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艾比拧着眉头,并不理解他的逻辑,只能接受:“好吧,先生,你是个好人。”
转眼又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天阴了好几天,终于下起大雨。
这天早饭时,陈慎来传话,说小温兹利伯爵请他过去。
他说了句知道了,慢悠悠吃饱饭,才跟着守在门口的一名保镖来到他的房间。
曾砚麒已经穿戴整齐,提着他那柄鹿头手杖,站在那里,等着仆人替他系上领结。
“今天去叔父曼哈顿的寓所。” 他简明说出了叫他来的目的。
“我也要去吗?”
“你要是想继续待在房间里,也可以。”
“不是……那好,去吧。”江隋转念一想,又说,“或者你也可以顺道送我回家,两不耽误。”
“不可以。” 曾砚麒断然拒绝。
呵,法西斯。
算算日子,解药的效用很快就要到期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找的逃跑的机会,奈何曾砚麒严防死守,实在难办。如今既能离开这座庄园,还能回到曼哈顿去,简直是天赐良机。江隋已经盘算起一会儿的逃亡计划了。
老温兹利伯爵在曼哈顿的寓所离范德比尔特的别墅不过两三条街之隔,但豪华程度丝毫不逊色半分。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在举办宴会,大厅里宾客云集,人声鼎沸。
江隋小声问:“曾先生,今天是什么场合?”
“我叔父生日。”
“那你不早点说?叫我空手来?”
曾砚麒斜眼看了看他:“提前告诉你,你又有什么能送的?”
江隋沉默。是啊,哪轮得到他这样身份的人送贺礼?
男人罕见一笑:“要不然,你今天就想起来那个秘方是什么,我叔父自然就高兴了。”
“想不起来。” 江隋冷冷白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他们正往屋里走,被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几人叫住。江隋一看,竟是范德比尔特小姐沙龙上那几名医生,其中包括了周维谨和那个藤真彦一。
周维谨咧开嘴,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温兹利大人,感谢你的邀请,很荣幸能来向伯爵大人贺寿。”
曾砚麒与他们各自握了握手,应对得体:“客气了,不如我带各位亲自去向叔父问候?”
“荣幸之至。” 藤真彦一笑眯眯开了口,眼神却不知不觉飘到江隋脸上,“又见面了,小姜掌柜。我很欣赏你上次的……骑士精神。”
江隋避开他的注视,没有接话。
曾砚麒却半开玩笑地说:“是吗,我还以为藤真先生信奉的是武士道。”
藤真还是笑:“异曲同工。”
曾砚麒带着一行人往里走,仆人打开客厅一角一间小门,里头还有一间小型会客室。老温兹利伯爵正坐在书桌后面,查看一封信件。
“叔父,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纽约城新晋的医学新秀,了解很多世界前沿的疗法。”
医学新秀们一个个热情地脱帽行礼,老温兹利伯爵面色和蔼:“那真是前途无量啊,很好,世界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曾砚麒又说:“叔父,他们几位成立了一个‘保健实验室’,近来曼哈顿有不少名流到他们的实验室做身体检查。他们今天也带了些设备,我觉得,可以让他们给您也查查,都是最先进的技术,值得试试。”
老温慢慢将手里的信收回信封,并未即刻应声。过于漫长的一阵沉默后,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和蔼的笑,对那群医生说:“诸位赏脸来为我贺寿,哪有还叫你们操劳的道理。保健这个想法很先进,以后有机会,老夫一定亲自登门体验体验。”
他一挥手:“年轻人别在我这里拘着了,玩得尽兴。”
而后,他转向曾砚麒,眼神骤冷,语气还是软的:“Theo,你留下。”
江隋跟在一众“医学新秀”后头出了那间小厅,又回到热闹的宴会。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临出门前,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被留在里头的曾砚麒,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裹了一层丧气。
当然,出了那间屋子,江隋就把曾砚麒抛在了脑后,如今当务之急,是伺机逃出去,赶紧回药铺取那救命的解药。
他环顾四周,似乎真的没有温兹利家的保镖负责盯他,现在连陈慎都被一起关在里头,简直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他假装四处闲逛,实则一点点往门口蹭。这里是92街,从此处走回唐人街,大约耗费一个多小时。唯独今天下雨,要在出门时在门口顺一把雨伞。或者运气好的话,也可能拦到一辆计程车。如果司机愿意,就把那天程素清塞进他口袋的那条镶钻手链拿来抵车钱……
他正精密计算着逃亡计划的每一步细节,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耸着肩往旁边退了一步,回过头,见是笑脸盈盈的藤真彦一,不禁有些烦躁:“藤真先生?”
“姜桑这是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不可以?”
“外面下大雨。”
“嗯,出去看雨。”
江隋懒得再跟他打哈哈,转身迈开步子,想要继续穿越人群。
“姜桑。” 藤真再次叫住了他,眼眸深不见底,“我觉得上次那一局棋,你一定能赢小温兹利伯爵。”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他再次回头,回应一抹不无骄矜的笑。
江隋终究是顺利走出了宴会厅,无人尾随。他下楼,一路走到寓所门口,淡定地对门童说:“你好,请给我一把伞,我要出去一下。”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笃定,那门童一句话都没多问,进到衣帽室,拿出他的大衣并一把长柄伞。
江隋穿衣撑伞,走进雨雾之中。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雨夹雪。这个季节的东海岸,平均温度在冰点徘徊,冷雨细密,夹着冰粒和雪珠,卷着寒潮呼啸而来。
他撑着伞往街道数字减小的方向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飞快消失在一个个转角。
他终究没打到一辆车,但好歹还是顺利走到了回春堂。进屋,第一时间冲进厨房去翻解药,果真在碗橱角落里找到一个小纸包。他没多想,倒了杯水直接将药丸吞进肚子,才发现之前存在玻璃瓶里的白开水凉透了,冰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反酸瞬间涌起。
他赶忙烧起煤炉,屋内逐渐回暖,冻僵的手脚才逐渐恢复知觉。他上楼回到房间,智能眼镜先后发出连网成功通知和低电量警报。
尤达久违的话音再次响起:“Emory,这几天去哪儿了?一直联系不上你。”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温兹利。”
他倒在床上,觉得疲惫极了。他很快睡去,再醒来时,外面的雨仍旧未停。
他揉了揉眼睛,刚抓过眼镜戴上,就听见尤达说:“Emory,我读取了这几天眼镜随机拍到的一些画面,有件事,你可能会想知道。”
为了记录这个时空的一些见闻,江隋特意开启了眼镜的定时拍照功能。即使处于离线状态,眼镜也会时不时拍摄一些照片,以便记录。
“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问。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眼镜前出现一张照片,拍的是藤真彦一。
“哦,日本人,叫藤真。烦人的家伙。”
“Emory,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是一个医生吗?怎么了?”
“他的真名不叫藤真彦一,而是内藤一郎。”
“这人怎么了吗?” 江隋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他是……”
尤达话才起了个头,楼下响起一阵轰隆隆的敲门声,急促又凌乱。
“等等。” 江隋下楼,拉开大门玻璃上的帘幕,发现竟然是曾砚麒。
他整个人倚在门上,灰绿色眼睛透过湿气迷蒙的玻璃看进来。他浑身都淋湿了,乱发黏在额头,拳头仍在门上一下下捶,像从林子里跑出来一头落败的兽。
江隋打开门,男人险些贴着门倒到地上去,他顺势去扶,高大的身躯整个压到他身上。
“喂!……”
曾砚麒脑袋耷在他肩头,他身上的水汽冰冷,皮肤却辐射出滚烫的热气……
他在发烧。
第27章 Chapter27[VIP]
江隋用力托着曾砚麒庞大的身躯, 折腾好一会儿才将呼啸的冷风关在门外。
“喂!你怎么弄成这样?跑来我家做什么?”
回答含混不清。
他拽着半昏迷的男人往里走,费尽力气才把他放到外堂一张会客沙发上。他摸了摸被潮气沾湿的脖子和衣领,懊恼地又问了一遍:“曾先生, 白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曾砚麒靠在沙发里, 双眼紧闭, 一连喘了几口大气, 从齿缝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我去接Chloe。”
“Chloe是谁?”
“我堂妹。”
“那她和这件事的关系是?”
“水……倒杯水。”
江隋取下暖炉上的水壶, 给他倒了杯温水。
男人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总算回了回魂,睁开眼看着他:“叔父让我去华尔道夫接Chloe, 但不让我开车, 叫我走过去, 理由是……已经有一辆车停在酒店了。”
他这话说得奇怪极了,江隋一时理解不了:“啊?那陈慎他们呢?”
“叔父有别的事安排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吗?”
“嗯。”
“呃……那你不打伞吗?”
“叔父说, 从后门走,意思就是,不许打伞。”
“啊?”
曾砚麒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惩罚, 你听不懂?”
“为什么要惩罚你?你做什么了?”
“管了不该管的事。”
江隋努力回忆了一遍早上的事:“因为你找医生给他检查身体吗?”
“不然呢?” 因病气涣散的眼神忽然犀利, “说到底, 都怪你。”
江隋莫名其妙:“怪我?喂, 天地良心,我早告诉你你叔父得的病可能不简单, 谁知道你这么笨大庭广众要给他检查?不罚你罚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