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这句话在阮翊心里转了很多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可以死在江寂衍还来得及为他难过的那一刻,他不在乎死在乎的是死得有没有价值,而不是死在江寂衍把他当作一颗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的时候。
前者叫牺牲,后者叫淘汰,前者会在江寂衍的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后者只是会被一份备忘录里不起眼的条目轻轻带过,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已处理。
可过了很久,江寂衍才开口:“如果这件事我提前告诉你,你会让计划顺利进行吗?”
阮翊没反应过来江寂衍的答非所问,反而顺着他的话认真又不带任何侥幸地想,他发现,真的不会。
如果江寂衍提前告诉他,他会时刻看着江寂衍,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担心甜品被别人误吃怎么办,担心邓矜贤发现江寂衍的意图之后反过来伤害江寂衍怎么办,他会草木皆兵连觉都睡不好,而这些焦虑会传染给江寂衍,会打乱他的节奏。
所以这就是江寂衍不告诉他的原因?
阮翊想到这,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他歪头看江寂衍:“你只是怕我完成不了计划而不是故意利用我,不信任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和算计,目光太干净了,像是一面没有任何灰尘的镜子,江寂衍在它面前能看到自己所有的丑陋和不堪,无处遁形。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缓了片刻,才说:“嗯。”
阮翊终于笑了,他以为自己会是被丢弃的棋子,甚至想好自己作为弃子的结局,江寂衍需要给邓家一个交待,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交待,宴会的负责人,甜品的订购者,完美的替罪羊。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转移到身边人的手腕上,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江寂衍。”阮翊突然说:“你们好像在拍电视。”
江寂衍侧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阮翊那张还在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过头:“是你看太多电视。”
“好看啊!”阮翊理直气壮,只有在江寂衍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孩子气:“我前天还看过一部电影,主角重生回来向所有利用欺骗他的人报仇,好爽……”
讲得眉飞色舞的。
江寂衍突然问:“如果你是电影的主角你会报仇吗?”
阮翊抬头看他,嘴巴一瘪,眉毛一拧,整张脸皱成一团,龇着牙。
“会!”他说:“如果是我最在意的人欺骗我,我会把他五马分尸,碎尸万段,丢去太平洋喂鲨鱼。”
说这些话的时候阮翊手在空气里比划一个砍的动作,然后做了一个丢的抛物线,最后张开五指模仿鲨鱼的血盆大口,恶狠狠咬了几下。
但是效果极其失败,在江寂衍的眼里整个人的杀伤力约等于一只在沙发上打滚的幼猫,牙都没长齐,咬人都不疼。
他笑了笑,看着阮翊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瞬转过头去,可笑容在转头的一刻渐渐消失。
一个念头在那一刻闪过他的脑海,那个念头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全貌,但它带着些微凉意。
“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山。”他说。
第59章 不跟你回去
阮翊跟着江寂衍下山,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江寂衍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阮翊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动,两只手插在西裤兜里里。
“我不跟你回去。”他说
江寂衍明显没料到,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皱了一瞬眉:“为什么?”
“我也没说我气全部消了。”阮翊的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点了点,下巴微微扬起:“现在就跟你回去那我不是白难过了这么久?”
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气,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只能迎着江寂衍的目光,不躲不闪。
江寂衍看着他,停车场的光线不好,可阮翊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理直气壮底下的那一点点撒娇。
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
“你不回去去哪?”江寂衍问:“回跑马地?”
阮翊抿了下唇,确定江寂衍的脸色好像没有那么沉,他才说:“我想回元朗。”
江寂衍却问:“回那干嘛?”
阮翊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点:“我想回去看我外婆。”
阮翊的外婆去年肺病去世,走的时候是秋天,一直放在村里的祠堂没有下葬,这是元朗水围村那边的习俗。
老人过世后先放在祠堂供奉,等过了某个特定的时间再择日安葬,最后见外婆的那一面时老太太瘦得不成样子,握着他的手,指甲盖都是灰白色的,可还是笑着说:“阿翊瘦��,要食多��饭”。
心情很乱的时候,就好想外婆。
江寂衍没再多说,对于外婆,江寂衍拿他没辙:“嗯,那你明天回来。”
“啊?”阮翊的眉毛立刻飞起来:“我有很多话跟外婆说。”
外婆倒成了阮翊的免死金牌。
“后天回来。”
江寂衍给了最后期限,弯腰准备坐进车里却听阮翊说:“不确定。”
男人要进去的姿势停住,身体从车里退出来,转过身靠在车门上看着阮翊。
看来还是没把人哄好。
阮翊朝江寂衍歪头,脸上突然挂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学着江寂衍靠在车门上的样子:“看吧,你也不喜欢不确定,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不高兴,是吧?”
江寂衍挑了挑眉,小孩儿还开始反向教育上了。
他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偏头叫阿忠,阿忠正站在车头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身体站得笔直。
“你把小翊的车开回去。”江寂衍说:“小翊坐我车跟我一起回去。”
“?”阮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江寂衍又说:“小翊开车。”
“哎哎哎!”
阮翊的双手立刻从胸口放下来,歪头的姿势也收回去,整个人从刚才得意状态里瞬间弹出来,就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你不是答应了我回元朗吗?”
江寂衍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吗?”
阮翊侧头去看阿忠,阿忠对上阮翊的视线后坚定地摇头,阮翊又转回头去看江寂衍,江寂衍还靠在车门上,姿态从容得他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站在这里等阮翊做出选择。
哎......
阮翊没了那较劲儿的心思,他跟江寂衍较劲什么时候赢过?从来没有,他以为自己在跟江寂衍讲道理,江寂衍直接不讲道理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围剿。
“......”他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我后天回来。”
江寂衍看着他,依然没答应。
阮翊撇了下嘴:“行,明天回来。”
江寂衍这才同意,转过身坐进车里,说:“我让甄龙跟着你。”
“啊?”阮翊正准备抗议,可车门已经关上车窗也没有摇下来的迹象,这抗议在张嘴的一瞬间就变成无效。
阮翊只好回自己车上,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阮翊那辆车的尾灯还在出口处闪了两下,意思是给江寂衍拜拜,江寂衍坐在后座,偏头看那两盏红色的尾灯拐过一个弯,被路边的树丛遮了一下又露出来,再拐一个弯后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那根红绳在江寂衍手腕上松松地挂着,他看着那根红绳,说:“开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开阔的郊区逐渐变成熟悉的城市街景,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模糊而艳丽。
江寂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手机突然响起,是林政打来的,他接起后等着对方先开口。
“江先生,你的猜想没错。”林政说:“我看到陈富明偷偷去医院,他想去看邓矜贤但还是没进去。”
江寂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肌肉本能反应。
“去查他和邓矜贤之间的联系。”江寂衍说:“不过我猜邓矜贤并不知道陈富明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林政认同:“我们的人一直在医院看着,邓矜贤目前的状况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他没有要和陈富明联系的意图,如果要杀你的人是冲着信托去的,那这整件事......”
“只是陈富明一个人的意思。”江寂衍替他说完。
他刚才骗了阮翊,不是邓矜贤要让他出事。
其实在阮翊来给陈富明求一个宴会名额之前,这个名字早就出现在那份关于暗杀未遂的调查报告里,于是他让人去查陈富明的底。
但他需要验证其中的细节,而验证这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意外。
甜品里的毒不是致命的,剂量精确到他可以保证邓矜贤不会有生命危险却足以让整个宴会陷入混乱,让所有人的反应都变成他收集信息的素材。
这很冒险他知道,可如果不下这一步棋就无法确认陈富明到底是在为谁做事,是邓家早已知情利用陈富明,还是邓矜贤个人,亦或是陈富明本人。
“阮翊那边呢?”
林政的声音把江寂衍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说:“我告诉了他今天的事,但又没有完全告诉。”
犹豫片刻,林政还是忍不住问:“陈富明和他关系好,现在想来,你和阮翊当时第一次见面过于巧合,会不会他是故意接近你?”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江寂衍看着窗外,过往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掠过。
后来的那些日子里阮翊每一次看他的眼神,每一次小心翼翼吐露出来的爱意,赤诚又热烈,他不是那种会用直觉或感觉来做判断的人,可这一次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阮翊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时打的每一个死结都是认真的,知道阮翊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是真的愿意用自己去换他的平安。
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他可以确信。
电话里林政等着回复,江寂衍回过神来,说:“他应该也是被利用的。”
林政一方面相信江寂衍的判断,这人思考问题从来都是冷静理智不带任何感情的,可另一方面,这件事情在涉及到阮翊的时候还能成立吗?
不确定。
他又说:“陈富明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阮翊跟着他也.....”
“不会。”江寂衍打断他,那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到没有任何预兆:“我了解阮翊。”
这回林政没再多说,他跟在江寂衍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什么时候该闭嘴,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阮翊真正的实情,他也不知道,是怕阮翊难过?又或许还是不信任另有目的?
老板的心思真难猜。
“那我再去查陈富明和邓矜贤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林政说:“医院那边我也会让人继续盯着。”
“嗯。”江寂衍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江寂衍靠在座椅上,面色阴沉,车窗上男人的轮廓被夜色的浓度修饰得更加冷肃。
他拇指轻轻按在那颗平安珠上,珠子很小,在指腹下微微发凉,上面刻着的莲花纹已经有些模糊,可他还是在黑暗中用指尖辨认出每一瓣。
第60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
水围村的夜和港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黑,阮翊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外婆的祠堂在村子的最里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走到祠堂门口没有进去,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祠堂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外婆就在里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在心里跟外婆说了很多话,外婆没有回答他,可他觉得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