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贺清川问他:“难道这次庆功宴,我也要和你的前男友坐一桌吗?”
确实,到了庆功宴上还要东拉西扯,岂不是很煞风景。
他说:“那我提前一天叫他们来见一面,怎么样?”
“很好。”贺清川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
这一个多月的干煎,委实是把邹延熬得够呛。
没有人忍气吞声是为了空手而归。谢漪白发脾气,他可以哄;谢漪白感到被亏欠,他可以补偿;谢漪白不想见他,他可以忍住不出面。甚至在受伤后,谢漪白不希望他还手,他也能做到忍辱负重。
但只有负重,忍辱才有价值。
他做这些是为了挽回那段破碎的旧情,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较量和分分合合之后,他不敢再孤注一掷地豪赌。
万一小白对他早就没有情义可言了呢?不再介怀他造成的伤害,不再念他的好,也不再怨他的坏。
那他所做的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谢漪白不是这么冷淡的人,不至于在发生这种意外后,还能对他置之不理。
真的连一个道歉的机会也不肯给他吗?
邹延并没有独自消化这许多的怅然与痛心疾首。
归根结底是造化弄人,有盛柯这枚肉中刺扎在他的心坎上,让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有舒霖这个小杂种在暗中作祟。
人赃俱获,无从狡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
出事以来的这些天,他可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舒霖当然也别想好过,被他以半软禁的形式关了数日,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盛柯见他把人揍成那样,皮开肉绽、眼肿嘴裂,友善地提醒他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他顶着那张脸,怎么去领奖?”
彼时邹延脸上的伤也还未痊愈,回过头冲着对方道:“那你他妈的看看我这张脸!我不照样出去见人吗?”
盛柯随时随地开口,都形同于火上浇油。
邹延一听他讲话,怒气更盛,却不慌不忙地坐到凳子上,踹了一脚地上的人,轻言细语地问:“你还想去领奖吗?嗯?”
舒霖埋着脸,浑身一抖,瑟缩着脖子,只一味地摇头,“不、不去了……”
示弱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
邹延还嫌不够解气,又连踹了几脚,“你说你蠢不蠢啊?偷照片就偷照片,你还敢明目张胆地设成墙纸!你还敢把手机递给本人!狗娘养的小兔崽子,我怎么就带出你这种狗胆包天又奇蠢无比的货色!”
盛柯见他执意如此,不再过问,只袖手旁观。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最该替舒霖求情的人是盛柯。可是窃取照片这种过错,实在龌龊不堪,不值得怜惜。再加上他也不是多么情深意重的一个人,刚才那句含蓄的劝阻,已算是仁至义尽。
用拳头解决问题固然不够文明,但争夺配偶这回事,本也是无可逆转的动物性,人类说白了只是裸猿,会为各种理由厮杀和互相戕害。
不过舒霖事后要是打算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邹延,他会帮忙出庭作证的,虽然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文艺作品中呼唤与歌颂的美好事物,例如至高无上的真爱、纯洁无暇的灵魂,以及是非分明的公理和正义,在现实中并不是稀松平常的存在。
邹延有一定程度的暴力倾向,但自我调节能力尚可,发泄完了又能伪装正常。他凭着一副极其凶残的嘴脸,从舒霖口中逼问出照片从何而来、有无备份,分别储存在哪几台设备上,有没有上传过互联网或云端……待种种问题一一落实后,雇用了一位技术人员,花费数日清查舒霖上交的全部电子设备,把照片删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然后便把人放了回去。
有几点要求:不得离京,不得对任何人透露此事,随叫随到。如有违抗,就让他活不下去只能自杀。
舒霖连连点头,犹如遵奉圣旨,不敢反驳邹延一个字。
人在受尽恐吓与虐待后,会呈现出极端的温顺和高度服从性,很多人都是这样训狗的。
总之诸多迹象表明,高级动物和低等动物的区别,远没有人类自吹自擂的那么巨大。
盛柯在观察邹延处理这起事件的过程中,也反过来审视了一下自己。
他发现谢漪白说得很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一个多月中,他同样尝试过联系谢漪白,无果。
他和邹延早已不是同路人,可谢漪白还是要将他们二人连坐。
对此他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令对方回心转意。
收到谢漪白的消息,说要和他们见面谈一谈的那天,邹延脸上的伤全好了。
相较于他的随性,邹延是相当注重形象和礼节的人,发型和穿着并不复杂,但很考究,还换了新的香水。
其中既有不能输了面子的较劲意味(应该是对贺清川),又有引咎自责的隆重仪式感。
不过一旦带上舒霖,这场景就变味了。
盛柯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之相契合的卡通形象����带着杰瑞登门,给老鼠系上蝴蝶结,当成礼物送给心仪对象的汤姆猫。
他莫名有股自信,谢漪白会很喜欢他这个比喻,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他和邹延都没想到,约好见面的酒店房间里,并不只有谢漪白,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贺清川,和一个更加讨人厌的大个头小鬼。
两个讨厌的情敌坐在沙发上,茶几被挪开了,纯白毛绒地毯上坐着谢漪白,他刚讲完一个笑话,听的人没笑,他自己却笑得十分欢快。
盛柯从未隐瞒过,他最憎恨的类型片是超级英雄电影,但此刻若问他最想拥有哪种超能力,那必然是����打个响指,就能让世界上所有讨厌的人原地消失。
第249章 局面1
每到快要进组或出席公开场合的头几天,谢漪白都会疯狂克制食欲,以防身材虚浮水肿,镜头是残酷的,肉眼丈量不出的差距,一上镜毕露无遗。
他这两天连咖啡都只敢小口喝,饿得发狂了就来一支烟。
阿楚说他这种活法,宛如精神失常的法国女人。
吃不饱就会气血不足,喜欢蹲着和盘腿坐,因为能节省体力。
酒店客房的地毯是高密度纯羊毛材质,洁白蓬松,踩上去绵软有弹性,有种紧实的包裹感,仿佛深陷其中。谢漪白爱惨了,放着沙发不坐,宁可坐地上。
从门口进屋,只能看见他的侧身坐姿,肩背松弛地弯曲着,头颈向上扬起,对着沙发上的两人发笑,直到他扭头看过来,露出整张脸,另一边耳垂上的坠子闪晃着,银灿发亮。
谢漪白先看到了跟在最末尾的舒霖,那可真叫蔫头搭脑、沮丧至极,他笑着问:“你们把他怎么了呀?”
以他跟邹延和盛柯的相熟度,省去寒暄和问候毫无问题。
邹延毕竟是始作俑者,问题抛过来了,理应抢答,但没必要问什么答什么,只站住等了等,然后抬起手臂,放到舒霖的后颈上,拍了拍那佝偻的肩,说:“去吧,去给谢老师道个歉。”
舒霖挨了邹延不少拳脚和辱骂,本能地一被他肢体触碰,就想退缩和求饶,被他一搭一拍,条件反射地弓起背,深深地低下头,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祖宗十八代诅咒了千百遍,才拖沓地迈步走向谢漪白。
头是不敢抬的,只敢恭顺地俯首站定。
“对不起谢老师……是我的错,我罪孽深重,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没忍住我这贱手下载了您的照片……对不起,我错了,不管您想怎么处罚我,我都认……”舒霖板正地立在他跟前,自觉地认错领罚。
黎正宣不知情,又胆大妄为,见状发出疑问:“什么照片啊?我怎么没见过?”
他与贺清川见面次数最多,于是目光在客厅内游走一圈,锁定在贺清川的脸上,眼睛里没有一丝邪念,只有满满的求知欲。
贺清川惋惜而无奈道:“我也没见过。”
得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黎正宣心理平衡了,背靠回沙发椅背上,继续围观谢漪白如何发落这个有罪之人。
“知道错了就好,我看你这样呢,肯定已经被收拾得很惨了。”谢漪白对邹延暴怒一面已有深刻认知,他仰头看舒霖,舒霖却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哈哈,跟以前比确实有长进了。
舒霖喜欢偷看他,他一直是知道的,但偷偷看两眼,和窃取他的照片可是两码事。
他也懒得追问舒霖是怎么弄到那些照片的,泄露源头无非是邹延或盛柯的手机,反正以后,他不会再犯傻答应任何类似的要求。
“我的照片是很私密、很宝贵的,你知道吧?”他说,“那种照片你也敢设成墙纸,多僭越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错了谢老师……我绝对会改的。”舒霖虔诚忏悔着,“恳求您原谅我……”
“原谅你没问题,但你愿意为你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吗?”
“……愿意。”
谢漪白朝黎正宣使眼色,后者会意,拿出两份纸质合同送到他手中。
“我们公司有几部自制影视剧项目,下半年开机,目前正缺导演,你愿意来帮忙的话,那就太好啦。”他把事先拟好的合同递给舒霖,友好和善地说。
“我……这、我……”舒霖不敢接,他从404离职后加入了某大厂,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自己的新项目。他比蒋妮是慢了一步,但也还在稳步前进。
这新合同一接无异于毁约,不仅后续麻烦不断,得打官司不说,还有可能永久错失良机。
他入行也不是为了拍网大网剧,而是为了拍自己的电影啊!
邹延见他吞吞吐吐、磨磨蹭蹭,上前来推搡了他的头一把,从谢漪白手里接过合同,塞到他的手上,“叫你签你就签,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还摆上谱了是吧?”
舒霖忍下满腔血泪,色字头上那把刀斩下来,他就当自己是条壁虎,只能断尾求生了吧。
“哥……这没笔啊……”他捧着合同,低声说。
“我有!”黎正宣当了一个月的助理,已然上道,将一只签字笔递过来。
舒霖弯下腰,在一旁的茶几上签完了两份合同,缄默地掉下几滴眼泪。
想他自幼艺术天分超群,年少时便崭露头角、被相中挖掘;初次涉猎长剧,就收获一部大爆代表作,还提名了白玉兰最佳导演,明日有望上台领奖。
可这卖身契一签,他未来两三年就要在别人公司为奴为婢,拍网大和小成本网剧了,蹉跎光阴,打工还债。这一手好牌……终究是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邹延骂他蠢出升天,他不得不认。
见他把字签完了,邹延一声冷笑,将纸页往他头上一盖,恨铁不成钢道:“自作自受!平时没少夸你机灵,也没少操练你,你倒好啊,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吃了大亏心里爽了吧?这回的教训你可得记牢了,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邹延骂够了,驱赶他道:“行了,带上你的合同,赶紧滚。给你留了张好脸,就是要你明天别给老子丢人。到了红毯上还敢一脸衰样,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
“那我先走了……谢老师再见。”舒霖一听能溜之大吉了,倒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再被邹延揪住教做人。
黎正宣颇有眼力见地把甲方合同收入文件袋,签字笔也揣进包里,恪守着一个助理的本分,嘴上却不忘挑衅,和谢漪白说:“老师,你前男友骂人好难听。”
邹延本想忽略这个小鬼头不计,不承想对方上赶着找不痛快,遂不客气道:“你又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吗?是不是也皮痒了?”
谢漪白圆满完成了阿楚交代的任务,给公司的新项目寻摸到一位靠谱有才能,还不敢造次、不会临阵脱逃的导演,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于是和颜悦色地维护和平:“他是我的新助理啦,他还小不懂事,延哥你别凶他。”
黎正宣有人回护,张扬地嬉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前男友了。”
“你……”邹延那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盛柯勾住肩膀往后一带,骂娘声被迫咽回肚子里。
“直钩别咬。”盛柯再三劝告道。
人在冲动关头,只要情绪被打断,就能恢复理智。
邹延被人一拦一劝,反应过来,悻然地闭上嘴。
“今天真热闹。”盛柯先扫视沙发上的两人,再看着坐在地上的谢漪白,心中有了眉目,以及一些发散式的猜想,“你的气消了吗?”
谢漪白说:“我早就不生气了啊。”
他站了起来,走近他们俩,却一言不发,只伸出一只手。他的指尖朝下,轻悬着;似乎无论是谁,都能将他的手捧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