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唔?”言霜听了浑身一僵,坏了坏了,哥哥怎么这么善变啊,说风就是雨的!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斟酌道:“其实……世青哥哥现在已经接受了去留洋的事啦。上次见面他还跟我说,要学成归来接手家里的生意,让哥哥你轻松一点呢!”
谢竣廷静静看他两秒,唇角弯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原来如此,那真的有心了。”
言霜小鸡啄米,小声说:“我也不想哥哥太辛苦了。”
谢竣廷闭上眼:“好,我知道了。”
......
谢梦澜一大早就得了消息,说谢竣廷昨晚在宴会上受了伤,她心里一紧,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便急匆匆往东小楼赶。
到了东小楼,才听见打扫庭院的佣人低声:“夫人,大少爷昨晚……歇在南小楼了。”
谢梦澜神色微僵,没说什么,转身又往南小楼去了。
到了地方,她心口跳得很快,有种隐约的不安,于是吩咐佣人不能声张,脚步放轻上了楼。
卧室门半敞着,她站在门外,便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光景。
言霜和谢竣廷都穿着睡衣,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站在桌边,陈平和陈安正捧着托盘,上面搁着药碗和温水。
言霜打了个哈欠:“哥哥虽然已经退烧了,但还是再喝一碗保险一点。”
谢竣廷垂眸看着那碗药,黑褐色汤面浮着几缕热气,闻着就是一股苦涩药味。
他抬了抬缠着纱布的手。
“霜霜,哥哥的手不太方便。”
言霜听出他的意思,这是要自己喂他,陈平和陈安都在,他有些犹豫。谁知道这两兄弟上道得很,立刻就低头不看了。
于是他只好走过来,端起药碗拿勺子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鼻子皱起。
“闻着就好苦。”
他又想起自己每天都要吃药那段时间了。
谢竣廷哪里真舍得使唤言霜,让他象征性喂了两口就一口闷了。
谢梦澜站在门外,扶着门框的手指渐渐收紧,两兄弟感情实在太好了,就连身上的睡衣绣着一模一样的缠枝暗纹。
身后有佣人走过来,低声问道:“夫人,您不进去吗?”
“……不进去了。”谢梦澜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别告诉大少爷和小少爷我来过。”
......
转眼快到谢竣廷的二十七岁生辰。
谢梦澜一早便去了宗祠上香,跪在蒲团上祝祷了好一会儿。
一回到家,就听说徐太太已经差人把推荐信送了过来,还约她过几天茶馆相聚。
谢梦澜心头大石落下,连忙让下人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道谢。
前阵子她已托人去新加坡的船运公司问过,去法兰西的船期不定,大约十来天才有一班。正巧,三天后就有一班船。
这是好消息,她心里已经仔细盘算过,等谢竣廷生辰一过,就安排言霜动身去新加坡,再等船到直接上船出发。
直到此刻,言霜才真真切切有了要离开马来亚的实感。
从在下南洋的船上醒来,到做苦工,失忆成为谢家的小少爷......一切就像一场梦。他遇到了很坏的人,也遇到了很好的人,其中他最舍不得的就是谢梦澜和谢竣廷,还有水生......
谢梦澜握住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小乖到了地方记得给伯娘寄信,路上一定要小心,钱财不能外露,我已经私下问过家里的佣人,有个跟你年纪相仿的男孩愿意跟着你去陪读,身边有个人伺候总是好的,我也更放心些。”
言霜一听赶紧摇头,心想谢宅的佣人都是一大家子扎根了几十年,必然是不舍得离开的,多半是迫于谢梦澜的压力才勉强应下。
他连忙道:“伯娘,还是算了,他家里人都在吉隆坡,父母肯定也在谢家做事,离得近好照应。让那人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谢梦澜听了,倒是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心也太软了些。人巴不得有机会能出去闯一闯呢,你还替他担心。等他从法兰西回来攒了点钱,自己做点小生意,也是个头家了,不比在谢家做一辈子仆从强?”
言霜张了张嘴,还是觉得不妥,他自己去法兰西还得想办法赚钱还给谢家,怎么能再带一个随从,这样太奢靡了。
况且自己并不是真的谢家少爷。
谢梦澜见他还要再说,只好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再仔细问问他的意思。他若当真不愿意伯娘也不勉强,你一个出门确实不放心,我再给你寻个妥当的人就是。”
言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生辰宴设在主楼和前庭,只宴请了族中最亲近的几位宗长和叔伯。
排场虽然不大,却处处透着郑重。
主楼庭院和东小楼都挂满红绸,灯笼换成了精致的烫金新盏,底下缀着金色流苏,连走廊柱上都缠朱红色的丝绦,满目尽是摇曳的暖光与赤色,竟隐隐透出几分结婚的既视感。
言霜穿着一身珍珠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宝石胸针。这衣服是谢竣廷新让人定做的,尺寸刚刚好,腰身的位置稍微收窄,衬得他像一株纤细秀气的白玉兰。
谢竣廷则是一身同色系的西装三件套,配套是珍珠色的蝴蝶领结。
袖扣是言霜前几日悄悄备好的生辰礼物,一对螺钿银扣,上面还錾刻了精致繁复的花纹。
两人站在一起时,衣料色泽相近,款式竟然也出奇呼应,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对璧人。
席间觥筹交错,族老们举杯祝贺,言霜乖乖坐在桌旁,很认真地吃东西。
谢世青借着敬酒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新加坡坐船了,今晚别闹太晚,船可不等人知道吗。”
他们事先已经打听过,谢竣廷明天要去霹雳州出差,要几天才回来,正好打一个时间差,
一想到真的要走了,言霜听了心里紧张,赶紧点点头。
蓦地,谢竣廷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满桌的杯影,目光沉沉地落在言霜身上。
他眉眼深冷,一身礼服端庄严肃,如同精心勾勒的画像。周遭的喧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人声笑声都消失不见,一双黑眸专注地看着言霜,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言霜本来就心虚,被他看得心口一阵发慌,不小心拿起面前的酒一口闷了。席间用的都是洋酒、度数不低,呛得他眼眶立刻泛了红,狼狈地掩着嘴咳了好几声。
正咳得难受,谢竣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眉头皱着,手里端了杯温茶:“慢点喝,别急。”
言霜顾不上多想,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缓过来一些。
少年皮肤白皙,咳得脸颊和耳朵都红透,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呛出来的水光。
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
谢竣廷低眸看他这副模样,手指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心尖像被什么用力捏了一下。
该拿他的小妻子怎么办才好?
连杯酒都不会喝,就这样还妄想一个人远走高飞。
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他知不知道?
像他这样单纯的小朋友,被人骗了卖了恐怕还要替人数钱。
不过无妨,他可以好好保护他。
......
言霜酒劲上来,觉得周围的人声都渐渐远去,期间有族里别的小辈过来敬酒,往常谢竣廷的不会允许的,但这一次他只是静静看着,并没有阻拦,他只好轻轻抿了几口。
谢世青看得着急,对上大哥幽沉的目光,竟然莫名有几分不寒而栗。
不知为何,他有种言霜走不了的预感。
但是一转眼,谢竣廷已经收回了视线,笑容得体:“很感谢各位的到来,幼弟酒量不好,我就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言霜脸颊红得像颗桃子,眼睛看什么都有重影,世界摇晃。
他隐约感觉自己被人轻轻背起来。
傍晚的风拂过脸颊,裹挟着庭院里木槿花的香气,还有男人身上沉冷的气息,他语句含糊:“哥哥……我怎么在这里……”
谢竣廷声音传来:“你喝醉了,小乖。”
言霜“哦”了一声,轻轻打了一个酒嗝,把小巧的下颌靠在谢竣廷肩膀,仰头望着天空。
晚风把云彩都吹散了,一轮圆月渐渐出现,又变成好几个。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透着醉意和怅然。
“哥哥……月亮好大啊……这么早就出来了,你说法兰西的月亮也会这样大吗?”
谢竣廷背着他的手臂收紧,片刻才应道:“或许会。”
但是,小乖,你看不到了。
言霜把脸往他颈侧里埋了埋:“哥哥……你的生辰愿望是什么?”
谢竣廷:“你真的想听?”
言霜像是没听清,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谢竣廷转过脸,几乎要蹭上少年的唇。
“等你醒了,哥哥再亲口告诉你。”
谢竣廷背着人,走过满是红绸的长廊,回到了东小楼。
言霜喝了酒,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头家……我有话想对你说……”
谢竣廷将少年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手掌轻轻抚过他嫣红的脸颊。
他声音很轻:“然后呢?”
他眼睛困得睁不开,于是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不是你弟弟……我早就恢复记忆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少年温软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香甜馥郁到让人疯狂。
他垂下眼,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嗯,那小乖还有什么瞒着哥哥吗?”
言霜茫然地眨了眨眼,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最后一缕意识,他很乖地点了点头:“……有……我要去法兰西留洋……哥哥,我到那边就给你写信……我会很想很想你们......”
“哦,是吗?”谢竣廷温柔笑笑,“好,那哥哥等霜霜的信。”
言霜听见他竟然不阻拦,眉眼像月牙般弯起,“哥哥,你对我最好了......”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
谢竣廷坐在一室寂静中,黑眸凝着少年安然的睡颜,俯身去吻他、舔他,手掌一根根扣紧他的手,低喃:“小骗子。”
对你好,你却还是想着要离开。
夜幕降临,整座谢宅都笼罩在浓俨的灯光之中,月亮也被云层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