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90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第95章 什么关系

沈乐安痛晕过去了。

只是正常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将鼻氧替换成氧气罩,裴泽煜听从陈峙指挥将人小心半抱起来,稳稳托入怀里。

那瓣灰紫的下唇被沈乐安自己咬得惨不忍睹,数不清的细小创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被氧气罩再一遮挡,血肉模糊的一片。

反观裴泽煜虎口的皮肤,仅仅留下几道发白的齿痕,几乎微不可查。

裴泽煜的胸口像被掏空了,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垂眸,沉默着注视护士在沈乐安腰间缠上加压绷带。

十几秒的时间,覆在穿刺口处的纱布被浸湿,透出刺目血色,护士又将绷带解开进行更换,重新缠好后才勉强止住。

心电监护数值在疼痛逐渐减缓后恢复正常。

将撩起的病号服理好,裴泽煜一边唤着沈乐安的名字,一边帮他抚胸口顺气。

这么长时间独自照顾,裴泽煜的力度控制得比专业人员还要精准。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单薄的胸壁上,一下又一下,顺着胸腔微弱的起伏缓缓抚慰,直到氧气罩里聚起的雾气变得明显,长而密的睫毛时而颤栗。

裴泽煜又唤“小安?小安醒醒。”

被冷汗濡湿的软发凌乱地吸附在额头脸颊,沈乐安眉头微微皱起,搭在两侧紫绀还未完全褪去的指尖动了动,看起来像正在恢复意识。

“衣服解开,我听一下心肺音。”白锐戴上听诊器,两步上前。

露出贴满电极片的胸口,白锐将探头放在手心捂热,等待升温的几秒时间,不知不觉的,思绪引着他回到那天深夜,在嘈杂的急诊室里。

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生,他带着私人情绪,将冰凉的探头直接按上沈乐安淤紫的心口,对于力道不加控制,无视他的痛苦。

对待态度甚至比不上某些无理取闹他的病人。

还在明知他心衰的情况下,对他说出刺激性警告。

白锐明明最清楚左心衰病人扛不住刺激的后果是什么,可责怪凌驾于职业操守之上,他还是这么做了。

白衣外袍像着了火。

听诊头距离沈乐安的身体只剩一公分的距离,大脑如黑洞将分散在外的残缺意识召回,在后腰处磨人的胀痛中,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唔...”

视线中无数晃动的重影,沈乐安感觉到恶心,他抿唇吞咽两下后憋着气,极其迟钝地眨了眨眼,如幻觉般,他看到了白锐。

以及将要触碰到自己的,冷冰冰的器械。

一双水汽未散的眸中染上几分惊慌,听诊头仿佛突然变成烧红的铁碳,沈乐安浑身一颤,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缩。

挤得毫无准备的裴泽煜差点控制不住平衡。

“不......不...”沈乐安双手收在胸前,不断摇头,双唇掩在氧气罩下哆嗦不止,他显然还不清醒,梦呓般道“我...我没有..装可怜...”

裴泽煜伸手护在他后腰,闻言皱起眉,思索片刻后只当他做了噩梦,低头凑近他耳边,耐心道“没事,让小叔听一下心脏,不疼。”

沈乐安像是根本听不见,恍惚中捕捉到字眼,眸光涣散,自顾自道“不是...不是小叔....”

急促喘息中眼泪抖落,顺着脸颊滑至颈间,他难掩哽咽,声音又哑又轻“不能..叫小叔...”

白锐绷着的肩背忽然松下去,不太自然地收回伸出去的手,迟缓两秒,他摘下听诊器递给旁边的陈峙,道“陈老师,您来吧。”

陈峙神色稍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接过,没多说什么。

这次,带着余温的听诊头顺利触上沈乐安的心口,分别在不同的位置停留。

听到肋骨侧面,因为被扶着偏过身,沈乐安忽然呛了口气,咳得浑身发抖,且越想忍越咳得停不下来。

是很明显符合左心衰特征的湿��音,不过肺部淤积确实有所消退,没有因为突发抽搐加重病情,陈峙如往常般摸摸他的发顶。

反复几下,沈乐安便不咳了,只是精神很不好,脑袋软软地歪靠在裴泽煜胸口,眼帘低垂,昏昏欲睡。

陈峙慈爱地冲他笑笑“没事,陈叔说过要把你治好的,现在还作数,不用怕。”

身前身后合拢成甲,被包裹在绝对安全的空间内,似乎连后腰处磨人的酸胀麻木都被削减掉大半的存在感,沈乐安神志昏沉,却微张开唇想要回应。

可混沌意识难以支撑念头,在几道关切的注视下,沈乐安呼吸逐渐绵长,彻底昏睡过去。

留下两个护士调整沈乐安身上的管路,暂时看护。

裴泽煜跟着白锐来到走廊,已经有了猜想,便开门见山“小叔,你对小安说了什么。”

白锐背抵墙面,满面倦意,他捏了捏鼻骨,坦白道“我不让他叫我小叔,警告他不许再和你纠缠。”

......

“算是能认清人后第一次见到我,既然这么抵触的话,后面有什么事就先找陈老师,我去忙了。”

白锐离开后,裴泽煜依旧僵在原地,像是又陷入了回溯的痛苦当中,沉甸甸的负罪与心疼将他半身压进沼泽,再难挣脱。

晚上,裴宣宸和曲曼听说沈乐安做骨穿昏厥的消息,提前两个小时闭了店,亲自去厨房熬了米汤和稀藕粉带过来。

轻叩病房门,等了一会没听到动静,两个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进去,不成想刚往里走了两步,便听到到模糊断续的干呕和呛咳声。

曲曼急得冒出一句“哎呦,糟了。”,当即将提着保温壶的裴宣宸甩在身后,大迈两步往里进。

病床上,沈乐安戴着鼻氧管,双腿拱起缩靠在裴泽煜胸口,无力的右手虚虚环着一个塑料小捅,肩头正一阵阵不受控制地耸动。

“呕....咳咳....呃呕.....咳咳咳...咳咳...”

他吐得很厉害,后脑勺上有些杂乱的白金卷发随着身体震颤细密抖动,几乎整张脸都埋进面前的小桶里。

裴泽煜一手抱稳他,一手落在他干瘪的胃腹处轻轻揉着。

这么长时间,曲曼怕给沈乐安造成心理负担,一直通过裴泽煜每天发来的报备视频了解到他的恢复情况。

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可当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过强的画面冲击力却让她鼻腔酸涩得开不了口。

手抬起又落下,最终握拳抵在唇间,曲曼胸口起伏,双眼通红地和裴泽煜对视,就听他道“爸,妈,先坐。”

耳畔的一切都因为止不住的干呕像隔着屏障,沈乐安在喘息间隙里,迟钝地捕捉到字眼,顿时惊得浑身发凉。

后腰的钝痛酸胀牵扯肢体,让动作稍显笨拙,他耗尽全力拔出脑袋朝床边人影看去,反应迟滞数秒,一口气哽在喉头,彻底傻了似的僵住。

他还发着低烧,额头上刚换了新的退烧贴,双颊反常地泛起淡粉,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像生长不良的白玫瑰,唯独唇瓣留有少许水润。

过分消瘦后,沈乐安脸小了几圈,显得一双圆眼尤其的大,以至于视觉上像小了五岁,又因反复的干呕呛咳,鬓角渗出冷汗,泪濡湿了睫毛。

一双水汪汪的圆眼就这样呆呆望过来。

自认为极其狼狈的形象,恨不得自凿洞穴钻进去的处境,殊不知在两位长辈眼里,对沈乐安的怜爱已经超出了阈值。

他不吐了,紧张与失措粗暴地压下了麻醉副作用。

于是在曲曼深呼吸,调整面部表情的时间里,沈乐安先是偏头将脸埋进裴泽煜胸口衣料里蹭了蹭,试图擦去唇边根本不存在的污秽。

随后把小桶往裴泽煜手里推,将落下肩头的衣服扯回来理好,确定一切得体,才自己哆嗦着撑直身体,垂眸怯生生地唤了声“阿姨...咳...叔叔...”

曲曼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似的立即站起身,扶着沈乐安的肩膀把人按回裴泽煜身上,再抖抖被子一直拉到他瘦削的下巴处。

“哎呦,乖乖,快靠好靠好,自己不使劲,听话啊。”

唇边被抵上玻璃杯,裴泽煜道“蜂蜜水,抿两口嗓子舒服些。”

沈乐安照做,艰难地吞咽后道“谢谢阿姨...谢谢裴哥...”

曲曼在床边坐下,将手伸进被子拢住他冰凉的指尖,心疼道“小安宝,还叫什么阿姨,直接叫妈妈就是了。”

“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不是非得到结婚后才改口,妈妈早都等不及了。”

曲曼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柔声道“好好治病,裴哥陪着你,还有爸爸妈妈在,我们肯定能慢慢好起来的,不乱想啊。”

沈乐安明显愣住,呼吸不过来似的,唇瓣开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裴宣宸清了清嗓子,上前拍了两下曲曼的左肩,下一秒,他的胃部被猝不及防地大力肘击。

“做什么?”曲曼沉浸在汹涌的情绪里忽然被打扰到,一肚子气都聚在瞪着他的那眼神里。

裴宣宸苦笑叹息“慢慢来,你别吓着孩子。”

奈何曲曼一直盯着他,裴宣宸很快败下阵来,再次因能看懂她复杂的无声信号深感无奈,他抽了张纸,轻轻擦去沈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眼泪。

“是,爸爸也在,好孩子,要有信心。”

沈乐安鼻尖通红,静悄悄地哭湿了衣襟,分明沐浴在充满爱意的目光里,却陷入不知所措的迷茫中,依旧不敢抬眼。

“小安宝,不要有压力,就算你不是小煜的爱人,只要你需要,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做你的妈妈,因为我们都爱你。”

“爱不需要理由。”

说着说着,曲曼又感性地涌上泪意“我本来想着,小煜和你都是成年人了,我们做家长不该干涉你们的感情。”

“只是忽略了当局者迷,在你们都被困住的情况下,也许我该主动去了解情况,也该说些什么的...”

“咳咳....咳咳咳...唔...”一阵虚弱咳喘打断了曲曼的话,紧接着就是沈乐安匆忙的道歉“阿...唔..对..对不起...”

戛然而止的称谓拉回了曲曼的思绪,她抽出手轻轻捏了捏沈乐安的脸,温柔地冲他笑“没事,不急,妈妈等你。”

打开保温壶,里面还冒热气,曲曼用勺子搅了搅,递给裴泽煜,她耐心道“刚刚吐过,米汤就不喝了,少喝一点稀藕粉再睡觉。”

舀起半勺吹到合适的温度,裴泽煜递到沈乐安唇边“来,喝不下要告诉裴哥。”

不成想沈乐安久不张口,反而从被子里伸出右手缓缓握住勺柄,劳损的手腕抖得无法控制,如果不是裴泽煜没有撤力,藕粉会被直接洒到床上。

“裴哥...我...我自己来..就好...”

曲曼笑道“让你裴哥喂,听话啊,他喂你是应该的,也不想想你俩是什么关系呀?”

问题猝不及防抛出,裴泽煜心跳跟着错了两拍,他屏息静待沈乐安的回应,等到肺部缺氧灼烧发麻,等到周身寂静快要压垮他的脊背。

沈乐安始终轻抿着唇,一语未发。

第96章 我好不了了

骨髓样本检测完毕当天,陈峙效率极高地确定好治疗方案与周期。

砷剂管路接上输液港,沈乐安长达两个月的白血病疗程正式开始。

特效药流进中心大静脉,不过几分钟时间,沈乐安浑身涌起熟悉的感觉,冷热交替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正啃咬血管,顺畅的呼吸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