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季 第78章

作者:问君几许 标签: 近代现代

“刚见到他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这个患者太胖了、真的太胖太胖了……”

钱琛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口中的大块头,从小学到高中,从来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因为人长得壮,黑不溜秋的,嘴还笨,性格木愣愣的,他不太讨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在班里总是很边缘的存在,没什么朋友。

但他发现这个小胖子的性格比他还不讨喜,柏油桶一样胖的身躯往那一杵,脑袋永远是低着的,头发留得很长,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抬起头盯着人看的时候。

那双眼睛藏在又厚又长的刘海后面,透过头发的缝隙露出一点点阴郁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尽管那个时候他已经看不见了。

钱琛莫名有点怕他,但那毕竟是他的患者,而且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点点影子,难免心软。

只是他当时空有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知识,其实屁都不懂,面对这样一个阴郁的、对身边所有人都排斥的小胖子,根本无从下手。

只好先尝试着消除对方的戒备心。他对小胖子嘘寒问暖,像影子一样整日在对方眼前晃悠。

不知道是不是刷脸这招起到了作用,还是小胖子本来就想找人“求救”,渐渐的对他没那么抗拒了。

钱琛一点点了解到小胖子的家庭、小胖子遭受过的欺负,两人的经历有相似之处,钱琛对其感同身受。为了表达对小胖子的理解和尊重,他也会反过来和对方说自己的事情。

那间小小的病房里,两个人偷偷交换着秘密。

“实习期结束之后我离开了机构,谢枕也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我家住城东,他住城西,离得还是比较远的,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面。”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人楼上楼下住了好几年都不一定能碰上几面。

这样过了半年,有一天晚上,钱琛和同事聚完餐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谢枕发来的,上面说:【钱医生,麻烦你来给我收尸吧。】

“……那天正好是4月1日,要是换成别人我肯定以为是恶作剧,但如果是谢枕,那就很有可能是真的。我那晚喝了点酒,本来还挺高兴的,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瞬间就吓清醒了,冷汗一直流。”

钱琛用力握紧手中的茶杯,陷入了当时回忆之中,神情痛苦,贺呈看着他,满脑子都是短信上的那句话,他好像猜到了一些什么。

“他家的地址我是知道的,刚回去的那段时间我们并没有完全断了联系,偶尔我还是会过去看看他,离开机构前他的精神状态还是不怎么好,我总归放心不下。”

“但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我就真的被他骗过去了,以为他没事,谁知道他的情况很不好,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正常全都是假的,当我过去找他的时候,他就躺在自己的床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上,大半个身体已经被血染红了,床单上也全都是血……”

作者有话说:

这周还是一万字,老时间更新,这周是限定版披巾斩棘白馒头猫猫。

这周更完大概还有三万字完结,如果下周能上力荐就把剩下的全部放出来,要是上不了就再慢慢爬(哭唧唧.jpg)

第91章

握着茶杯的两只手用力到指节被攥得发白,他有些说不下去,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我那时候真的被吓坏了,拿着手机想打120求助,却死活想不起来120的号码是哪个。”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你说好不好笑,120就是120,我都知道是120了,却不知道打120要按哪几个数字。”

贺呈却笑不出来,人在慌张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确实会智商下线,他不觉得钱琛傻,如果是他自己,在看到满身是血的谢枕之后,反应或许连钱琛都不如。

明明这些事早已经过去,明明他知道谢枕好好的来到了他身边,可听着这些事的时候,他还是感到难以言说的剧痛,就好像心肝脾肺全都被从身体里挖了出来,丢进了滚烫的油锅里,身体是空的,心肝却在热油中煎熬,一边痛,一边又觉得空。

他好像亲眼看到了谢枕浑身是血的模样。

“到了医院我才知道当时的情况真的已经十分紧急,他流了那么多血,就好像身上所有的血都流干净了,医生说但凡再晚几分钟,就可能抢救不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小姨不久之前去世了,小姨对他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存在,失去对方对他来说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钱琛用力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叶阿姨。”

贺呈的眸光微微凝滞,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诧异。

钱琛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问他:“你知道他的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吗?”

“和人打架。”

“狗屁的打架!”钱琛重重地冷笑了一声,那表情,要是谢枕此刻就在旁边,他能把人给一口咬死,“我早晚要撕烂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贺呈想,他可能又被骗了。

钱琛给自己灌了一口水,气呼呼地说:“是被他那个狗屁爹害的。”

贺呈猝然抬头,这一刻,他忽然又想到了贺书君,他已经有一个人渣爹了,谢枕难道也逃不过吗?

这算什么,他们两个人拼不出一个人模人样的爹?

悄无声息地从肺腑中挤出一口浊气,那种尖锐的、针扎一般的疼愈来愈强烈,快让他疼死了。

“是被那个人打的?”他问。

“那倒不是,谢枕说他不打人。只是对他十分严厉,除了学习之外,吃饭喝水,穿什么衣服,和什么人交朋友……他都要管,一旦谢枕达不到他的要求,或者哪怕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都会被他锁进衣柜里。”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管束下,谢枕的心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人逼着他摔死了一只猫。”

“那只猫是谢枕在放学路上捡到的,但那天正好是数学竞赛出成绩的日子,那人对他的名次不满意,就握着他的手,把那只小猫给摔死了,然后把他和那只猫,一起关进了衣柜。”

说到这里,钱琛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夸张地搓着手臂,哆嗦着喊冷。

3月初,气温尚未回暖,店里还是打着空调,只除了这间休息室,这儿本来就是给他们抽烟用的,烟味闷在屋里散不去很难闻,也就没打空调,一动不动地坐久了确实有些冷。

贺呈的手臂也在发抖。

“这件事对谢枕的伤害太大了,治疗过程中他曾反复跟我提过很多次,可以说死猫和漆黑的衣柜让他的精神世界几乎坍塌,后来是叶阿姨发现了不对劲,劝谢枕的父母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承认谢枕有病就等于承认他的教育方式是错误的,所以那个人根本不听,反倒更严厉的对待谢枕,叶阿姨觉得这样不行,就悄悄带走了他。”

“但最后还是被那个人找到了,谢枕怕他,不想跟他回去,他想跑,不过那个时候他不是胖嘛,腿脚不灵活,逃跑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撞到了脑子,眼睛就看不见了。”

故事听到这里,终于和贺呈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到了一起,他发现自己或许见到那个混蛋,就是五一假期那次,那天他从网吧回来,在小胖子家门口看到的那个正和叶晓吵架的男人,就是那个混蛋。

也就是说,在他因为隔壁的争闹吵得心烦意乱睡不着觉、跑去王二麻子家躲清净的时候,谢枕正在面对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男人,正在遭受对方的精神欺凌。那个时候他该有多怕啊。

如果……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天他撞门进去,像在小巷子里时一样,顺手帮那两个人一把,那么谢枕或许就不会被带走,他的眼睛或许就能保住了。

他明明想过要把小胖子带走,可他最终没有那么做。

他没有那么做。

经年的遗憾像迟来的刀子,一寸寸剐着贺呈的心脏,他低下头,指尖被捏得发白。

“因为小时候常常被锁在衣柜里,他很怕黑,看不见对他来说太可怕了,再加上精神状态原本就很差,住院的三天他自杀了六次。”

“叶阿姨心疼他,在那个人又一次指责谢枕的时候,冲动之下用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扎进了他的心口。”

钱琛说到这里,也有些说不下去,停顿了好一会儿。

“他把叶阿姨的事情归咎到了自己头上,认定了是自己害死了叶阿姨,再加上他本来就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做出那样的事情是早晚的事情,哪怕被抢救了过来,他也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人虽然在医院接受治疗,灵魂却早就已经死了,钱琛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到后来,连医生都开始摇头,委婉的告知钱琛,照谢枕当时的心理状况,迟早还是会出事。

但钱琛束手无策,他那时虽然已经毕业了,在一家心理工作室跟着位很厉害的前辈学习,可面对谢枕,他还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所谓医者不自医,这条理论也同样放在亲近的人身上。

事情的转机是在出院之后的两个月。依着谢枕的情况,钱琛当然不放心他一个人住,把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当时已经是夏天,那个晚上特别的闷热,钱琛在下班路上买了半个西瓜,吃过晚饭,两人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边看电视边吃西瓜。

谢枕食欲不佳,所以西瓜多半都是进了钱琛的肚子。他们原本看的是电影频道播放的电影,中间会插播很长的广告,钱琛无聊,就刷起了手机。

“……国际纹身展……贺呈……连续三年……这个纹身师还挺厉害啊,年纪轻轻就拿了好多奖,你还别说,作品还真挺好看的。我以前还总觉得纹身就是左青龙右白虎什么的,没想到里面还有那么多门道。”

“卧槽,这个无尽春也太牛逼了……这个贺什么的,好像还是桐城人,说起来你以前不就在桐����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一道大力紧紧地攥住,“疼疼疼……松手!快松手!你怎么了?”

谢枕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那双从来都无神的眼睛里仿佛有光迸射出来:“你刚刚说、这个纹身师叫什么名字?”

“……叫贺、贺什么来着,我看看……贺呈,叫贺呈。”

“哪两个字。”

“祝贺的贺,呈现的呈。”

“祝贺的贺,呈现的呈,贺呈……贺呈……”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突然变得神经质起来,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钱琛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因为激动,因为兴奋。

就像是躲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等着腐烂发霉的蘑菇骤然染上了绚丽的色彩,焕发出了生机。

钱琛理应感到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谢枕此时的状态非常不对劲,简直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你还真认识?”他只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谢枕沟通,怕刺激到对方。

不出所料,谢枕并没有理他,而是神神叨叨地继续念着这个名字。

“谢枕,你冷静点,你认识这个纹身师?”他又小心地问了一遍。

谢枕这才有了反应,却也不是回应钱琛,而是微张着发白的嘴唇,怔怔地盯着前方,目光呆滞。

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布着汗,两只足够漂亮却毫无神韵的眼睛慢慢地淌下眼泪。哭得无声无息。

钱琛不知他怎么了,却也不敢进一步刺激他,默默地看着、陪着,然后很轻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谢枕……”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安抚起到了作用,谢枕终于止住了眼泪。只是没等钱琛松一口气,他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狠狠栽了下去,吓得钱琛赶紧去扶。

谢枕却将他推开,自己扶着沙发慢慢地站稳,然后艰难摸索着回了房间,将自己关在了里面。

这一关就是整整两天,不管钱琛如何敲门,如何哄劝他,屋里都没有传出任何的动静。

人两天不吃饭或许饿不死,但不能不喝水,钱琛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琢磨起了砸门的可能性:

“谢枕,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咱们也算是患难与共的关系了,有什么事哥哥罩着你,别怕。”

“是不是那个叫贺呈的小子欺负过你?他是不是就是那些瘪犊子中的一个?我就说搞刺青的都不是好人。”

“但也没关系,咱们现在不怕他了,我听说他开了家自己的工作室还,你等着哥给你报仇,看我注册100个小号给他刷差评,再不行咱们还可以请专业水军,你等我去找找……”

想来想去问题就出在那个叫贺呈的人身上,谢枕这番不对劲就是从听见这个名字之后才开始的。钱琛不由地后悔,好好的刷什么wb啊,刷就刷了,嘴贱念出来干嘛!

他靠门坐在地上,还真搜出了那家工作室的名字,名字叫��生,目前只有299个粉丝,他恰好给凑了个300的整数。

第92章

“让我想想怎么骂,不过无图无真相,也不知道大家信不信,要不然我先下单一些纹身贴纸,P个图挂上去,就说这种劣质东西就是那个谁的作品。”

“他现在毕竟是个小纹身师,虽然拿了奖那也没什么用,粉丝都没几个,咱们就趁他还没真正火起来的时候把他搞臭、搞烂,让他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

钱琛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可行且完美,缺德是缺德了点,但谁叫那个姓贺的欺负谢枕,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对小谢搞霸凌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不就是觉得没人帮小谢么,没关系,现在他罩着小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