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他们朝街口走，守在角落的温兹利家保镖缓缓跟上来。秦尚朝他们瞥了一眼，冷嗤道：“阴魂不散。”
江隋也回了回头：“他们只是保护我的安全，不想那位先生来找你麻烦的话，最好就让他们跟着吧。上次，他们差一点就去长岛报告了。”
“嘁，我怕他找我麻烦？” 秦尚一边嘴硬，一边不再搭理后头那几条尾巴。
他们深入唐人街腹地，置身宰也街林立的破旧民居，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铁门。铁门通往地下，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长绒地毯蓬松柔软，花纹繁复的墙纸铺满墙面，俨然是一间高级私人俱乐部的装饰规格。
过道上时而走过穿轻薄纱衣的美丽女孩，实则什么也遮不住，曼妙的胴 ti欲盖弥彰。走到面前，她们娇羞地低头，眼神却缠着他们，笑容带着引诱：“二位爷，我们陪你们玩呀？”
秦尚笑着抚摸其中一个的脸颊：“丁香小姐今天在吗？”
那姑娘咯咯笑起来：“丁香姐姐你今天就别想了，找她的人多着呢，排队都排不上。”
“哦？是吗？可惜了。” 秦尚说着可惜，神情却没什么波澜。
他搂了搂江隋的肩膀：“今儿个就不用你们陪了，爷的心肝儿人比较害羞。”
姑娘们窃笑着走了，江隋一肘击在他软肋，狠狠白了他一眼，秦尚也不恼，放肆地哈哈笑出声。
他们来到一间包间，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白人老头，另一个则是穿满清长衫的年轻华人。
白人老头起身，热烈相迎：“秦先生，多谢赏脸。”
秦尚与他握了握手：“客气了，范先生的绝活儿我仰慕已久。”
他回头对江隋介绍道：“阿随，这位是鲍威尔先生，从前是金陵福的演艺经纪，如今继续负责陈桂生的演出事业。他身边这位是陈桂生戏团的新秀，变的戏法出神入化。”
姓范的轻轻一揖：“鄙人范妙元，见过二位爷。”
范妙元是典型白面书生的长相，身材颀长，眉目清明，但不知怎的，那画报般标准的微笑莫名透着一股邪气。
四人入座，侍者端来陶瓷酒壶。秦尚道：“这是绍兴运来的黄酒，美国喝不到，你们都尝尝。”
江隋看着杯中棕褐色的温润液体，澄澈透亮，观其色便知是好酒，更不必说那浓醇的酒香有多诱人。元缓缓起身，站到桌子前面，款款躬身道：“各位爷，借此良辰美酒，不如就由在下为诸位献上一则戏法助兴，虽是雕虫小技，还望赏脸。”
“好！” 鲍威尔先生带头把手拍得啪啪响。
秦尚抿了一口黄酒，亦颇有兴致：“请吧，万分期待。”
只见范妙元自袖中捻出一串海红豆珠串，嘴里娓娓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吟唱间，他另一只手轻轻一甩，手上竟多了一方蜜色丝帕，他用丝帕裹住珠串，轻轻一拽，指尖那串红色不翼而飞����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凭空消失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江隋端起酒杯，正欲品尝，只听范妙元在一米开外悠悠道：“还请诸位万分小心，红豆寄相思，一观即可，切莫吞进腹中。”
江隋困惑之际，低头望进酒杯里，只见清澈酒液之中，一颗赤色扁圆小豆沉在杯底。
鲍威尔和秦尚纷纷发出赞叹声，显然他们杯中也各有一颗红豆。
范妙元浅浅一笑，手一扬，那串红豆珠串又挂于他手掌之上，只是上头的豆子肉眼可见比方才少了几颗。须臾间要完成取豆、藏串，还要分别将豆子投入几只不同的酒杯之中，且不引起一丝注意，这手法堪称神迹。秦尚说“绝活儿”，倒是一点也没夸张。
秦尚一边鼓掌，一边遣侍者为他们换一套杯子。重新倒了酒，他举杯与江隋碰了碰，一脸得色：“如何？这戏法好不好看？今晚果真值得一来吧？”
江隋喝了口黄酒，尽情品了品酒香的丰富层次，才淡淡说：“范先生确实厉害。”
这时，门外传来喧闹声，撞击的闷响，玻璃器皿碎裂，接着是有人高声怒骂……包间门打开，侍者进来送下酒菜，鲍威尔好奇地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侍者回过头瞧了瞧，将手遮在嘴边，压低嗓音说：“是一位从中国来留洋的阔少，听说，父亲在那边权势滔天，今儿个原本定了由丁香小姐陪他，结果寸劲儿，来了个不好惹的老主顾，硬占着不放人，这不，那位爷闹开了。”
鲍威尔又问：“诶哟，这位老主顾又是谁啊？”
侍者还未开口，秦尚转着酒杯，笑眯眯地说：“还有谁啊，丁香小姐的老相好，我最亲爱的……哥哥呗。”
第50章 Chapter50[VIP]
鲍威尔听了秦尚的话, 面露狐疑，而秦尚依旧淡定务必：“我大哥秦征，娘胎里带出来的暴脾气, 要是我没猜错，那二世祖要是敢过去抢人, 搞不好还能领我哥一顿好打呢。”
那侍者连连称奇：“诶哟, 爷你这是神机妙算呀？我刚才在走廊上看见那位留洋的小爷了, 可不就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尚朗朗一笑, 没再说什么, 端起酒杯，催促席上余人：“来来来, 喝酒, 喝酒。”
黄酒香醇, 但江隋不敢贪杯，只略略小酌便作罢。秦尚倒也没劝他酒, 几人又看范妙元变了几个戏法，天南海北聊了点闲天，鲍威尔便提了告辞。
他和他的艺人走后, 包间里只剩下秦尚和江隋二人。江隋往嘴里塞了几粒花生米, 缓缓开口：“酒喝过了, 那秦少, 我也先告辞了。”
“诶……” 对方叫住他，“一会儿先同我去个地方, 然后我送你回去。”
江隋警觉：“你只说喝酒，可没说去别的地方。”
“近得很, 走吧。” 秦尚起身，眼神带着威压。
江隋只好跟着他出了包间, 穿过印花墙纸包裹的狭窄走廊，一路往外来到地上。铁门一开，唐人街凛冽的冬意扑面袭来，方才被黄酒温热的身子瞬间冷下来。江隋缩了缩脖子，揣起手，跟随男人的大步往前走。
他带着他绕到俱乐部所在那栋楼房背面的小巷，那里堆放着许多垃圾，臭气熏天，一片漆黑中能听见小型啮齿类穿梭其中的����声。秦尚不知何时从身上掏出一块黑帕子，将脸蒙了起来。
江隋眼皮直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嘘……” 秦尚拉他站进防火楼梯底下的阴影里，一把捂住他的嘴。
江隋还未来得及挣扎，只见不远处的楼房后门被“哗啦啦”推开，一个人影撞出来，步履摇晃。那人打了个酒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方向。
此时，秦尚松了手，对那个影子唤道：“秦征。”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巷中听得格外清晰。后门口那人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江隋这会儿辨认出来，此人他曾经见过，正是秦尚的大哥。
“谁！” 秦征不耐烦地发问，他往这边走过来，步子歪歪扭扭。
身边蒙着脸的男人也开始移动，江隋看见什么东西亮光一闪，仔细一瞧，秦尚手里已经捏着一把匕首。
见秦尚不说话，秦征骂起来：“狗杂碎，爷问你话呢，哑巴了！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秦尚的动作忽然迅猛，他冲上去，到秦征跟前时骤然下蹲，手臂高高举起，刀刃划破血肉，黑夜中，喷溅的血浆如墨一般，秦征捂住脖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着秦尚重新站直，秦征倒了下去。江隋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反倒打着颤往前走，走到近处时才看清，秦征喉咙被割开一条口子，血还在汨汨往外流，他双目圆睁着，好似想看清楚是谁要取他性命。可惜他的身上已然没了一丝活气，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死在血亲手足刀下。
“他……” 江隋呼吸困难，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死透了。” 秦尚替他补齐了显而易见的结论。他摘下蒙脸的帕子，擦拭匕首上沾的血。
“你今夜折腾这么一遭，就是为了杀他？” 江隋嗓音发虚。
秦尚收起匕首，回身缓缓走到他身旁，凑到他耳边，发出恶魔般的低语：“我怎么会杀我的亲哥哥呢？是他自己得罪了津门那位大人物的儿子，才遭了报复。”
江隋无言，秦尚揽过他后颈，姿势近乎勒着他：“阿随，今晚我们始终都在一起，是不是？”
“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隋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睛却离不开地上那具死尸。他大抵猜到了此人的意图，但仍不敢相信，这种事会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男人身上的血腥气钻入他鼻腔，说话语气却近似温和的诱哄：“阿随，如今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不但是相好，更是……同谋。”
“秦尚，你卑鄙无耻！”
“知道就好，我要的东西，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得到，所以，那两针药，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
江隋从未感到纽约的冬夜这般冷，他伸开冻僵的手指，拨去男人缠在他颈上的臂膀，声音比冰更冷：“去杀了藤真，药自然给你。”
他回头往巷子外走：“我要回家了，再见，秦少。”
秦尚没阻拦，松弛的轻笑在身后响起，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阴冷后巷里更令人毛骨悚然。
回到药铺，江隋只觉得浑身气力都耗尽了，他轰然倒在床上，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他出门觅食，顺便从报童手里买了份当日新闻，第一版就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华人同乡会长长子深夜遭割喉，唐人街人人自危」
他读了读豆腐块大小的那段文字，尽是模棱两可的官腔，关乎嫌疑人或动机的猜测一概全无。走在街上，的确发现飞龙堂的打手比平日里多了一些，他们站在每个街口，审视过路行人的面孔，找寻一丝一毫可疑的迹象。
江隋看似淡定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脑海里却不住浮现漆黑后巷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后背被冷汗濡湿。
买了些食材回到家，他决定接下去几天闭门不出，好好在家猫一段时日。那天晚上约莫十点，楼下传来敲门声。江隋原本沉浸在工作中，听见声响，游走在键盘上的手指僵住，心跳骤然加速。
一阵静默之后，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力道更大、频率更疾。江隋赶忙将现代装备一股脑收回衣柜深处，做了几组腹式呼吸，下楼去开门，门外却是一张完全意料之外的面孔……
连鬓角都修得一丝不乱，干干净净学者范儿����藤真彦一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日本人，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腰背挺得笔直。江隋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很可能是军方的人，他们的神情隐藏着某种狠绝，和他在历史资料上见过的那些黑白照片上的日本军人如出一辙。
他还没死。这是撞入江隋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姜桑，我要回国了。” 藤真彦一率先开口，脸上依旧是礼貌而和善的笑。
“这么突然……” 江隋满脑子都还在纠结这个人为什么还活着这件事，只是机械地回应。
“是啊，姜桑，我这两天连续遇到了几次刺杀，家中担心我的安全，决定叫我先回日本去了。”
“刺杀？怎么会？” 江隋装傻，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藤真格外冷静，明明是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他却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嗯，被剧毒物污染的咖啡、不小心‘射偏’的弩箭、还有人试图在高处推我坠落……我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不过好在我命大，都勉强躲过了。”
命……大吗？江隋想起自己那一次破产的刺杀行动，心中忽然涌现一个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可怕理论：纵使时间旅行成为可能，历史也绝不会被人为篡改。他不知不觉攥紧双拳，捏住一手心的汗。
“姜桑？” 见他愣神，藤真唤了他一声。
他如梦初醒，强装镇定：“藤真先生，那请你保重……” 对此人的祝福，实在费尽力气才说出，江隋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也只能波澜不惊，“对了，你来找我是……？”
藤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笑容更加亲切：“姜桑，你要的推荐信我写好了，希望你如愿进入医学院，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名好医生。”
明明是魔鬼，却装得和天使一模一样。江隋接过信，藤真上前半步，嗓音沉了些许：“姜桑，你一看就拥有一副好身体，匀称的肌肉，光洁的肌肤，整齐的牙齿。可惜你的同胞们，无论在这里还是在遥远的中国，他们很多都面黄肌瘦，体弱多病。希望你有一天能帮助到他们，哦不，我确定医学一定能的，不但能帮助中国人民，还能帮助全世界的人。”
他这话听起来积极向上，江隋却听得不寒而栗，他犀利挑眉，反问：“那医学的代价呢？西医的内核是临床试验，我想知道，藤真先生如何看待其中的道德问题？”
藤真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他将一只手背到身后，用学者特有的客观态度平静作答：“道德很多时候都是人为评判的，倘若结果是有益的，那任何代价，当然都是值得的。”
一个完全在江隋意料之中的回答，却令他更加遍体生寒：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忽然羡慕起秦尚，要是自己也能掏出匕首，须臾间一刀封喉，就算藤真有一车人保护，以他们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也绝对救不了他。可惜他身上既没凶器，也没秦二爷的本事，江隋只是废人一个。
藤真身后的一名日本人用日语对他说了句什么，江隋能捕捉到“阁下”、“时间”等词汇，推测那人是在催促藤真离开。
果然，藤真说：“姜桑，很快要开船了，不知是否后会有期，还望珍重。”
“再见……” 江隋艰难地从喉咙挤出这两个字，眼睁睁看着藤真在那几人的严密护送下缓缓离开。
他用力拉上门，后背贴着门板坐下去，过了许久，他捂着脸，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痛苦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历尽磨难，在这个时空苟延残喘，却连这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都未能完成。
江隋不知在门边坐了多久，再起身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再摔下去。他用意念支撑着身子往楼梯上走，智能眼镜里发出网络连接成功的提示音，接着，尤达说话了：“Emory，你别太自责。许多理论都预言过，时空出于维持自身稳定运行的目的，会阻隔一切导致因果悖论的事件发生。人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就像冲浪者无法逆转潮汐涌动的方向。”
“我不甘心！” 江隋握紧拳头，“既然一切早就注定，那我经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尤达停顿了一段颇长的时间，又说：“Emory，从宏观维度来看，一切或许都已注定。但每个人的人生选择对他所在的小范围世界依旧存在巨大影响。比如说，如果没有你，我也就不会存在。”
江隋正走到二层楼梯口，瞥了一眼姜元炳的房间，就在几天前，那里还睡过某个人……他陷入一刻的恍惚，几乎自言自语：“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尤达语气万分笃定：“当然，我没有实体，但我是真实存在的，不管理论如何定义。Emory，你造就了我。”
江隋无奈笑了：“我可没把你造得这么爱拍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