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电话那头明显怔愣几秒“什么?接他去哪?”
裴泽煜又问“小安不在家?”
又一声叹息后,陈医生走出急诊楼来到室外“我怎么知道他在不在家,我刚下班。”
听筒里行人嘈杂的交谈声,汽车交错的鸣笛声,竟都被隐没在耳畔持续的嗡鸣之中,裴泽煜蹙起眉,不自觉绷紧脊背“您不是小安的家庭医生?”
陈医生嗤笑“你说谁?沈乐安吗?家庭医生?当初吐一身血送到我这,查出了病,舍不得钱住院治疗,能有力气走两步路立马就出院了。”
“后来没办法,给他安排二十块钱一晚上的走廊床位,结果还是三天两头不来输液,你现在跟我说这小孩能有家庭医生?”
太阳穴发烫胀痛,裴泽煜脑中乱成一团,眼底瞬间水红一片,从未预想过的信息让他丧失理解能力,忽然不知该作何回应。
“话说你是怎么弄到我号码的,小乐安跟你说的?我是怀宁医院急诊科主任,不做私人出诊。”
关上车门,隔绝了一切噪音,陈医生的语气在封闭的环境下变得沉实有力“小裴是吧?”
不等回应,陈医生又缓缓开口“如果你真把沈乐安当朋友,就再劝劝他,多陪陪他,起码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爱着他。”
“这小孩太可怜,又懂事得让人心疼,就这样轻易放弃了自己,太遗憾了。”
放弃是什么意思?
心跳狠狠地冲撞着耳膜,紧攥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粗重的呼吸声中,裴泽煜又听他自语般怅然道“如果我真能接到他就好了。”
浓重的不安裹挟住全身,裴泽煜焦躁起身,伸手撑住桌面,他翕动着嘴唇,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通话不知何时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一阵忙音。
裴泽煜快步来到床边探出头去,十七层高楼之下,雾蓝色的虚空里,来往路人渺小如蝼蚁,他试图从中搜寻道那道独特的白金色发顶。
风灌进喉咙,带来一阵窒息,裴泽煜睁红了眼来回扫视,悬至喉头的心脏一点点下沉,来来往往的陌生身影,唯独没有沈乐安。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思绪猛地被拽回现实,裴泽煜当即转身大步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把时竟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今天跨年,单实在太多,超时了几分钟,真是不好意思!”
门口站着个外卖小哥,冬天零下的温度里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大包沉甸甸的新鲜食材往裴泽煜手里递。
见他久久不接,小哥后退一步看了眼门牌,又问“是沈先生家吗?”
裴泽煜回神,忙应声“是。”
食材被接过,外卖小哥忽然咧着嘴笑,随即俯身从门后抱出一捧巨大的玫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挡住“这是花,祝您和您爱的人有个美好的夜晚!”
整整九十九朵饱满丰润的红玫瑰,裹着哑光纯黑包装,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却再次激红了裴泽煜的双眼,鼻腔酸涩间,他捻起塞在边角的贺卡。
“裴哥,别生我气啦,元旦快乐!又是新的一年,祝你健康平安,天天开心!”
落款是“爱你的小安”。
连着两个感叹号,本应让读的人感受到俏皮活力,而裴泽煜却怎么也无法和如今的沈乐安联系在一起,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濒临崩溃。
是谁造成的?
明明那么爱他,怎么舍得任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甚至不惜在跨年夜以治病为由将他赶出去。
裴泽煜不断质问自己。
有水落入花瓣,体积之大在满目细小水珠中显得突兀。
昨夜刚经历了那样严重的发病,现在接受治疗了吗?好些了没有?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直觉促使裴泽煜立即拿过钥匙疾步往车库走,按下接听。
“裴总,少爷回您那了吗?”
裴泽煜紧皱着眉坐进车里,莫名涌出强烈的恐慌,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窜“没有,袁叔,他没回去吗?陆特助说看着他进去了。”
袁京像在跑,呼啸风声和喘息换在一起,听的人心头发紧“回来了,一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半小时前突然和我道谢,说他要走,我问他去哪..”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虚假的死寂,方向盘被狠狠打满,车身在车库猛地急转,裴泽煜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冲进黑夜里,急问道“去哪?”
只听袁京道“他说他回家去了。”
眼前轰然一黑,不知为何,裴泽煜的脑海中反复滚过离别时沈乐安直白灼热的眼神和那抹释然的笑,手脚都快失去力气。
他不知终点,不停地超车成了不受控制的机械动作,哑声道“袁叔,您去临南巷看看,那是小安租的房子。”
黑色卡宴飞速驶过沿海公路,冰冷的海风扑在车窗上发出恐怖的呜咽,裴泽煜焦急中不经意地一瞥,翻涌不息的漆黑海浪层层叠叠,疯狂拍打礁石。
双眼瞳孔猛地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竖立,裴泽煜手心不断往外冒出冷汗。
他猛地踩死刹车,车轮在路面拉出一道焦黑的长长刹车痕。
双臂像是灌了铅,失温的手脱离方向盘坠到腿上,裴泽煜呼吸猛地一窒,尖锐的耳鸣声瞬间吞没周遭的一切声响,他的双唇开合着,声音抖得听不出原调。
答案早已深深印刻在心里,可他依旧不死心地要再确定一遍
“袁叔..您上次说,小安的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袁京也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
“投海。”
短短两个字,像是迎头下了最后一道判决,裴泽煜打开车门,多么希望自己引以为傲的敏锐感知出现错误。
奈何脚刚一落地,便虚软如陷进棉絮,他踉跄着栽了下去,掌心被滩上碎石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挣扎起身,裴泽煜一路跌跌撞撞冲向海岸线。
咸涩的海风裹着海浪扑面而来,水声轰鸣中,他怔怔望向翻涌的海面。
回家..回家....
哪里是小安的家?
第74章 小安回来
黑夜愈发浓重。
方才落过的细雪薄薄一层铺在海滩,沙粒混在其中泛着柔光。
冷月垂在灰蓝海岸线上,海浪起伏翻涌间晃出粼粼冷光,零星渔火浸在浓厚夜幕中,被风雪揉得朦胧模糊。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涌入眼眶,湿意聚在眼底随着浑身止不住的生理性战栗往下砸落。
裴泽煜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被风沙迷了眼,还是压不住那股如心灵感应般的莫名悲恸。
去美国出差时,他和袁京取得联系,约见了一面。
当时是怎么说的?
“为保证夫人的安全,沈总决定提前将小少爷取出母体,导致他先天性发育不全,一出生就没有气息。”
“夫人因为小少爷的病情太过自责患上重度抑郁,配合治疗三年后因目睹少爷心脏病恶化反复进出鬼门关后导致病情复发,吞药自尽未果后选择投海。”
裴泽煜一字不差地喃喃着,就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亲自站在这片海滩,站在崩溃绝望的沈乐安身旁。
“很残忍,夫人离开时,小少爷就在现场。”
“去海边也是因为小少爷很想去,彼时他的身体刚好转一点,却没能享受片刻温存,眼睁睁地看着最爱他的妈妈消失在海里。”
临南巷不是家,岚庭小区不是家,别墅不是家...
有爱的地方才是家。
裴泽煜僵立在原地,心口被无情狠攥,混着冰碴的寒风将满是水痕的脸刮得刺痛发麻,不受控制地脱力弓身。
他伸手撑住大腿,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心跳不断加速,直觉越来越强烈,所有的侥幸与期盼在内心地震般的巨颤中轰然崩塌。
“小安...”
自哽咽中艰难挤出一声呼唤,裴泽煜茫然地朝漆黑的大海四面望去,近五公里的海滩看不到尽头,隔段距离还有高大绿植遮挡视线。
双腿早已被湿冷的沙土坠得迟钝酸胀,裴泽煜却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奔,深浅不一的杂乱脚印转瞬间被涨起的潮水漫得模糊。
耳畔呼啸的风声盖不过粗重紊乱的呼吸,正当裴泽煜焦急到失了分寸,心神俱乱之际,只听“叮”的一声响,是手机的信息提示音。
“裴总,滨海栈道尽头原先是公厕,前几年铲去新造了观景平台,少爷可能会去那里,我马上就到。”
隔了几秒,袁京又发“夫人曾经就是在那投的海。”
裴泽煜迅速抬头寻找,如恶兽捕捉猎物般的眼神精准定位到远处竖立在矮树丛上的一抹极小白色光点,忽闪时似在冲他眨眼。
没有一秒犹豫,裴泽煜像一根利剑猛地扎入夜色中。
肺叶像是被烈火灼伤般刺痛,粗重的喘息几乎衔接不上,可他却浑然未觉,感官尽数封闭,身体变成了不受意识支配的机械躯壳。
眼看着那白光在眸中扩散,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显眼。
直到裴泽煜力竭的前一秒,他停在观景平台脚下,伸手扶住金属立柱。
胸腔剧烈起伏着,忽明忽暗的眼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
平台顶端的灯光扩散平铺,笼罩着面前近五十米的海面,裴泽煜扭头在肩膀上蹭去将要滴进眼睛里的汗,顺着光线朝前看。
短短几十分钟的找寻里,裴泽煜在心底祈求不下千万遍,可当熟悉的衣物无情地出现在眼前时,浑身血液冲入大脑,残忍与无力瞬间踢软了他的膝弯。
裴泽煜不受控制地单膝砸跪下去,瞳孔猛缩。
他一路摔到礁石旁,手边的米白色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红色围巾规矩地搭在一旁,垂落的边角随风轻轻晃动。
拍过来的浪打湿裴泽煜半身,吸力将他往水下拖。
光影交界的边缘,一道单薄的身影浮在微弱的波光里,白金色的软发像团异色的火,明明很小却簇拥着暗夜。
裴泽煜青白的指尖嵌进海滩,顿时呲目欲裂“小安!沈乐安!”
屏障刚被划破一个小口,海浪声响便迫不及待地将其修复。
遥远的沈乐安依旧深去,不断下沉中水面不知不觉已经漫至胃腹,无助的轮廓在海面雾色中逐渐模糊朦胧,就快隐入深黑。
裴泽煜后脑剧痛,几乎失去一切思考能力,他迅速弃下厚重外衣,义无反顾地冲进海里“小安!回来!沈乐安!快回来!”
海水冰凉刺骨,一瞬间便让浑身失了知觉,紧接着难言的麻痛如针扎般刺入四肢百骸,麻痹意识,可跑到半路的裴泽煜却顾不上了。
他像被抽了筋骨般钉在原地,失神地看着沈乐安在他眼前仰头张开了双臂,下一秒被几近一米高的巨浪卷入海底。
“轰��”得一声,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