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瘦了好,瘦了上镜好看。”谢漪白说。失恋有助于减肥,我这是帮了他。
“你说好看,那就好看吧。”黎正宣一个土生土长的港男,长年累月地受着港影盛行的型男硬汉审美风格熏陶,不是很理解内地这套白幼瘦顶流标准。
不过他接受了那么多富有男子气概的美育,仍然在遇见谢漪白的第一天就沦陷了,为之神往倾倒。
足以见得美是具有先验性的,在绝对的美丽面前,后天的灌输与培养,完全不值一提。
“你就这么跑到内地来,书不念啦?”谢漪白又玩起他那支只用来签字的钢笔。
“我还小啊,想念书可以随时回学校。”黎正宣无所谓地耸肩道。
“那家里人那边呢?你大姐姐同意你这么干?”
“大不了断我生活费咯。”
谢漪白笑道:“那你怎么办?你还没有真正地挣钱养过自己吧?”
“给你当助理,你不给我发薪水的吗?吃住不归你管?”黎正宣问。
“助理的工资水准可支撑不了你过大少爷的生活,住得没有你在家里和学校好。”谢漪白客观地摆出现实条件,“在这里没人会捧着你、惯着你。你的工作就是围着我打转,我会使唤你、差遣你,不管我的要求多么离谱或过分,你都没有资格拒绝我。”
黎正宣为了练好普通话把他追回来,近几个月都浸淫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学到一些流行梗,问道:“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坏处是……你现在头脑发热,觉得不管我对你多苛刻,你都能忍受。但过一段时间,你清醒冷静下来之后,可能会觉得我在愚弄你、戏耍你,你当心将来后悔哦。”
“将来后悔那是将来的事,再说我要是认清你的真面目,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就回去上学啊,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以啊,你这普通话进步神速,非常地道流利。”谢漪白认可这份端正的态度,不再装大尾巴狼了,缓和道,“你放心吧,我有助理,不会压榨奴役你的。我们公司正好有一批新人在培训,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试听两节,如果喜欢,就留下跟着上课,把断句和重音练一练。”
“拜托,我是休学来找你的,你还让我上课?我不上。”黎正宣一口回绝。
同为上镜经验较少的新人,黎正宣已经过平面模特包装和闪光灯的检验,还拍摄过正经的电影长片,整个人的质感要高出一大截,和他们公司未出道的新人一起培训,确实不合适。
再说以黎正宣的长相气质,演古偶很挑造型,但简直是天选现偶男主。很有都市感,高大英俊,又洋气,带着青春年少的反叛气息和出身优渥的华贵底蕴,可鲁莽青涩,可高傲成熟。
假以时日,大有可为。
天呐,谢漪白暗自惊叹,原来身处制作人的位置,看待演员是这种感觉,就像一粒粒珍珠、一棵棵幼苗。
可惜他暂时没能耐也没必要去得罪港圈资本,不能把黎正宣的经纪合约给抢过来,但合作机会应该会有吧?
先哄着吧,本来也是他薄情在先。
“不上就不上嘛。”谢漪白从椅子上起身,绕过宽桌,来到对方面前。
黎正宣跟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孩很不同,也尚未代入助理时刻殷勤的身份,见他有动作,并不随他站立;见他走过来,连人带座椅往后让了让,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漪白把钢笔放回笔筒里,后腰顺势倚在桌子边缘,略低下头,视线倾斜地看着人,“还有点私事要跟你商量。”
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眼尾投射下的阴影,像刻意拉长的眼线,无比自然地上挑,显得眼形美而有神韵。夏天衣裳薄,领口浅,露着肩颈线条,他的肌肤雪白而轻薄,骨是骨,肉是肉,明明那么瘦,却又那么丰饶。
黎正宣瞧着他,和他目光交汇,“你还能有事跟我商量?不是好事吧。”
受伤会令人迅速成长。谢漪白有种错觉,这个小朋友比半年前聪明了。不过小朋友嘛,年龄尚浅,没根基,再叛逆也只是飞得高的风筝,始终有一条引线牵系着家庭。
贺清川那天晚上教导他,棋子就要选你能牵制、把控住他的,任他左右横飞,也只能降落在你的手心。
“你还记得在我庆功宴上,坐我旁边的前男友吗?”谢漪白有自知之明,他的威压有限,用人必须软硬兼施。
“记得啊,那个制片人。”黎正宣不确定他说的哪一个,“好像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导演。”
“他们俩总吵架,吵凶了还会打起来,让我很头疼。”
“你难道是想要我去帮你劝架?”
谢漪白没忍住笑了,伸手推了人一把,“想什么呢?要是劝得住,我也不会困扰了。”
他主动伸来了手,黎正宣便懂事地捧起他的手腕。好细,这么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他这样的人,是需要足够多的生存经验与技巧,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是想着,不能总让他们这么掐来掐去的。”他说。
黎正宣好久没有碰过他,摸到一只手就舍不得放了,亲吻着他的手指和手背,望着他道:“那我能帮得上你什么?”
“你这么年轻,这么帅气,这么听话。”谢漪白的手指头忽然活动,脱出对方的掌心,他掐住黎正宣的脸道,“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可能真的需要两个男朋友,一个扶持我的事业,一个陪伴我的生活,但未必是他们两个。”
“喔,拿我威胁他们俩安分啊?”黎正宣怀疑道,“管用吗?他们生气了怎么办?据我所知你那两个前男友本事很大,万一狗急跳墙,以后再也不理你,你要怎么办?”
谢漪白:“不理就不理啊,那我反而解放了。你不会以为我的男朋友都是自己选的吧?我是身不由己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
“我不想。”黎正宣说,“如果他们俩见好就收,真的吃你这套,我不就没用了?我不要当你和你那几个男朋友之间的粘合剂。”
“啊?”谢漪白故作吃惊失望,收回了手道,“可是他们见好就收的话,你就能成为我的第四个男朋友了呀,你真的不想吗?”
“我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凭什么当你第四个男朋友?”黎正宣愤懑不平道。他的耳边回响起梁洛莎对他的评价:你很贱你知道吗。
“也对,我总不能强人所难,那你去当别人唯一的男朋友吧。”谢漪白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问题就在于,像人类这么趋利的生物,怎么可能在付出了庞大的代价和牺牲后,不图任何回报呢。他能放弃的原因是,他只用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到了,轻松地聊会儿天。
而黎正宣不能放他走的原因是,青春宝贵,真心值钱。
既然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成本,势必要求一个结果。
他刚要回到桌子后面去,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新助理的力气好大,胳膊好粗,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腿上。
黎正宣扣着他的两只手,从背后抱住他,他的头发变短了,不能再埋入他柔顺亮滑的长发,这是美中不足;但能毫无遮挡地含住他的耳垂,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遗憾。
“我就当这个第四是按年纪排的。”黎正宣咬完他的耳朵,在他耳畔说。
谢漪白在内心相当赞许这份豁达,但男孩子要少夸,夸多了他们会学得傲慢自大。
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私人会客厅和休息间,没有做透明墙,隐私性良好;但门一直大开着,随时会有人进来。
他说:“这里是公司,不可以哦。”
“亲亲可以吧?我只想亲亲你……”黎正宣答应了他的不平等条约,却感到万分委屈,“你那么对待我,还没给我道歉。为了你,我在Rosa心里,已经变成没有自尊心的低等动物了。”
“那你好可怜。”谢漪白深表同情道。
小朋友还会撒娇,真好啊,真好。
第248章 煎鱼
贺清川说犯了错的人,于心有愧,这时候惩罚他们,反倒成了一种宽恕和仁慈。
最折磨人的是明知死期将至,却久久未至,光是恐惧和心理压力就足够压垮一个人。
尤其邹延这种爱把事情复杂化,凡事都想得多、想得深的人,你别理他,让他等;他不怕你惩戒他,他只怕自己看不穿你的想法。
谢漪白听信了贺清川的建议。
他从与他们不欢而散的那天起,再到进蒋妮和安霏的剧组客串,直至角色杀青,都没有再理会过那两个人。
按照邹延曾经的行事作风,哪怕追去片场也要向他澄清,并讨个说法;但这次或许是自知理亏,不仅没有穷追猛打,连托人带话等小手段也不施展了,规矩得令人惶恐。
邹延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告诉他舒霖在自己手里,被严加看管着,人跑不了,只等他气消了说一声,必当押着罪魁祸首上门,向他负荆请罪。
谢漪白把聊天记录给贺清川看,贺清川说这人还是老样子,总觉得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只能任他拿捏。勿理睬,就当煎鱼吧。
他问什么叫煎鱼。
贺清川回答:“这类人说话做事都是有水分的,你想看清他的斤两,就要开小火干煎,把他的水分全部蒸发掉,剩下的才是真材实料。一言蔽之,拖着他,让他等。”
谢漪白经常受焦虑折磨,深知其苦,一听这话就有点受不了了,说:“你真够坏的。”
贺清川自谦道:“哪里,我很厚道的。”
其实也是,放眼全人类,还有哪个男的能像贺清川这么温良恭俭让,贤明识大体。
这真的是地球人类雄性能拥有的胸襟吗?
贺清川该不会是外星人吧?
谢漪白有时真的分不清。
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长大没有,算不算成年人;因为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个玩具,让他自得其乐,他就不闹了。
黎正宣很像他梦寐以求的大型犬,随行左右,威风凛凛。
还有着高于犬类的智商,能够如正常人一般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给他苦闷无聊的剧组生活增添情趣。
虽然老公只有一个,小狗却可以养很多,这怎么不算是美满家庭呢。
《四季花》剧组有四位女主演,年纪最大的四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三。
既有昔日的文艺片女神,又有当红小花,还有初出茅庐的新秀,阵容不可谓不华丽。
谢漪白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对手戏,还是感情戏。
他本该绞尽脑汁、备受煎熬;但蒋妮说不要他照着模版演,也不需要他刻意设计,更看重他和搭档演员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真实反应。
好看的男男女女就像春天的动物,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制造时机,放在一块儿就能碰撞出火花。
她就要那种如溪水般流淌、如根茎般发芽的感觉。
谢漪白以前演古偶,总觉得当演员只要长得漂亮、会背台词就行,但接了几部电影下来,发现没点理解能力,还真领略不了这些电影导演们异想天开的绮念。
他大概晓得蒋妮要的是什么,她希望别有太多的表演痕迹;他不是这部戏的刻画重心,只是一个衔接人物与情节的节点。
这本质上是一部包含都市爱情元素的生活片,对于几位女主来说,他只是她们生命中的过客,一个死都死了还要带来点小麻烦的故人。
所以别把自己当男主角,要收着演,大巧不工,浑然天成。
在主演阵容中,他是档期最紧张且最昂贵的那个,而他此番属于仗义相助特邀出演,零片酬不求回报。
蒋妮便也不好意思拖长拍摄周期、耽误他的时间,于是极限赶工超常发挥,在二十天内拍完了他的戏份。
谢漪白回看监视器的时候,偶尔会质疑:这能行吗?他是不是过于松弛了?
但蒋妮看样子挺满意的,自述她不喜欢盘剥演员的高压片场环境,一部电影精不精彩、美不美妙,剪完才知道。
导演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毛病。横竖不归他扛票房和口碑,收工撤退。
谢漪白原想着进组能躲掉白玉兰奖的颁奖典礼,免得去陪跑,谁料打了二十多天白工回来,正巧能赶上六月底举办的红毯仪式。
这时间掐得太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想到自己也很久没有走红毯了,粉丝们一定很想念他,便决定出席。
电视剧奖项的影响力不会超过电影,不必盛装打扮,造型方面合身得体即可,不要太抢风头。
然而去走这趟红毯,必然会与邹延和舒霖碰头。
谢漪白先给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保不齐他今年的奖运真就那么好,每次都能一提即中;视帝好歹也是帝,庆功宴是必须开的,男朋友怎能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