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阮翊转头又对厨师长嘱咐了两句关于甜品的注意事项,才擦手走出去,他穿过走廊回到宴会厅,远远就看到江寂衍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一身黑色的西装裁剪得体,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江寂衍看到他:“过来。”
阮翊走到他身边,江寂衍自然地带他朝门口走,正巧有几位客人刚到场,阮翊立刻迎上去,八面玲珑,江寂衍的话不多而阮翊就像是他的延伸,把那些他懒得说的话全都妥帖地转译成得体的社交语言,穿梭在各名流之间。
七点左右,陈富明到了,阮翊一眼就看到他,跟身边的客人说了声“失陪”,快步迎过去。
“陈老师,这边。”
阮翊带着陈富明穿过人群走到江寂衍面前,陈富明礼貌地跟江寂衍恭贺,江寂衍同样礼节地回了一句:“谢谢你对阮翊的照顾。”
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是阮翊听后心里很暖,这句话总感觉是一种更私人的表达,是江寂衍把他完全当作自己人后因为对方的关心而心存感激。
陈富连忙回:“江先生客气了,阮翊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照顾他是应该的。”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江寂衍始终保持着不疏不密的距离感,就在陈富明打算识趣地退开时,江寂衍忽然说了一句:“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陈富明和阮翊同时愣了一下,陈富明的表情在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他调整得很快,笑道:“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江寂衍笑了笑没说话,视线从陈富明身上移开转向宴会厅的东南方向,那是前台靠近入口的位置。
按照江港这边的传统,那里设了一张长桌上面摆下礼金簿和签字表,来客通常会在那里签名过后放下贺礼再入场道贺,这种做法在老派的家族宴会上很常见,是一种很庄重的仪式感。
阮翊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是邓矜贤在签字,他看着对方走过来向江寂衍道贺:“寂衍哥生辰吉乐、万事胜意。”
江寂衍微微颔首,盯着对方多看了一会儿,看得邓矜贤似乎都有些不自在,阮翊见此眉头皱起,心想是因为邓矜贤今天太俊了,看迷眼了?
他下意识地要打断,可嘴巴刚张开就听江寂衍说:“我就说刚才陈先生像谁。”江寂衍的目光从邓矜贤身上收回来,又不经意地掠过陈富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们俩有些神似。”
“嗯?”邓矜贤完全不知道江寂衍在说什么,惊讶地看向陈富明:“这位是?”
陈富明的表情则比刚才更是僵了一瞬,但很快也跟着笑起来:“是吗?这倒是巧了,这位是?”
阮翊站在三个人之间,脸上的笑容还维持在社交模式里没有退出来,可他的脑子已经飞速地转起来,他看看邓矜贤又看看陈富明。
邓矜贤年轻,五官清俊,眉眼间有一种干净的英气,陈富明年长许多,眼角已经有些细纹,面部轮廓因为岁月的打磨变得更为柔和,两个人站在一起乍看之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江寂衍这么一说,阮翊突然就注意到他们颧骨的弧度,下颔的线条确实有点像。
真的很巧,但江寂衍说了一句“开玩笑的”,大家也都是当作玩笑话,两人简直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宴会依然热闹。
阮翊因江寂衍的示意转头去招呼新到的客人,陈富明顺势退开融入人群中,邓矜贤也去和别家子弟寒暄。
只有江寂衍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没动过的香槟,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真觉得那两个人神似还是别的什么。
那杯香槟的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映出头顶水晶灯的华光,然后一切如常。
第53章 选妃
阮翊周旋在一拨又一拨的宾客之间,江寂衍去了更核心的圈层,那些人是江家几十年的故交,是真正能在棋盘上与江寂衍对弈的角色,阮翊自然是不会时刻跟着的,他没有那个身份。
趁着没人注意,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抽身出来,走到宴会厅侧边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这里的光要暗几度,让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阮翊靠在墙边,抬手用虎口卡住下颌线捏两侧的咬肌试图放松笑僵的肌肉,正捏得起劲,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顺势捞起旁边桌上的香槟,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可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笑又直接从脸上卸下来。
面前站着的郑烨成歪头看他:“你什么意思?看到我是这种表情?”
阮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把香槟放回桌上:“大少爷,你终于来了。”
郑烨成兴师问罪:“我怎么感觉你也不是很想看到我。”
“我已经笑了快两个小时。”阮翊抬手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脸颊:“让我歇歇吧。”
郑烨成看着他被揉得有些变形的表情,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揽住阮翊的肩朝宴会厅方向看:“咱江寿星呢?”
阮翊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带他穿过人群找江寂衍:“正和你们家几个聊天呢。”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人群中穿行,阮翊时不时侧身避开端托盘的服务生,可走到离江寂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周围怎么多了些人……
“怎么不走了?”
郑烨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寂衍站在那个圈子的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而在他对面和两侧站着几家人。
蔡彦笙一家都在,蔡彦笙本人正侧身跟江寂衍说着什么,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而不张扬,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偶尔抿嘴笑一笑。
郑烨成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想起来了,是蔡彦笙的表妹,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那个,学的是什么来着……艺术史?
而在另一边,邓家的人也在,不过邓矜贤不在。
邓渊荣身边也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比蔡彦笙那个表妹看着还小一两岁,头发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天鹅颈,气质甜美。
这个女人郑烨成倒是印象更深些,是邓渊荣死去的弟弟留下的独女,邓家两兄弟感情深厚,弟弟走得早留下这么一个孤女,邓家子嗣单薄,邓渊荣老来得子只得了邓矜贤这么一个独子,邓渊荣几乎是把这侄女当亲生女儿看待。
郑烨成看看左边温婉可人的蔡家表妹,又看看右边那个娇花一般的邓家表妹,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这是……”他忍不住开口:“要给江寿星选妃啊?”
阮翊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郑烨成识趣地闭嘴,耸了耸肩,意思是“当我没说”。
宴会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而江寂衍站在中心,看不出对这个“选妃”的阵仗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拒绝也没推开,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应着,但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阮翊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忽然侧头看郑烨成:“你们家怎么没带一个来?”
郑烨成被问得一愣,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不好意思啊,我倒是想有个妹妹。”他语气里是一种欠揍的真诚:“可是他们无能为力,生不出来啊。”
阮翊:“......”
突然,郑烨成开始上下打量阮翊,从阮翊的眉眼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肩线,看得阮翊浑身不自在,他皱眉:“看什么?”
郑烨成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了不得的问题,然后才说:“其实你长得挺秀的,打扮成女的肯定好看,要不你当我妹妹吧?”
阮翊愣了一秒,随即笑骂一句:“神经病。”
郑烨成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安静了一瞬,他看着阮翊忽然收敛所有玩笑的意味,认真地说:“讲真,阮翊,如果你是女的,江寂衍应该会给你个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隔开变成一个模糊的背景音,有人在不远处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阮翊怔了一下,但又很快地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我现在是什么位置?”
郑烨成没有回答也没有说一些场面话来打圆场,因为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位置。
不尴不尬却又尴又尬,这就是阮翊的位置,只是一个在江寂衍身边存在着的,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就像刚才那些宾客,他们也都笑着,可笑过之后没人在意他。
江家庞大,家族关系网铺展开来像一棵根系深不见底的老树,每一根枝条都有它该生长的方向,江寂衍是这棵树上最粗壮的那一枝,一部分人在等他出错,一部分人指望着他替他打算着。
他会结婚的,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问号,什么时候结跟谁结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方向问题。
阮翊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从来不敢真的去想,因为这些念头一旦被放到台面上摊开来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烨成说:“我先过去打个招呼,不然我爸要骂我。”
阮翊点头:“嗯。”
“你不过去?”郑烨成问。
阮翊又摇头:“先不过去了。”
郑烨成叹了口气,伸手在阮翊肩上拍了拍,转身朝人群走,阮翊又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郑烨成走进去之后自然地融入那个圈子,笑着跟江寂衍说了句什么,江寂衍回应着。
他移开视线,侧身朝洗手间走,走到快出宴会厅的时候碰到邓矜贤,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上放着一块精致的甜品,表面淋着琥珀色的焦糖酱,旁边缀着一颗小小的覆盆子。
阮翊没打招呼打算从旁边绕过去,但邓矜贤没让,忽然说:“我正想问你呢,这甜品在哪买的?”
第54章 对不起
阮翊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甜品,邓矜贤低头看碟子里的蛋糕又抬眼看阮翊,笑着说:“寂衍哥说是你准备的。”
阮翊盯着那块蛋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他提前两天专门找一家私人烘焙坊给江寂衍订的。
江寂衍说不需要生日蛋糕,阮翊却觉得是一个美好的形式,便擅自为他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让他一个人吃的蛋糕,用的是对方喜欢的日本柚子搭配芝士,他今天下午取来交给后厨,还专门叮嘱要在什么时间点用什么盘子呈上来。
邓矜贤当然是故意的,阮翊知道,在角落里独自喝下香槟时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哗地一下全涌上来,他反呛一句:“你还有心思吃甜品?你喜欢的寂衍哥就要结婚了,说不定还跟你表妹结婚。”
说出口的瞬间阮翊的心也跟着抽痛,突然很后悔说出这话,不仅是因为撕开了所有体面把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嫉妒和不安全都赤裸裸地晾在向他炫耀的情敌面前,还因为故意说给邓矜贤听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自己最脆弱的那块软肉里剜下来的。
不过邓矜贤听了这话倒是一点也不急,反而从西装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慢条斯理展开擦嘴角:“结婚是好事啊,那我和寂衍哥不是亲上加亲?”
阮翊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他看着邓矜贤那张俊气无害的脸,说:“恶心。”
刚说完,邓矜贤眉心忽然皱紧,阮翊没想到这两个字让他反应这么大,但随即他发现不对劲,邓矜贤那张脸变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忽然,这红又渐渐变白,嘴唇开始发青,碟子从他手里滑落,他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
周围人的在尖叫,也有人去通知邓家和江寂衍。
阮翊的大脑在一瞬间经历了剧烈的空白,猛地回过神后赶紧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给急救车打电话。
后来的事情,阮翊就跟丢了魂似的,越来越嘈杂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是跟着谁的车到的医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床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抢救室在走廊的尽头,但他没走得太近,邓家的人面色铁青地站在抢救室门口,他急切地寻找一个身影,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看到了江寂衍,阮翊脚下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穿过几个挡在中间的人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走到那人身后想问些什么,可是没有机会,江寂衍很匆忙,阮翊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表情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面前掠过,江寂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往急救室那边走。
阮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主心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突然看到林政往这边走,他伸手抓住林政的手臂,问:“林政,江寂衍怎么不理我?”
林政赶着往电梯走:“江先生要去陪邓先生。”
阮翊又问:邓矜贤到底是怎么了?”
“目前也不清楚。”林政回:“医生初步说是疑似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是他负责的宴会也是他经手的菜品,他把江寂衍的生日宴搞砸了,竟然让血出现在江寂衍的生日宴上,本该被鲜花和祝福填满的一天变成一场噩梦。
阮翊还想再问,林政却说:“江先生让我去办点事,我先走了。”
阮翊只好手松开,林政走后,手还保持着抓住林政的姿势。
“阮翊。”
忽然,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他。
阮翊抬起头,邓渊荣大步走到他面前,阮翊没有注意到对方是怎么走过来的,还没来得及说话,邓渊荣就抓住他衣领,斥道:“这场宴会是你负责的?”
阮翊被拽着衣领,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没有伸手去掰邓渊荣的手,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出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嘴唇,说:“是。”
邓渊荣的手举起来的时候,阮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没有躲,可疼痛没有如期而至,在那一巴掌落下来的前一秒,熟悉的木香极轻地掠过他的鼻尖,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