?”

赵涣没立刻回答,他侧头去看阮翊,月光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地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可能是难过,也可能是失望。

“嗯。”但他赶紧说:“你母亲肯定是被老板威胁的,她怎么可能主动去做这种事?一定是那老板......”

后面的话阮翊没有听进去,把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一口气全灌下去,又从袋子里拿一罐,酒精在他的胃里和那些还没消化完的情绪搅在一起,很难受。

他还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母亲每天去街头给人画画谋生,坐在一个折叠小板凳上,面前摆一个画架,旁边放一个装零钱的铁盒子,晴天去雨天也去,夏天去冬天也去。

她的手在冬天会长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可她还是每天握着画笔,在那些白色的画纸上画出一张又一张陌生人的脸,笑着的不笑的,年轻的年老的,反正够买一天的菜。

而他的父亲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没有给这个家带来过任何东西,除了带来阮翊和那些母亲在深夜独自流泪时不敢发出的哽咽,家里的那点收入全靠母亲一双手。

所以在以为母亲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过更好的生活时,阮翊的内心其实是很复杂的,不然他也不会想着要寻找母亲死亡的真相。

那些颜料和画笔很贵,阮翊知道,他记得母亲把颜料一支一支地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的模样,就跟是在欣赏什么珍贵的珠宝,原来那些颜料和画笔的来路,不是他以为的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的,而是......

“当时陈富明就是通过这个老板和你母亲认识的。”赵涣又说。

“陈老师?”阮翊猛地抬起头,啤酒罐还握在手里:“可他说两人是在街上认识的,我记得以前母亲也给我说过是在街上认识的,说有个先生路过看了她的画,说画得很好,后来就经常来找她聊天……”

那段时间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候,她回家的眼睛里有一种阮翊很久没有见过的光,就像有人在她灰蒙蒙的世界里点亮一盏灯,让她觉得自己被欣赏,被一个懂画的人认真地对待。

可赵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听周围的那些老板说的,那一片做美术用品生意还有做装裱的都记得你母亲,他们记得你母亲天赋很高,画出来的东西有灵气,是因为这个老板让你母亲结识到一个姓陈的贵人,那贵人带你母亲飞黄腾达。”

阮翊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塞进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跟另一根线缠在一起,他找不到头找不到尾。

母亲替人画假画又通过那个老板认识了陈富明,陈富明带母亲进入那个圈子,可后来母亲抑郁自杀,他以为母亲是因情所困被抛弃,可是自己查了这么久,母亲好像并不是因情自杀。

他还是想不通:“陈老师为什么要骗我?”

赵涣却觉得这很正常:“他那么关心你,可能是不想告诉你你母亲以前帮别人画过假画吧,这种事说出来对你母亲的名声不好对你也不好,他肯定是不想你难过。”

说得有道理,换作任何一个真正关心阮翊的人,这都说得通,可阮翊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和江寂衍待久了,他开始对人心有些怀疑。

陈富明对他和母亲的关心照顾是真的吗?是真的,可这些真的东西背后有没有一些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如果母亲和陈富明的认识是老板明里或暗里牵线搭桥的,那陈富明到底在他母亲面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一个看到才华被埋没而心生怜悯的好心人,还是一个看到某种可以利用的价值而早早布局的精明人?毕竟母亲是因为陈富明才进入那个圈子,又因那个圈子而死的。

对于母亲的事全都出自于陈富明的口中,所以阮翊一直以为母亲是被人所弃,到现在才想着从根源去寻找母亲的痕迹,让赵涣帮着查。

最近发生了很都事,阮翊的脑子好乱,越想越乱,不,他在脑子里否定自己这个阴暗的猜测,陈老师肯定是因为不想他难过,陈老师那么关心他和母亲。

“对了,宴会之后我还没跟陈老师联系过。”阮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肯定也被宴会上的事吓坏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样。”

他的手刚碰到手机,手机突然震响,屏幕中央跳着梁慧盈的名字。

第61章 你睡了吗?

阮翊接起来后,梁慧盈问:“你在哪?”

“我在元朗这边。”阮翊说:“水围村。”

“哦,那太远了,我本来想出来见面说。”梁慧盈的语气压抑着兴奋:“我发现了梁明濂这边一个问题。”

阮翊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问:“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慈善宴会上看到的那幅画吗?”梁慧盈说。

阮翊当然记得,那是他母亲画的。

“记得。”他说。

“梁明濂洗钱的手段里有一部分就是让人画假的名画。”梁慧盈继续:“而那些假画和那幅在慈善宴会上看到的画的笔触极其相似,只要我拿去做鉴定就能掌握到一些证据。”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某种正在腐烂的植物的气味,阮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确定?”他问。

“嗯。”梁慧盈冷笑:“David来找我复合,我假装骗他,男人在以为你要回头的时候是最没有防备的,我趁他高兴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信息。”

阮翊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着,所有的信息都在同时被调动,所以母亲才会在后来陷入那样的境地,不是为情抑郁自杀,而是因为她手里的那些颜料和画笔,那些曾经带给她最大快乐的东西最终变成捆绑她的绳索,推她坠入深渊的那只手。

那……陈富明是故意带母亲进入那个圈子里的?

有什么东西在阮翊的胸腔里慢慢碎掉,那些碎片浮浮沉沉,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割得阮翊生疼。

可如果陈富明带着母亲走进那个圈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母亲帮人画假画,那他为什么又要来假装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在母亲死后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照顾他甚至鼓励自己去查母亲的真相?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太大了,陈富明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远离自己,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做,让自己相信母亲是为情自杀,死得让人失望,死得让人不想再提起那个懦弱的而令人厌恶的女人。

阮翊想不通,但他回过神对梁慧盈说:“嗯,现在David不想和你离婚,而梁家那边出于媒体的舆论肯定会帮你离婚,这样一来,梁家和David之间就有矛盾,你不需要选边站,你只需要站在中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江寂衍,如果是江寂衍他会怎么做,怎么进行下一步?

“嗯。”梁慧盈真诚地说:“你之前的办法想得挺好,谢谢你。”

“不客气。”阮翊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电话挂断。

阮翊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是带着麦芽苦味的,他无法相信在母亲葬礼上站了一整天送走所有宾客之后还一个人站在墓碑前,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也不肯走的陈富明是故意的。

他觉得自己好累。

“赵涣......”阮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明人只有一颗心脏,为什么会那么复杂啊?”

远处村落的灯火、那些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的月光全都在他的瞳孔里汇聚,形成一种湿润又晶亮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的光。

赵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有多复杂不是心脏的错。”他开始比划:“心就那么小一个地方,拳头大,能装下多少东西?复杂的是外面的世界。”

阮翊偏过头看他,赵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随意,阮翊突然说:“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有文化啊?”

赵涣“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阮翊问,赵涣还是只笑不说话。

“怪不得。”阮翊把那罐已经不冰的啤酒举起来,对着赵涣晃了晃:“我说你怎么突然会说人话了,原来是被爱情开过光。”他又喝了一口:“你也该稳定下来,好好对人家,下次一起吃饭。”

赵涣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摸了摸后脑勺,摸完还顺手抓了几下,举起啤酒罐对阮翊的方向碰了一下,喝下很大一口。

“你还说我呢。”赵涣又说:“你妈这件事能查就查,不能查就不查,反正当时她也不管你,非要......”

“她没有不管我!”

阮翊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转过头看赵涣,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我想是我错怪她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他终于明白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母亲为什么总是那么累,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为什么看到一些人来家里拜访时会不高兴......

赵涣不知道电话里梁慧盈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阮翊的眼眶红红的,便顺着他的话说:“是,肯定是!来,喝酒。”

两人越喝越多,阮翊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他醉醺醺地说:“不喝了,走了。”

两个人互相搀着往村里的老宅子走,说是搀着,其实是阮翊整个人吊在赵涣身上,赵涣被他压得走路都不稳,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再加上阮翊这个负担,两个人更晃。

走着走着,阮翊突然叫了一声:“啊����!”

赵涣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你叫什么!吓我一跳!”

阮翊看着远处,眼睛瞪得很大:“我好像看到鬼了。”

赵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就是你嘛!你刚才不是说你就是鬼嘛!不过这玩笑已经不好笑了!”

阮翊没有笑,突然停下来盯着前面的那棵树,他伸手朝那个方向指:“那......鬼在那。”

赵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又揉了揉眼睛,可他还是看不清楚:“别开玩笑了,哪有,快走。”

“哦。”

阮翊被拽走,他又吊在赵涣的身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左脚绊右脚,赵涣差点被他带倒,骂了一句什么阮翊没听清。

突然,一只黑猫蹿了出来,阮翊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知道多少拍,脚下不小心打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阮翊的背上,赵涣也没有幸免,两个人一同滚进旁边的田地里。

阮翊的脸朝上,背朝下,整个人陷在又湿又软的泥里,黏糊糊的,可他没有力气,手臂在泥水里划拉了两下,还是站不起来。

远处的黑影忽然越来越近。

阮翊看见后彻底慌了,吓得声音都尖起来:“鬼!鬼来了!我们怎么办?”

赵涣被他的反应吓到,可他的脸上全是泥看不见,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才勉强看得见,果然有个黑影往这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