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我叔父不可能有你说的那种病!” 男人的脸烧得更红了。
“没有的话,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你?再说了, 没有就没有,你又在这里嚷嚷什么?”
“你……咳咳咳……” 男人急火攻心, 剧烈咳嗽起来。
江隋叹了口气,拿过杯子,又起身去倒水。
“你被罚就被罚了,跑我这里来干什么?你怎么来的?”
“车停在门口。” 曾砚麒接过水,又喝了一大口,“你这不是药铺么?我病了,给我开药。”
江隋气笑了:“少爷,你失心疯?我不会开药。”
男人又咳了几声,身子歪歪倒下去:“别烦我,睡一会儿。”
“啧……” 江隋又烦躁起来,“你身上衣服全湿了,不换掉就睡会出问题的。”
男人没了声,显然已经昏睡过去。
江隋重重叹了一口气,上楼取了一条大毛巾,又找了一身宽大的衣服。他坐到沙发一角,开始脱男人的湿衣服。
西装外套,马甲,衬衫……连身材都和穆城差不多。硬要比起来,肌肉质感甚至比96年后那一版更紧实。
不合理,毕竟哈灵顿少爷是住在健身房的自律怪。
他摇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联想。只是长得像而已,曾砚麒和穆城,根本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和自己也没有。
在别扭和羞耻中,江隋总算替曾砚麒换掉了湿衣服。他又用毛巾裹住他的后脑勺,试图擦干他的头发,抓了几遍后,男人的头发乱蓬蓬垂在额头,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突然想起曾砚麒那块怀表背面刻着他的生日:1904.08.09。
嘁,不过25岁而已,小屁孩,成天摆大人谱。
他摸了摸曾砚麒的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犹豫再三,还是上楼取了退烧药,捏着他的嘴喂了下去。接着,他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回房间休息了。
到了晚上,江隋下楼,曾砚麒仍睡着。还没走到他面前,就感觉一股热流蒸腾在空气中。走近一探体温,好嘛,比吃退烧药之前还烫。
他翻箱倒柜,总算在柜台抽屉里找到一根水银温度计。没有酒精,只好拿药酒消了消毒,放进他嘴里。
40.6°C。
他跑上楼,反复确认了带来的退烧药没过期,只好又拿一片喂他服下,再用湿毛巾敷额头降温。
三个小时后,他再测他的体温:
40.9°C。
再这样烧下去,就会烧成肺炎。在这个还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如果得了肺炎,大概率会没命。
江隋陷入纠结。
心眼小,脾气坏,傲慢无礼,和前男友撞脸……桩桩件件,罪大恶极……但,罪不至死。
他再次跑上楼,从衣柜深处的箱子里翻出一盒头孢克洛胶囊,给曾砚麒喂了一粒。
“但愿你命足够好,不然,只能让家庭医生再给你开别的抗生素了。可是去那边开一次药很麻烦的,能不能活到我回来,就看你造化了。”
他实在不想让曾砚麒死在自己家里,只好搬了把躺椅,在他身边守着。
事实证明,曾砚麒的命的确足够好。
到了凌晨,他的体温已经开始下降。江隋松了口气,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曾砚麒也不安地在狭窄的沙发上翻着身。
“母亲……” 他用中文呓语,眉眼之间,凝着化不开的悲伤,“我想回家……”
江隋皱了皱眉头,起身又去探他的额头。热度又退下去一些,额角也开始微微出汗。他欲收手时,男人却一把抓住他,他重心不稳,差点扑到他身上。
“呃……” 江隋抽回手,只见曾砚麒也醒了。
男人撑坐起身,先是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一脸警觉:“我衣服呢?”
江隋往身上蹭了蹭男人沾到他手心的汗,垮着脸说:“你是问你的湿衣服吗?都洗了。”
曾砚麒环顾漆黑的客堂,又问:“现在几点了?”
江隋指了指柜台顶上的挂钟:“凌晨五点多。”
“有吃的吗?”
江隋做了个深呼吸:“大哥,现在凌晨五点,我怕你烧成傻子一晚上都没睡好,你现在让我起来给你做饭?”
“哦……对不起,那你先休息。” 曾砚麒神情有些呆滞,额发垂落,微遮眼帘。
“你也会说对不起?” 江隋觉得新鲜。
“为什么不会?” 并没有素日的傲娇和阴阳,反倒真的是在困惑。
“……”
看上去有点可怜。
江隋摆摆手,朝厨房走:“只有稀粥,可以吗?”
“可以。什么都可以。”
熬好粥,江隋打开一楼的电灯,招呼曾砚麒来吃。
除了稀粥,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小碟罐头凤尾鱼����上次回未来时带来的。
曾砚麒慢慢吃着,直到吃完面前所有的食物,才又开口说话:“这是什么鱼?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
“哪里买的?”
“一个朋友从中国带来的,不知道哪里买。”
“从中国带来……哪得放了多久,还能吃?”
“不能吃,吐出来。” 江隋翻了个白眼。
曾砚麒却笑了:“是罐头鱼吧。”
江隋没回答,毕竟他也不清楚,这个年代,罐头食物的普及度究竟有多高。
“你为什么要逃跑?” 沉默半晌,曾砚麒忽然就转了话题。
呵呵,这时候突然想起来这茬儿了?江隋淡定地答:“不是逃跑,是回家。倒是你,曾先生,为什么跑我家来?”
“我说过了,来看病。”
“呵!你吃了我的饭,好歹说两句实话吧。”
曾砚麒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江隋从没见过他如此松弛的状态。
“这个样子回自己家,底下人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我?”
“我一样会笑话你啊。”
“你笑话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了。”
江隋瞟了他一眼,用唯一的好手拿起他面前的碗。
曾砚麒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憋了一阵,他终于说:“那个……你手受了伤,我可以洗碗。”
“诶哟?” 江隋睨他,“温兹利大人还会洗碗吗?”
“不会。但可以学。”
江隋顺手把碗又放回桌上:“傻子都能学会,水池边上有一块海绵,放清水用它把碗刷干净就行了。”
“哦。” 曾砚麒像个第一次上手工课的小学生,端着碗盘进了厨房,挽起袖子,轻轻拧开水龙头,放出一股细流,沾湿海绵,小心得像个复原出土文物的考古学家。
江隋倚在门框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要不是他暂时残疾了,高低要抱起胳膊当个热闹看。
“别洗太久,这里没热水,你还在发烧。” 他嘴上这么说着,态度却优哉游哉。
曾砚麒洗完碗时,江隋已经不在原地,他上了趟楼,又拿出一片头孢克洛胶囊来。
“把药吃了。”
曾砚麒看着那枚蓝白相间的胶囊,有些困惑:“你这儿不是中药铺吗?”
江隋刚才就已经让尤达查过,1930年,美国早已量产嵌套式胶囊,外形和今天的几乎没有差别。只不过,里头装的绝不可能是头孢克洛这样的口服抗生素。
“中西药结合疗效好。” 他如以往一般胡说八道。
“所以这是什么药?”
“秘方……我能想起来的一种。”
曾砚麒眉头依旧拧得死紧:“真的有用吗?”
“要是没用,你现在就已经烧成傻子了,信不信由你。”
曾砚麒捡起桌上的药片,就水吞了下去。
江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一天三次,连吃三天。一会儿天亮了,你就走吧。”
“我为什么要走?”
江隋瞳孔地震,缓了半天才想出挖苦的话:“您金尊玉贵的,在唐人街这样的鬼地方待着,多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我睡你父亲的房间就行。”
“Ber……” 江隋无语凝噎,他这话和“我当你爸爸就行”有什么区别?
男人已然迈开长腿望楼梯间走,江隋追上去,大声说:“这里……可是有很多老鼠的!”
他话音刚落,厨房里嗖地冒出一团黑影。来财睁圆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朝他们走了过来。
曾砚麒俯身,那猫儿轻轻一跳,钻进他怀里。
“有老鼠?那怕什么?” 男人轻轻抓挠猫咪的脖颈,语气戏谑:“你也是个爱乱跑的小家伙。”
“也是”?什么“也是”?这男人脑筋真是有病啊!江隋咬牙切齿,眼睁睁望着他抱着自己的猫上楼去了。
在一楼客堂站了许久,江隋才平息胸中的怒火。他走上楼梯,脚步噔噔噔踩得震天响,回到自己房间,用力甩上门。
人果然不应该乱动恻隐之心。
就在他愤懑之际,尤达又说话了:“Emory,昨天没说完的那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