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她行歌
服务员靠在收银台后昏昏欲睡,便利店里安静到能听见换气扇嘶鸣的声音。
蒋未之一只脚踩在悬崖边缘,明知已无法回头,却仍然想要试一试。
“其真,你还恨我吗?”他问。
宋其真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低声道:“恨太累了。”
“爱呢……”蒋未之觉得自己像一个恶事做尽被判死刑的囚徒,行刑前竟无耻地想要一点自由。
宋其真直了直脊背,终于转头看向蒋未之,从对方黝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依然寂寥、痛苦和疲倦,但已经不再死气沉沉。
“蒋未之。”
宋其真最后叫他的名字,然后将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到他手边:“往后,我们都为自己活着,好吗?”
我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卒子,不再是为了弥补父母过错的赔偿,也不再是你爱不得恨不能的那根刺。
而你,不再是被仇恨豢养的奴隶,不再是无法痛快抉择的感情傀儡,也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庄园里从未走出来的少年。
答案没有意义,也并不重要。我们都只做自己吧。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其真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从容,背影干净,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枷锁。
蒋未之站在路边,一直到宋其真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其真,当初我没能把我妈带走,但今天我总可以对你放手,让你离开。”冷风将雪花和呢喃一起吹散,只剩隐隐尾音。
“但这不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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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域市迎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和这场变天同样被津津乐道的,还有源成的股权变更。
源成主体债权清偿到位后,宋其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除却转让给梁北林的大部分,他把剩余几家分公司的股权做了信托,受益人不是自己,而是源成原来的老员工。
律师提醒他,这些股权每年至少产生上千万的分红,但宋其真并不在意。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爱一个人,又花了同样时间去恨一个人,如今只想在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中平静退出。
他开始悄然处理着域市的一切,房子和车委托给周律师,画廊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原有手机号注销,常用账户停用。
最后他给周律师去了一通电话,说后续不再需要联系了,所有授权文件处理完毕后也不必留存。
整个清场的节奏不算快,但很彻底。在这场寒冷结束、春天来临之前,宋其真把在域市生活过的痕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了就合上,不再回头看。
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宋其真在贵宾室里不出意外再次见到蒋未之。
他们在机场发生过很多次冲突,宋其真不愿意回想。大概蒋未之也是顾忌着宋其真的心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才缓步走进来。
没坐太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
“我来送送你。”蒋未之说。
“嗯。”宋其真膝上放着一份杂志,已翻过几页,停在一张宣传画报上。
他对蒋未之在这一刻出现并不惊讶。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秘密,也没有刻意隐瞒,蒋未之知道很正常。其实若是蒋未之想拿到关于他的信息和位置,即便他再提防,也没用。
不过他相信,到此时,蒋未之不会再强行留他了。那没有意义,也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蒋未之有自己的骄傲,也有仅剩的软肋。
这两样,都是眼前人。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宋其真有自己的路要走,蒋未之也有自己的。宋其真相信,关于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过去二十几年宿命般的纠缠,在此刻,也便彻底断了。
沉默许久,宋其真将杂志合上,低声说:“视频我已经毁掉了。”
蒋未之将蒋家连根拔起,又设计让源成东窗事发,靠的从不是他们对莫锦书犯下的罪恶来制裁。那个可怜的女人,即便已经去世,她的儿子也不希望母亲的遭遇暴露于人前,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宋其真也不希望。这是他唯一能为莫锦书做的。
“谢谢。”蒋未之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苦笑。事到如今,最了解他的人,依然是宋其真。
“能一起吃个饭再走吗?”蒋未之说不出更多的请求,“时间还早……”
“不了。”
“其真……”
“和你多待一秒,我都很痛苦。”宋其真打断蒋未之的话,坦然将自己的情绪讲出来,“我需要自己待着。”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建筑、每一个街角,都让他想起蒋未之����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一起走过的街道,蒋未之的车曾经停过的位置。城市变成了记忆的牢笼,连机场都逃不过,候机厅的广播、安检口的队伍、落地窗外的跑道,全都让他难以呼吸。
他和蒋未之,都需要从物理意义上,将彼此从自己的版图里连根拔起。
这之后,直到宋其真离开,蒋未之没再说过一句话。
宋其真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前走,落地窗外有飞机拔地而起。透过玻璃,隐约看到一直站在身后的人,距离遥远,沉默如山。
山不再难以撼动。像被洪水和泥石流从头到脚卷过,只剩满目落拓,遍地疮痍。
第49章 无人区
在一片平坦沙地扎好帐篷之后,队员们自行休息。张行拎着几罐啤酒,爬上营地侧方一处沙丘,坐在专注画画的青年旁边。
“画什么呢?”他将一罐啤酒扔进青年怀里。
青年放下纸笔,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两口,露出一段漂亮的脖颈线条。
张行凑近去看地上的速写纸,上面用圆珠笔勾勒出简单的线条。他忍不住上手翻了翻,戈壁的地平线,布满晚霞的天空,被风吹出纹路的沙丘,远处像骨头一样的山脊……
张行不懂画,但觉得每一张速写里都充斥着苍凉,有种身处绝境的美。
“你这画的是孤独吧。”张行搓搓手掌,西北汉子特有的笑声爽朗豪迈。
宋其真想了想,说:“是自由。”
张行举起啤酒,和青年手中的酒碰了碰,冲着远处浑圆火红的落日笑着喊了一声:“来!敬自由!”
宋其真被张行的豪迈感染,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敬自由。”
两人几口便将啤酒喝光,宋其真将啤酒罐拿在手里捏扁搓圆,专注的神情像小孩玩到心爱的玩具。张行侧头看着他,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一时都忘了眨眼。
“张哥,你要玩吗?”宋其真用力捏一捏啤酒罐,在张行面前晃了晃,“很解压的。”
张行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诶,我不是说你,我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挺迷人的。”
“……”宋其真被张行的直接硬控一秒。
张行哈哈大笑起来。
遇到宋其真是个意外。
张行常年在西北跑穿越,手里有一支稳定的车队,戈壁、沙漠、无人区熟得像自家后院。他经验老道,行事豪爽,圈子里很多人愿意跟着他。
车队在兰州休整那天,张行在青旅门口撞见宋其真。青年背一只登山包,站在路边看地图,神色寡淡,不像游客,倒像在找一个容身的地方。后来晚上在一家小酒馆又碰到,张行便走过去搭讪,两人聊了几句,他得知宋其真要去无人区,一个人,没跟车队。
张行叼着烟笑了一声:“那你挺勇的。”又说,“我这儿正好缺个人,一起走吧。”
宋其真没犹豫太久,也没问路线和计划,便说“好”。
后来两人熟悉了,张行教育宋其真,以后在外边不要碰到别人搭讪就跟着人走,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很危险,何况还是去无人区。宋其真反问他,你在路边随便拉个人就敢往自己车队里带,难道不害怕?
张行说:“你这双眼睛透亮透亮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宋其真笑着怼他:“你也不怕我给你拖后腿。”
他们在兰州停了三天,四辆车,八个人,再加上一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宋其真,凑成一支不算大但也绝不单薄的队伍。路线是从兰州出发,经张掖、嘉峪关,然后经玉门关外无人区,最终抵达敦煌。
事实证明,宋其真一点也没拖后腿。
行程中有大段连导航都飘红的路段,砂石、搓板、盐碱地轮流伺候,稍有不慎就陷车。宋其真换轮胎时弄得满身满手泥,涉水时会把头车顶到岸边,风沙来临时先护着其他队员。而且他极聪明,善于应变,不懂的现学,且一学就会,苦活累活也从不推脱,凡事把整个车队安危放在最前面。
但他和这一队糙老爷们又很不一样,这不一样难以形容。宋其真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和隔阂,仿佛无论他经历再多凶险,身处多么复杂的环境,冲锋衣多么凌乱肮脏,他骨子里的内核都稳,像连绵的山脉,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一张脸更是漂亮到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程度。
玩车的人大多有钱有闲,张行知道宋其真也是。但他不仅有这两样,还有别人没有的松弛和骨子里的无所畏惧。
从宋其真的言行举止和生活习惯上,见过太多人的张行很快就掂量出来,这位不是简单一个“富足”能兜住的。当初鬼使神差开口邀他入伙,一半是车队确实缺个人,一半是宋其真要一个人去无人区太危险。起初张行只当他是富贵日子过倦了,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可接触不过几天,张行已经把自己那点先入为主的判断全推翻了。
要说宋其真哪里不合群,也就一件事:只要一闲下来,他准是一个人坐到远处去。要么望着某片戈壁发呆,要么掏出本子慢慢画几笔,从不往人堆里凑,也不参与队员们的闲聊起哄。
宋其真的行李不多,除了必要物资和证件外,就只有几本速写纸和十几支画笔。他从不说自己的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孤身一人去无人区。
落日正从戈壁尽头往下沉,将地平线染成一条窄长的橘红。
“明天就进无人区了,五天四夜,全程一千公里,你做好准备了吗?”张行又开了一罐啤酒,望着远处的落日,问道。
宋其真点点头,也开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
“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穿越无人区听起来浪漫刺激,实则异常凶险,即便张行走过无数次,也要提醒宋其真。
宋其真沉默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没逃过张行的眼睛。宋其真对于难以回答的问题向来沉默应对,这一路走来,每当大家聊起家庭和过去,他都如此。张行虽说心中有数,但宋其真就像一个引人拆解的谜团,张行总是忍不住想要探究。
“你呢?”宋其真淡笑一声,“常年在西北,挑战了无数次穿越,应该不是为了自由吧。”
一句反问倒是把张行干沉默了。
“你这双眼睛看人真毒。”张行咽下啤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三十多岁了,老家在临近的一座省会城市,家大业大不缺钱,但他这些年很少回去。这些事在车队里不是秘密。大家都以为他热爱西北,热爱自驾和自由,但实则他留在这里有更隐秘的原因。
“十年前,我有过一个爱人。那时候年轻气盛,对大自然敬畏心不够,只想着刺激。”这件事藏在张行心里很多年了,他从未向外人吐露过。
“在一次穿越时,我们被困戈壁。后来,我下车去找救援,回来时发现他不见了。我猜他应该是见我许久不回,下车找我,然后迷了路。”
从张行嘴里说出来的这段话很短,却极其残忍。宋其真面色微变,看向对方。
张行望着天空,好像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脸上有种麻木的冷静。
“后来救援到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张行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意。平常爽朗的男人掀开外表,露出痛苦底色。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一直在找他吗?”宋其真轻声问。
张行捏扁啤酒罐,没回答是或不是,过了许久,扔下一句:“是很解压。”
人不该被过去困住,该往前走,要勇敢,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些话宋其真听过太多遍,每一句都像在岸上喊一个溺水的人“你游出来啊”。真正被吞没过的人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在真正的苦难面前,连一片浮木都算不上。所以宋其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你想过,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吗?”
张行又恢复笑容,很平常地说:“那就一直找。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办不到。”
宋其真转过头,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