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说了是特效药,当然管用。” 江隋露出一个深藏功名的微笑,“她的病症虽然不轻,但也不算晚期,只需七天后再打一针,应该就能治愈的。”
去未来求药之前,他早已充分调研了梅du的治疗方式和不同程度感染的抗生素使用剂量。令他惊讶的是,在这个时代折磨了无数人的恐怖疾病,在96年后竟然打几针就能将病菌杀个干净。
程福坐在柜台里打着算盘,说话腔调依旧平静和蔼:“阿随,你来得正好,素清算账总是出错,你脑筋灵巧,能不能帮我核算几笔帐?”
“哦,好,没问题。”
他跟着程福进到第一次见面时去过的那间账房,亲切的长者耐心地向他讲解了那几笔账目计算方式,对江隋这个理科脑来说,自然是一点就通。他拿起纸笔,一个个数字核查验算,程福坐在小几边煮起一壶茶,不一会儿,茶壶咕嘟咕嘟开起来。
待他算完账,程福邀他坐过去饮茶,他将棕陶小杯放到江隋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阿随,有件事,别嫌程伯多嘴。这治疗杨梅疮的神药,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要是被人惦记上,想要拿它牟利,你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
可不现下就有一个危险分子做此图谋么?但江隋还是做出一副谦虚的态度,点着头说:“程伯提醒的是,我会小心的,也麻烦你们帮我保密。”
“你放心,袁太太是自己人,绝不会出去乱说。”
程福抿了口茶,忽然问:“你爹爹还没回来?”
江隋摇摇头,着实有些心虚。
程福站起来,在书架上找了一阵,取下一本书来,放到他面前:“这本书是你爹出远门之前,我问他借来看的,这老哥哥当时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务必半个月之内归还,闹得跟他宝贝似的。如今都看完了,他也没回来,干脆还给你吧,免得到时候又变我言而无信。”
江隋往书封上一瞧,是一本叫《寿世保元》的汉语书。
“是一本养生书,你也应该读一读,对你们年轻人很有用。”
江隋正要拿,程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成两半的笔记纸,递进他手里:“哦,对了,原本书里夹着这个,我也看不懂是做什么用的。”
像是学生用的那种带横线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江隋接过来时,从掀开的一角上瞥见一串印刷上去的特殊符号:
(E/c?) √(-1) (PV/nR)
江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麻省理工大学流行的文创标志: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所以E/c?即是m;根号-1即i;理想气体状态方程PV=nRT,因此PV/nR即是T。
三者拼成:MIT,麻省理工学院。一个理工梗,但绝对不可能在1930年存在的理工梗。且这张笔记纸无论从质感还是印刷技术来看,都更像他所在年代的东西。
他打开纸的瞬间,呼吸停了一秒。纸上写的对于程福来说或许是天书,但江隋却很快辨认出来:这是一段Python脚本。
如果那个文创标志不算证据的话,这段代码呢?这张纸到底是谁写的?那个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无意间闯入了这个时空?
他带着满腹狐疑,看见脚本底部写着:
「To Ian(伊恩)」
这个伊恩又是什么人?
程福一脸困惑:“怎么了,阿随,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我也看不出这写的是啥。” 江隋尽可能掩藏翻涌的心绪。他把笔记纸折回去夹进书里,下意识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提醒道,“那个钟好像不走了,上次来就停在这里。”
程福也往那里看了看,笑着说:“是啊,一直想找人来修,总是忘。”
他上楼去看望了睡醒的菲欧娜,小姑娘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从程氏商行出来,回到药铺,他第一时间拿出电脑,尝试运行那张纸上的脚本。
顺手补了GUI之后,桌面弹出一张干净的纯白画布,不一会儿,画面上烟花似地炸出一串像素爱心,一只可爱的像素海狸从侧边移动到画布正中,从怀里捧出一枚更大的爱心。最后,爱心下方缓缓浮现一行文字:
「No interrupt, no timeout, no garbage collection.」
永不中断,永不超时,永不回收。
这是一封来自程序员的情书。江隋惊叹于代码编写者的精巧心思,忍不住好奇,这封情书的送达对象伊恩,究竟是个什么人。但此时此刻,更令他难以平静的是:他不是这个时空唯一的穿越者。
那么这张脚本的创作者,或是伊恩,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呢?又与姜元炳有什么联系?他仔细回想和那位严肃的药铺掌柜的每次交流,实在不觉得此人身上有一丝一毫未来人的特质。如果不是他在伪装,那别的穿越者和他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呢?
可惜这些问题都不是他光靠想就能想明白的。带着一肚子杂乱心思,就这样浑浑噩噩一下午,转眼天色变暗,楼下传来敲门声,已然到了和秦尚约定的时间。
他穿上外套,把针剂放进内兜,慢慢下了楼。开门一看,秦尚带着两名手下等在外头。
“阿随,东西呢?” 男人似笑非笑。
江隋拢了拢衣襟:“我得跟你一起去,这药需要护士来注射,我得确保流程正确。而且,我也得见一下病人,才好判断剂量。”
秦尚眯起眼,思索片刻:“换身衣裳,把脸蒙上,一会儿到了范德比尔特那里,不许开口说话。”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其中一名脱下身上的黑褂,又掏出一条纯黑布巾塞进他手里。江隋套上那件褂子,用布巾蒙上头和脸,只露出眼睛:“这样可以了吗?”
“先把药给我。” 秦尚朝他伸出手。
他只得从衣服里掏出装针剂的小盒,放进他手心。秦尚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已经被撕去标签的玻璃小瓶:“这药怎么用?”
“混合生理盐水,肌肉注射。注射前先取极少量稀释,在前臂内侧皮试,确认没有不良反应,二十分钟后全剂量注射。”
秦尚揣起药,语气带着威胁:“要是不管用,你知道后果。”
江隋冷静地凝视他的双眼:“不可能不管用。先说好,这种药我只剩下最后三剂,除了这一支,还有两支我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安全地点。要治愈严重的杨梅疮,总共需要三针。所以,如果第一针有效果,你最好先做到答应我的事。”
秦尚沉吟半晌,未置可否,只示意他的人出发。他们刚一上车,停在回春堂门口温兹利家的那辆车也亮起了车灯。秦尚回头看了一眼,冷笑:“呵,你家伯爵真粘人。”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陪他们遛遛”,车身陡然一震,汽车像子弹飞冲出去。于是,曼哈顿狭窄的街道上,两辆车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经过路口时,前车时而骤然拐进另一条街,后车也紧接着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响声。
有好几次,车子差点撞上疾走的行人,秦尚的司机把喇叭摁得震天响,对于把人撞飞这件事,没有丝毫担忧。江隋在车里东倒西歪,秦尚笑着把他拉进怀里,江隋奋力挣脱,怒视着他,沉声道:“秦尚,说过很多遍了,别碰我。”
飙了几条街,身后再看不见温兹利家的车,车子总算平稳行驶起来,穿过曼哈顿的夜雾,驶入上东区整洁的街区。
车子停在范德比尔特别墅前,江隋在两名手下后头,随秦尚走进那扇华丽的雕花柚木大门。范德比尔特家的仆人领他们来到顶楼一间走廊深处的房间。房门打开,是一间小客厅,薇奥蕾特坐在沙发上,房间内摆满鲜花,馥郁的花香弥漫在和暖的空气中。
她见秦尚进来,并未正眼瞧他们,反而低头去倒中国瓷茶壶里的热茶,她悠悠抿了一口茶,才开口:“我要的东西,你终于找到了?”
秦尚从怀里掏出那盒针剂,在手里扬了扬:“带来了。”
一位男仆端着一个纯银托盘走到他面前,示意他把东西放上去。然后,他将托盘放到薇奥蕾特面前。她伸开优雅的手指,从里头捏出那瓶青霉素粉剂。她正反面打量着那个用锡圈封口,装着白色粉末的的朴素小玻璃瓶,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我怎么知道你这东西有没有用?先把那个人找上来试试。”
仆人听了她的话,正要出门,却被秦尚叫住:“这药珍贵至极,全世界都没几支,试完了,你哥哥可就没得用了。再说,以先生目前的状况,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听了这话,薇奥蕾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尚脸上,眼中是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安康~
喜欢伯爵大人和隋隋的,让我看到你们的评论好嘛
第49章 Chapter49[VIP]
秦尚直直看进薇奥蕾特的眼睛, 言语更添了几分挑衅:“范德比尔特小姐,在我看来,你的才华眼界远在你兄长之上, 只可惜,你是女人, 只能屈居那个废物之下。说真的, 他要是病死了, 岂不是对你更有好处?”
“闭嘴!我和我兄长的事, 轮得到你来置喙?” 薇奥蕾特气红了眼, 捏着针剂瓶的指节绷到泛白。
“之前那个人,我带给女士你见过的, 他就是用这种药彻底治好了杨梅疮, 没有副作用, 如果我是你,死马当活马医, 不如就试试看。”
“那是我兄长,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做实验的小白鼠!” 薇奥蕾特如此失态的样子, 江隋只见过一次, 就是和曾砚麒下棋的那一天, 菲欧娜闯进来, 戳破了她兄长的隐疾。
秦尚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松弛样,手插在裤兜里, 四下打量房间的布置,嘴上聊闲天似地说着:“这药得混生理盐水注射, 你要是想试,就去找个护士来, 按我说的操做。不然,我就先走了。”
薇奥蕾特踌躇了一阵,终究还是找来护士,然而期间既没请秦尚坐,也没叫人上一杯茶。
“她骨子里厌恶我的中国血统……” 那个人的话出现在脑海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曾砚麒,江隋心下不自在,伸手扯了扯蒙脸的布巾。
“那个人的脸怎么了?” 或许是这个动作引起了薇奥蕾特的注意,他们带护士往里间进的时候,她对秦尚问出这一句。
“小时候家里着了火,脸被毁了容,怕吓着人。” 秦尚的谎扯得自然极了。
薇奥蕾特没再给他更多注意力,转过眼时,方才就一直凝在眼中的那股厌恶更深了一些。
他们进到里面的卧室,江隋顿时意识到为什么外面那间屋子会那样芳香四溢。这里的味道比菲欧娜房间里的更难闻,仿佛有什么东西变质腐坏。紧闭的门窗更将这骇人的气味困于其中,不断发酵,连鲜花和香水都无济于事,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薇奥蕾特……” 约翰��范德比尔特歪在床上,两颊凹陷,和妹妹相似的蓝眼睛下布满青黑,头皮一片片斑秃,仅剩的稀疏金发一撮撮粘在一起。他说话气若游丝,“我亲爱的妹妹……你来了……”
他朝她伸出手,薇奥蕾特走到床前,却没与他碰触。她柔声说:“约翰,我给你找来了新药,这次的药一定会有效果的。”
约翰��范德比尔特忽然收回手,在床铺上缩成一团,脊背颤抖着,语调有些疯魔:“药?我不要!我不要再打那些东西了!什么水银,什么铋剂,通通不要!没用的玩意儿!不打!别给我打!”
薇奥蕾特安抚道:“哥哥,这次不是水银,也不是铋剂,是一种新药,真的能治好你的病,千真万确。”
“别骗我了,薇奥蕾特!这病治不好,是上帝给我的惩罚!” 约翰��范德比尔特抱着头,扯破喉咙嘶吼着,但他实在病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虚弱的呜咽。
“开始吧。” 薇奥雷特对护士和仆人们递了个眼色。护士将稀释好的皮试液抽入针管,几名仆人摁住不安挣扎的约翰,针头被缓缓刺入他的前臂。
二十分钟过去,没有出现任何过敏迹象。江隋在心里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没站住。还好他站在最不被人注目的角落,他赶忙朝后撑住墙壁,已经在心里想象藤真死亡时惊恐的眼神会是什么样子。
护士给约翰完成了注射,惊恐和反抗透支了这位病弱贵族少爷的全部体力,他最终陷入昏睡之中。薇奥蕾特俯身,动作极轻,抚了抚她兄长的一边面颊,温柔低语:“睡吧,亲爱的约翰,醒来就都好了。”
她的话确实灵验。两天后的傍晚,秦尚再次出现在回春堂药铺门口。他这次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打扮和平时有些两样:秦尚这人是惯有些浮夸的,平时头发梳得油亮,脖颈上手指上总戴着点金子,但今天他穿得格外素净,黑西装白衬衫,头戴一顶炭灰色软毡费多拉帽,身上除了一块皮质带腕表,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这样看起来,他竟有点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秦先生什么事?” 江隋问。
“你那个药是有用。”
“我早告诉你了。”
“你上次说,这药要打三针?”
“嗯,我看了范德比尔特的情况,应该要打满三针才能好。一周一次。”
秦尚眼神略微犀利:“对咯,那你说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什么呢?”
江隋依旧捏着门把手:“秦先生想要后面两剂药的话,是不是应该先把答应和我交换的事做了?”
秦尚泰然自若:“杀那个日本人?我已经在安排了。”
江隋神态坚毅地说:“那好,藤真一死,我立刻取药给你。”
“呵……” 秦尚干笑一声,“阿随做人这么狠?行了,别说这么没情调的事,跟我去喝一杯,就当庆祝我们合作圆满成功。”
江隋警觉地退进门内,做好随时关门的准备:“喝酒就不必了,秦先生别忘了,你还答应了我第二个条件。”
“你放心,如今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支持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是真的想请你去喝一杯。当然,你要非不给我这个面子的话,我也不介意用其他手段。阿随,你这么想要那个日本人死的话,还是配合我一些比较好,对不对?”
晓之以理,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秦尚其人最具破坏力的地方,不是他疯,而是他一点也不傻。
江隋终究妥协:“好,说一杯那就是一杯,你要是动什么歪心思,后面那两针药就别想了。我也不怕明告诉你,药我藏在温兹利先生家里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把他家翻个底朝天,这本事恐怕你没有。”
秦尚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开口闭口温兹利,阿随,你变心的速度够快的。我们好歹恩爱了一段时日,何必老戳我痛处?”
江隋懒得接他话茬儿,从门里钻出来,在背后牢牢关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