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妄 第29章

作者:柒柒肆玖 标签: 近代现代

三分得意,五分澄澈,还有两分邪气。

邓矜贤不再看他,脚轻磕马腹,马转了个方向重新往球场中间去,阮翊看着对方转过去的背影,嘴角咧得更开,他闭上眼睛,鼻腔里哼出一声满足又懒洋洋的叹息。

江港港岛,中环某栋私人击剑馆。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馆内两道白色的身影在剑道上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十分密集。

江寂衍身穿白色击剑服,手持重剑,面罩尚未拉下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半张脸,对面站着邓矜贤,护面已经摘下,一张干净俊朗的脸。

江寂衍的剑没有停,一个弓步突刺直取邓矜贤胸前,问:“为什么想回国?”

“伦敦那边天气始终比较沉,不喜欢。”邓矜贤侧身闪避,反手一记交剑格挡,笑了笑:“还是回来好,这里才有想见的人。”

江寂衍没接话,剑刃擦着邓矜贤的护具过去,被邓矜贤及时退步避开,江寂衍继续问:“回来打算继续做律师?”

“嗯。”邓矜贤一边说一边假动作想骗开江寂衍的防守,剑尖直奔肩膀,却被江寂衍快速的六位防守挡开:“打算和朋友合伙开律所。”

两人你来我往,剑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邓矜贤忽然问:“你去英国那么多次怎么都不来找我?”

江寂衍一个后退滑步拉开距离,重剑横在身前稳住,抬眼看邓矜贤:“太忙了,每次去得都很匆忙。”

“忙?”邓矜贤轻笑一声,剑尖在空中虚晃:“你上次在伦敦待了三天,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江寂衍没回答,手腕一转,一个精准的击打打断邓矜贤的进攻节奏,顺势反击,让邓矜贤连退两步。

邓矜贤稳住身形,突然停下剑,场馆安静了一瞬,剑道边计分器的蜂鸣声显得格外清晰,他声音低下来:“还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江寂衍剑尖轻轻点地,抬手示意邓矜贤:“不记得了,继续。”

邓矜贤却没动盯着他看,江寂衍依旧没什么表情,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并不在意,他没再追问只好举起剑,却在进攻前忽然问:“那阮翊呢?为什么他可以?”

江寂衍调整握剑的姿势,剑尖重新对准他,不答反问:“昨天在马场上你是故意的?”

邓矜贤握剑的手顿了一下,非常短促的一个停顿,若不是江寂衍的观察力向来惊人几乎察觉不到,就在他停顿的一刹那,江寂衍朝他刺去,脚步快得看不清,剑尖如银蛇出洞般连续刺出。

邓矜贤来不及回神,只能条件反射地后退防守,但江寂衍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接着一剑,步步紧逼,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邓矜贤最难防范的角度。

邓矜贤节节后退,脚下的剑道在灯光下飞快地向后退去,他试图反击,但江寂衍的攻势太密太急,甚至来不及说话。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江寂衍的剑尖连续点在邓矜贤的胸口护具上,邓矜贤后退越来越急促,重心在慌乱中失去平衡,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剑道上。

击剑服虽然不薄,却挡不住这种硬碰硬的冲击,他的右手在落地时本能地撑着地面,手腕被反拧得生疼,疼痛从尾椎骨炸开像被人从背后猛敲了一棍,逼得他闷哼一声却又立刻咬紧牙关把那声音吞回去。

江寂衍瞬间压上,剑尖笔直地指向邓矜贤的胸口,分毫不差,白色的击剑服在灯下显得更加冷冽。

他抬手摘掉护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邓矜贤,说:“不准碰他。”

邓矜贤仰面躺在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太阳穴滑落进发间,他盯着江寂衍那张平静到近乎无情的脸,满是不服气,但他很快偏过头不再看江寂衍的眼睛,那点不服气慢慢沉下去,化成一片看不透的黯淡。

第43章 救不了自己

阮翊从医院的换药室出来的时候,腰侧缠上新纱布,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在太平山被江寂衍闷了一天,骨头感觉都快生锈,所以不让李医生上门故意自己来。

电梯口挤了一堆人,可电梯还停在八楼不动,二楼而已,走楼梯算了。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阮翊正往下走时,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高跟鞋从楼上传来,“哒哒哒哒”的,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低头往下走。

阮翊侧身让开,本来没太在意,但那人从他面前掠过时一阵风带起一缕香气,是很特别的香水味不是商场里随便能买到的,这股轻盈的雨意气息有些熟悉。

他瞬间想起来,叫了一声:“梁小姐?”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高跟鞋在台阶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阮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回来,梁慧盈被他扶住,可就在他手掌收拢时,对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不仅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阮翊低头一看,自己正好握在对方右手的小臂上,他立刻松手,在松手的一刹那,手指假装无意地挑了一下她针织衫的袖口,白皙的手臂上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

梁慧盈条件反射地把袖子拽下去,很快挺直脊背,墨镜后面的表情阮翊看不清,但嘴角那抹强撑出来的从容已经出现裂痕。

“不好意思。”阮翊往后退。

梁慧盈这才抬起脸,隔着镜片认出阮翊:“怎么到哪儿都有你?”她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又跟踪我?我要报......”

“没有没有没有。”阮翊赶紧摆手,侧过身撩起自己腰侧的衣服,露出那截纱布:“这次不是跟着你,是我受伤来换药。”

梁慧盈想起那天在马球场众目睽睽之下,江寂衍背阮翊回车里的一幕,才缓和了些:“是那天打马球受的伤?”。

“不算。”阮翊放下衣摆,把纱布重新遮好:“替别人挨的。”

梁慧盈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权衡自己要不要往下接,过了片刻,还是问出口:“江先生?”

阮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他是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整个人缩在这间灰扑扑的楼梯间里,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也知道梁慧盈是什么样的。

这女人并不比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风光,那些端庄和体面都是绷出来的,绷得太紧很快就会裂开,所以他赌的是,一个同样在暗处受着伤的女人会对另一个受伤的人多一些心软。

果然。

梁慧盈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你现在自己的公司做得不错,为什么还要待在江先生身边?”

阮翊抬起头看她,似乎很无奈地笑了笑:“你们都以为我是想靠他上位。”

梁慧盈微微偏头,理所应当地疑惑:“不是吗?”

阮翊笑得更深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显得赤诚而单纯,他没有回答,梁慧盈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盯着阮翊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突然也跟着笑起来。

“你看起来聪明机灵,其实也很傻。”

火候差不多了,该问的已经问过,让对方看到的也已经看到,再往下,就该轮到阮翊来问一些更直接的问题,攻破防线。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很诚恳地看着梁慧盈:“梁小姐,你不也是?”

梁慧盈的笑容霎时停住,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所有的温度都在一瞬间被抽走。

阮翊又问:“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你老公?”

梁慧盈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渐渐地,神色已不是刚才笑着的人,拉下脸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阮翊低头看她的手臂,问:“是他打的?”

“不是。”

梁慧盈脱口而出,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一声脆响。

阮翊不打算跟她绕弯子,说:“梁小姐,你出生在这样好的家庭,从小到大应该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对家庭暴力不敢反抗,那些平常人家的女性呢?她们又该怎么办?”

“你......”梁慧盈的嘴角动了一下,可她偏过头,墨镜后面的眼睛看向别处:“你搞错了,再说.....别人的事我管不了。”

阮翊有理有据地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小姐是雏菊基金会的理事成员之一。”

梁慧盈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雏菊基金会,江港妇女权益委员会旗下最活跃的公益组织之一,常年关注女性受害者的法律援助和心理辅导,在江港社交圈里口碑极好,梁慧盈做了六年的理事,去年还亲自带队去过一趟新界北探访那些被家暴后无处可去的女性。

新闻照片登在杂志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套装,蹲在一个满脸淤青的年轻女人面前握着她的手,神情温柔而坚定。

照片拍得很好,阮翊前几天才翻来看过。

“梁小姐善于帮助他人。”他继续说:“可为什么不帮自己?”

“你!”梁慧盈猛地转过头来,墨镜后面遮挡住她尖锐的表情,可只持续不到两秒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警笛撕破楼梯间里凝滞的安静。

阮翊耐心地等着,他知道梁慧盈的心理防线正一点一点地裂开,不是被他的问题击碎的,而是在那些问题面前她自己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些她用体面和笑容砌起来的高墙,终究会一点点坍塌。

过了好一会儿,梁慧盈忽然蹲下来,取下墨镜随手搁在旁边,她的双手捂住脸:“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救不了自己。”

第44章 传闻

阮翊跟着蹲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可以帮你。”

“你?”梁慧盈摇摇头,从指缝间看他,没有嘲笑阮翊能力不足,只是显得有些无奈:“我们家的事很复杂。”

阮翊皱起眉头,表示不理解,在他的认知里梁慧盈是梁家的掌上明珠,每年还为了她的先天性心脏病办慈善基金,理应离婚这事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梁小姐,梁伯父梁伯母他们很疼爱你,怎么可能放任David欺负你?”阮翊斟酌着开口:“除非是你爱他以为他会改,不然你们当初也不会去婚姻咨询所,可是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不是的!”梁慧盈抬头打断他,直直地盯着阮翊:“我是爱他可我想过和他离婚,但我们离不了,他非要带我去,他不想跟我离婚。”

阮翊依旧不理解,问:“梁伯父梁伯母他们知道吗?”

梁慧盈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古怪的笑,那个笑像是在说“你看,你还是不懂”,又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徒劳,她轻轻地说了一句:“知道又怎么样?”

阮翊彻底怔住,他以为梁家不知道这事,梁慧盈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即使为了家族利益也不可能放任David欺负她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你现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梁慧盈忽然起身,靠在墙上:“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事实。”

这句话江寂衍也说过,阮翊心想这有钱人的秘密可真多。

“那......”他继续问:“外面传的出轨那事呢?”

梁慧盈陷入沉默,随即说出让阮翊意想不到的话:“那是我找人演的。”

阮翊先是一愣,大脑就跟卡壳了似的,顿了那么两三秒,那些过往的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拼合,渐渐地他想明白了。

梁慧盈演这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戏,把自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不忠的妻子”是她在用另一种方式伤害自己,然而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去逼David离婚。

如果David不离婚,他就会被整个圈子笑话,这些家族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脸面,儿子被戴绿帽子还忍气吞声,传出去比什么丑闻都丢人,梁慧盈太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用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去撕破脸面。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阮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站在那里浑身是伤,却还在用伤害自己被人误解的方式在反抗。

那些原本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梁慧盈说出这些之后突然全都变得可疑起来,慈善基金、心脏病、不能离婚......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他隐约看到那根线的走向,但是还不敢完全确定,

思考了一会儿,阮翊试探性地开口:“梁小姐,你是不是没有心脏病?”

梁慧盈盯着阮翊看了很久,然后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所以你在ins上发登山的照片也是故意的。”阮翊就像剥橘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已经猜到的事情说出来:“你其实是想逃离梁家,不想再按照他们给的剧本生活。”

梁慧盈没有承认也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沉默过后,反问:“你真的能帮我?”

阮翊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还有太多的疑惑但没有急着追问,现在可以稍微放慢节奏,有些事急不来,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在心里打开一条缝的时候,推得太用力反而会关上。

他很诚恳地说:“我能帮你,不仅可以帮你扭转舆论还可以帮你离婚。”

可梁慧盈听完并没有如释重负,怔怔地问:“我需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