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事实证明,她没说错,沈乐安不仅对曲曼愈发亲近,偶尔路上耽搁了迟了一会没到,都要担心地问裴泽煜好几遍阿姨为什么还不来。
于是各种温和的水果都试过,曲曼怕沈乐安吃腻每天都换着花样做。
终于在一个月后,沈乐安成功脱敏,顺利过渡,他能吃下煮得软烂的清淡面条,喝进两口撇去油的荤汤,偶尔胃口好吃几颗鲜肉馄饨也不会反胃。
所需的营养渐渐补足,沈乐安皮肤上残留的淤青散去,他被一家人养出一层薄薄的软肉,虽然依旧瘦弱得病态脆弱,却不似从前那般形销骨立。
脸颊处的凹陷不再,灰白的面色褪去,浑身的皮肤都晕开一层极淡的血色。
十月初,沈乐安能在没有人辅助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力气坐直不倒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十月底他能在裴泽煜支撑下顺利站起来。
哪怕在成功之前经历过无数的心慌心悸、晕厥、疼痛,活动过度导致睡梦中突发抽筋,有爱人相伴,亲人鼓励,沈乐安从不觉气馁。
十二月中旬,沈乐安已经能自己扶着床不靠他人借力极缓地走两圈,不过他的运动量也仅限于此,未经手术干预的衰败心脏不允许他有任何劳累。
还有三天就到计划出院日,当天晚上,陈峙来病房给沈乐安做出院前最后一次心脏彩超,情况理想的话可以顺便取下输液港。
床头调低,沈乐安平躺着,裴泽煜替他解开病号服,露出整片胸口,随后在床边坐下,牵住他因为紧张有些湿冷的手。
冰凉的耦合剂抹在胸口,沈乐安轻抿着唇忍不住哆嗦两下,陈峙冲他笑“凉吧,没事,很快就好了。”
手持探头在心脏附近缓慢来回滑动取像,陈峙盯着显示屏幕,在移到可能有问题的位置时顿住,稍微施力下压。
“唔...”
胸腔受迫涌起强烈的闷痛感,激得毫无防备的沈乐安忽然偏过头溢出一声呻吟,他攥紧裴泽煜的手,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裴泽煜便一手摩挲他经脉突起的手背,一手轻抚他的发顶,耐心安抚“没事小安,很快就好了。”
陈峙动作不停,道“有点难受吧?正常的,坚持一下。”
探头滑到左肋侧偏上,又是稍重的向下按压。
“咳咳!咳咳咳....”
沈乐安忍不住呛咳出声,接下来的时间吸气肉眼可见地变得吃力。
十几分钟过去,整套扫查完毕,裴泽煜立即起身将沈乐安抱起来,抬高上身角度送进怀里,接过陈峙递过来的纸巾帮他擦拭胸口黏腻。
“呼...呃呼....”
病号服扣子留最上面两颗不扣,裴泽煜帮沈乐安上下抚顺胸口,等他缓过来一点再将人往里揽,手挪到背后继续顺气。
“好点了吗,小安?”裴泽煜担忧道。
沈乐安微仰起头艰难吞咽两下,呼吸很重地应了声“嗯....”
陈峙翻动护士递过来的一沓厚厚的报告,结合影像分析,半晌,在裴泽煜紧张到屏息的注视中冲他点了点头。
裴泽煜合眼,隐忍着颤抖缓慢地呼气。
陈峙揉了两把沈乐安蹭得歪七竖八的发顶,笑道“好了,所有检查报告我都看过了,等会取掉输液港,大后天就可以出院。”
沈乐安显然还因为缺氧发懵,一双半睁的眼雾蒙蒙的,反应半天才迟钝地转过来,问道“真的吗...”
陈峙和裴泽煜对视一眼,又呼噜两下沈乐安的脑袋“这傻小子,舍不得陈叔,赖这不想走啊。”
心脏不自控地加速,沈乐安拍拍裴泽煜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去,随后咧开嘴弯着眼,催促道“快拆...把这小圆饼拆了...等不及啦...”
取下输液港,胸口因为麻药未褪发麻发胀,沈乐安偏头垂下眼想看看伤口,却不经意透过零散几人瞥到靠近病房门口的一抹白色身影。
似是察觉到视线,那抹白影很快后退,消失在转角。
沈乐安没看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治疗期间几经病重的时候,他都有见到过角落里与之相同的存在,偶尔还能听到他拉住走到跟前要出去取药的护士问“他情况怎么样?”
“有好转吗?”
“烧退了没有?”
......
情绪莫名低落下去,沈乐安拉住裴泽煜的手,引得人俯身凑过来后将脸埋进他胸口,一语未发地合上眼睛。
算是经历了一场小手术,没人觉得有异,只当他精力不济,裴泽煜仔细替人掖好身后被子,医护也不再打扰,很快退出病房。
接下来的两天,裴泽煜事无巨细地养护着,沈乐安取港留下的伤口恢复得很好。
出院前一晚,沈乐安一如往常那般躺在裴泽煜怀里,额头抵着他心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酝酿睡意。
也许是真的要离开医院了感觉不真实,又或许是因为期待回家而感到激动亢奋,沈乐安睡不着。
于是他清晰地感受到抚在后背上的手轻拍的频率越来越慢,逐渐变得断续,到最后捂在后心处没了动静。
他自昏暗灯光下睁开眼睛,想问问裴泽煜明天具体几点回家,刚一抬眼却见从来没有哪一次比自己先睡着的人,现在已经合上眼皮,呼吸均匀绵长。
病痛缠身,长久处于精神混沌的状态下,沈乐安几乎无法通过回想来确定裴泽煜在陪护期间,是否拥有过哪怕一夜的完整睡眠。
心脏传来一阵酸麻感,沈乐安抿住唇,将想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夜灯映在浅眸中闪着碎光,他静静地注视着裴泽煜沉睡的面容,情绪翻涌间痒意悄然顶上喉头。
“咳…”
只没忍住咳出了一声,裴泽煜立即有了反应,他先是把人往怀里揽了些,再轻拍他的背心,用自沉眠中惊醒还有些哑的嗓音安抚“没事,裴哥在这。”
见沈乐安合着眼,喉头颤动,裴泽煜拿过床头备着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送到他唇边“小安,喝点水。”
沈乐安照做。
躺回去之后,感觉到裴泽煜的目光很长时间停留在脸上,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没有不舒服,才又睡沉过去。
抱得有点紧,沈乐安往后挪了一点,裴泽煜眼都没睁开,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
几分钟后,沈乐安将左手伸出被子,结果五秒不到便被捉回去,左脚不安分地蹬动两下,立即被握住塞回腿间捂好。
脑袋在裴泽煜臂弯里轻晃两下,几秒后双唇便贴上自己太阳穴试温度,又怕是因为姿势难受,被托起后脖颈小幅调整角度。
清醒地感受这一切,沈乐安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于是他又试着动了几次,裴泽煜却像是真累极沉睡,没再给出回应,沈乐安愈发大胆起来。
他极其小心地探出手,微凉指尖触在裴泽煜泛着淡青的眼底轻点,又挪到眼皮上隐约还能看见的浅白疤痕,良久,沈乐安轻声问“裴哥…你累不累……”
似是觉得痒,裴泽煜睫毛抖了抖。
收回了手,白金软发在面前人脖颈处蹭过,随后被子里����一阵,再仰起头时,沈乐安鼻尖微红,暖黄夜灯下眼底水光无处遁形。
他双手攥住裴泽煜胸口衣料,呼吸错乱两拍后,沈乐安动作很慢地凑近他的唇瓣,用不知攒了多久的勇气,珍惜无比地落下一吻。
“我爱你……”
第101章 回家
沈乐安出院那天,曲曼也过来帮忙。
冬日薄阳穿透云层,岁末的风带着清冽寒气,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一点点冲淡病房里久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办完所有手续回到病房,裴泽煜看到沈乐安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曲曼正帮他拉厚棉服拉链。
落日金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淡黄柔雾。
余光瞥见裴泽煜走近,曲曼不为所动,又自顾自地从带来的行李箱里拿出一顶立着俩小熊耳朵的棕色毛线帽,双手一撑开就要往沈乐安脑袋上套。
太像小朋友戴的款式,沈乐安不好意思,缩着脖子想躲,曲曼便皱起眉忧心道“外面零下呢,冷得很,千万千万不能着凉。”
沈乐安求助似的朝裴泽煜望去,常年苍白的耳根渐渐爬上层淡粉。
裴泽煜轻笑,伸手捏捏他的后脖颈,柔声道“听妈的,小安戴什么都好看。”
于是没理由推脱,沈乐安乖顺地微低下头,任由曲曼把毛线帽扣好,两只圆滚滚的耳朵立在头顶,紧跟着又是一条配套围巾裹住脖颈。
鼻氧管不小心被蹭掉下来,曲曼一惊,立即帮他重新戴好,再满眼心疼地上下抚动他的胸口,自责问道“没事吧,对不起小安宝,妈妈不小心的。”
只脱氧两秒不到,在曲曼眼里却像是出了天大的事。
沈乐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怔愣几秒,眼眶逐渐涌上温热。
直到被裴泽煜轻轻拍了拍肩膀,他才慌忙垂眸,抿起唇摇了摇头。
曲曼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头又去箱子里拿新鞋。
鼻腔发酸,紧接着曲曼的背影在眼前愈发模糊,沈乐安搭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被褥,踌躇着开合两下唇瓣,胸腔起落。
他低声道“谢谢妈妈...”
“哎,小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谢,你...”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曲曼顿在原地,像忽然死机了似的失去反应。
裴泽煜见状轻笑一声,揉揉沈乐安的发顶,揽着明显有些紧张的他靠在自己腰侧,道“妈,小安叫你。”
曲曼肩背一颤如梦初醒,这声期待太久的呼唤轻而易举让她眼尾闪出泪花。
回过身,牵起沈乐安的手,微微发抖的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曲曼应道“好儿子,妈妈永远爱你。”
任由二人母子情深片刻,裴泽煜将半蹲着的曲曼扶起来,代替她的位置,托起沈乐安垂在床边穿好棉袜的双脚,先探了探脚心温度。
稍微捂热了些,裴泽煜帮他穿好鞋。
曲曼把轮椅推过来。
裴泽煜一手揽住沈乐安的肩背,一手伸过膝弯,稍一倾斜等他在胸口靠好,他道“裴哥抱小安上去,难受要说。”
沈乐安拉住裴泽煜的衣领,应了声“嗯..”
几乎没怎么发力便将人抱离床面,穿了一身厚衣服依旧轻得让人心疼。
刚站直,裴泽煜就觉领口传来向下轻扯的劲儿,怀里人皱起眉合上眼,喉头艰涩哽动,唇色发白。
“缓一下,裴哥不动了。”
裴泽煜保持姿势等了一会,直到沈乐安的鬓发被冷汗濡湿,喘息稍重地掀起眼皮,哑着嗓子道“好...好了...”
坐进加大加高的轮椅里,显得沈乐安更加瘦小,他靠在靠背上歪着脑袋又吸了几分钟氧,才将体位性低血压导致的眩晕恶心压下去。
裴泽煜用温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再在盖好毛毯的双腿旁放好医用氧气袋,仔仔细细掖好边角,理顺氧气管路。
曲曼道“我先把要带走的东西往车里搬,你们不着急,慢慢来。”
走出病房门恰好碰到刚出电梯的陈峙,两个人礼貌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