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躺在客房沈乐安曾睡过的床上,幻听了整夜他痛苦喘息,辗转呻吟的声响,睡了不到一小时,噩梦一个接一个,无休无止。
他坐在沈乐安曾坐过的沙发上,恍惚之时,能看到蜷缩在地板上昏迷的身影,合上眼睛,脑海中又会浮现他决心离别时不舍的眼神。
“裴哥...”
“那我就先走了...”
太多,太乱,却又那样清晰,那么刻骨。
裴泽煜的精神濒临崩溃之时,又不禁考虑到沈乐安如果住回来,会不会比现在的他还要痛苦。
这里堆积了两个人共同的阴霾,几乎已经成为了苦难的容器。
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去到一个只有鲜花,暖阳,爱与被爱的地方,开启沈乐安崭新的朝暮。
“租出去了,给有需要的人。”裴泽煜回道。
沈乐安慢慢坐起身,问道“妈妈呢,还有滚滚...”
在他肩背处搭上一条厚毛毯,裴泽煜道“妈回店里忙了,等过段时间,把小安身体养好些,裴哥再去把滚滚接回来。”
沈乐安回身抱住裴泽煜,脸埋在他肩头,应道“好。”
卧室足够温馨,窗外开阔风景也很吸引人,以至于沈乐安对新家充满了好奇。
等退烧后吃了半碗汤面,恢复了部分精神和力气。
裴泽煜就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抚在后背,将他像小树懒似的面对面托抱起来,准备带他逛逛“戴不了鼻氧,觉得闷要及时和裴哥说。”
沈乐安双腿夹在裴泽煜腰侧,闻言晃了晃悬空的脚,把带着手环的左手伸到他眼前转两下,笑道“放心吧...”
一楼包含了大部分陈设,像厨房、咖啡间,书房这些裴泽煜常待的地方都有布置加宽加大的软沙发,可以让沈乐安能随时在上面休息。
对此,裴泽煜的说法是“裴哥忙的时候,小安在这里也不会觉得无聊。”
沈乐安倒不太赞成,搂着裴泽煜脖子的双手收紧,他轻哼一声,嘀咕着“想要我陪直说...”
裴泽煜偏头亲他的唇角,笑道“是,裴哥没有小安不行。”
二楼一共有两个房间,裴泽煜抱着人一间一间慢慢看。
先去左边那间,刚进一门,本被晃荡着有些昏昏欲睡的沈乐安看清屋内布局,忽然睁大了双眼,心跳加速手脚都无力。
他缓缓直起身体。
专业的展示灯打在房间内侧高大墙壁上,那里正挂着沈乐安亲手刻的画框,放置着他曾经送给裴泽煜的画作。
这么多年过去了,顶光下画框看不出任何磨损,纸质画作也没有泛黄迹象。
“裴哥是不是很没出息,小安都不要裴哥了,送的画还一直留着。”知道看到这些东西可能会让他情绪波动,裴泽煜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放松。
沈乐安眼眶微红,半晌才垂眸道“没有不要裴哥...”
然而挂在堪称惊艳之作的几幅画旁边的,是尽显潦草生疏的作品,被人精心裱装好后,看起来像是天鹅的身体上安了个鸡头。
那些都是沈乐安在医院里练习的作品,并不完善,有的甚至只是草稿。
感动之余,沈乐安羞红了耳根,小声说“这些都画得不好,还是不要挂起来了....等我...”
话音未落,裴泽煜便按住他的后脑,用吻堵住了他的唇。
一吻毕,沈乐安眸光涣散,眼眶中弥漫起浓重的水汽,喘息几瞬,身体也软绵绵地趴了回去。
裴泽煜将他的身体向上托了些,贴在他耳边道“只要出自小安笔下,在裴哥这里都是无价之宝。”
“墙上还有这么多位置,准备了各种型号的展示架也都是空的,等着我们家小画家以后慢慢补上。”
沈乐安不语,裴泽煜却能感受到与他紧紧相贴的胸口正微微抽动,肩膀很快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
上下轻抚着发颤的脊背,托着着人稳步走出房间,裴泽煜哄道“不哭,听话,小安值得最好的。”
二楼的另一个房间就是给沈乐安画画的地方了,裴泽煜专门留了风景最好的一面打落地窗,再往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室内阳台。
手环在颈侧震动,屏幕上显示沈乐安的血氧从九十六掉到了九十。
裴泽煜把已经困顿到陷入半昏睡的人轻放在阳台铺着绵软毛垫的躺椅上,掖好棉被,再将家用制氧机推过来,调好数据,帮他挂上鼻氧管。
厚软的绒被裹住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张清秀精致的睡颜,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浅影,裴泽煜久久凝望着沈乐安安静的侧脸,竟也觉困顿。
轻轻躺进去,伸手穿过沈乐安后脖颈往怀里一收,那人便乖顺地靠近胸口,迷迷糊糊地仰头用唇碰了碰自己下巴。
“裴哥...”
裴泽煜拍拍他的背心“嗯,我在。”
窗外疏树载流云,随微风拂动,冬日暖阳铺洒在二人发梢,静谧美好得像场梦境。
沈乐安从不敢奢望的生活,仿佛已经悄然降落手心。
胸腔里破败的心脏像颗定时炸弹,手术台上也许风险丛生,但沈乐安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坚定,仿佛已经望见将要抵达的结局。
他会活下来。
沈乐安微仰起头缓缓睁眼,和正温柔望着他的裴泽煜对视。
阳光落在他眼底,显得那双眸浅如琥珀,晶莹剔透,他笑着“裴哥...等我做完手术...身体好了...”
“陪我去海边吧...”
我想让妈妈见见真心爱我的你。
也想让她看到可能已经恢复一些健康的自己。
第103章 唯一答案
八月底
距离沈乐安做完心脏手术已经过去一年,裴泽煜如约带他来看海。
黑色卡宴停在滨海崖边的观景平台,到海边还需要步行一段沙滩路。
夏日余热残留在空气中,远处海面悠悠起伏,水波在夕阳余晖中翻起细碎的金光。
海风从辽阔海面漫过来,咸涩清凉。
第三次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裴泽煜手心朝上托握起沈乐安的右臂,等他一只脚探出踩上地面,再向上给他助力。
等待片刻,就见搭在自己小臂上的葱白五指攥紧发力,沈乐安撑起身体,却在蔚蓝海面毫无遮挡地撞进视野时,忽然卸劲跌坐回去。
他垂着头,喘息时肩背大幅起伏,和先前尝试的几回结果一样。
这片海承载着母亲的悲剧,也印刻着自己濒死的经历。
饶是做了长久的心理准备,当沈乐安清醒且真实地处于场景中时,依旧逃不过阴影阻隔。
冷汗濡湿鬓角,强忍着不让泪落下,鼻尖却早已透红。
裴泽煜将他抱起往里送了些,在他身旁坐下,揽住他的肩。
纸巾拭去面颊水痕,在他泛红的眼尾落下细吻,裴泽煜将声音放得极轻“实在觉得难受,我们就不过去了,裴哥陪你在这里看一会,好吗?”
执念驱使,沈乐安几乎是立即摇了摇头。
宽松的领口随之晃动,俯视下去,裴泽煜隐约看见自他锁骨凹陷处一直蔓延至胃腹之上的一条轻微凸起的淡粉色长线。
那是他开胸留下的疤痕。
从整片皮肤青紫骇人,刀口缝合狰狞似蜈蚣,到现在几乎看不出曾经模样,只有裴泽煜知道沈乐安吃了多少苦,而他养护时又付出了多少心血与珍爱。
浪声低吟往复,和沈乐安背后安抚性的轻拍平衡地重合。
逐渐压下心头的恐慌与悲恸,静静缓了许久,沈乐安像是下定决心,攒够力气坐直身体。
他抬眼望向裴泽煜,扯出一个稍显勉强的笑,请求道“裴哥,你可以背我过去吗...我想在海边多走一会。”
几分钟的路程,裴泽煜背着人稳步走了近二十分钟,直到感受到重重撞上肩胛的心跳逐渐缓和,他才慢慢将人放下来。
“别怕,裴哥牵着你。”
细沙湿凉,抬眼便是整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橘红落日悬在海天交接处,宏大的近景扑面而来,带给沈乐安一种近乎震撼的辽阔。
而此时此刻,沈乐安终于意识到,幻想中的那些难以跨越,似乎都是他自己为自己设下的障碍。
原来大海这么美。
眼眶不自控地发热,沈乐安回握住裴泽煜的手,向前跨出第一步。
“裴哥...你说妈妈能看到我们吗...”
“当然,妈一定很想小安,所以无论如何也会看清你。”
闻言,沈乐安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有些紧张地轻抿了抿唇“那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裴泽煜偏头望着那人板着一张由于过分认真显得滑稽的小脸,明显变得僵硬的走姿,不禁对松了牵着的那只手后沈乐安是否会同手同脚产生好奇。
他轻笑一声,回道“人见人爱,花��”
嘴巴忽然被微凉的手捂住,未说完的话噎回嗓子眼,裴泽煜眼底闪过半秒诧异,就见胆大包天之人耳根迅速泛起绯红。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裴哥你停止吧...”
夕阳持续朝海平面坠落,他们也沿着海岸线走了大半个钟头,两道人影被余晖越拉越长,看起来像是在追赶落日。
感受到沈乐安脚步拖沓,几乎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手臂上,耳畔呼吸逐渐变得吃力沉重,裴泽煜停住脚步。
面前恰好有一条长椅,他半扶半抱地把人带过去坐下。
捞起沈乐安劳累后绵软无力的双腿,裴泽煜从小腿肚开始帮人揉捏按摩。
“今天已经很厉害了,表现得很好,不能再走了。”
将发白的唇抿出些血色,沈乐安发自内心地冲裴泽煜笑“嗯,虽然有点累,但是很开心。”
低头在温凉的鼻尖上落下轻吻,裴泽煜拢起他的腿搭上来,揽着沈乐安的胳膊让他靠住肩膀,又用唇碰了碰他的发顶“休息一会我们再回去。”
远处天空掠过几行归雁。
落日在喧嚣,为扇动的羽翼染上橘金。
在潮水缓缓退向深海的“沙沙”声中,裴泽煜的眼前闪过曾经失魂丧气的自己。
救回沈乐安后,他一共来过这里三次,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