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沈乐安顿在原地,几分钟后缓缓将额头抵上冰凉的门板,抬手环抱住自己,呓语般道“再抱一下吧...”
第72章 虚妄的海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已是雾蓝一片。
袁京在三楼窗口看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个人。
天太冷了,他戴着羽绒服的帽子,下半张脸掩在红色围巾里,只露出低垂着的眉眼,纤长的睫毛上接了层薄薄的白霜。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冻了多久。
寒风吹动脚边寥寥几片枯黄落叶,吹散了周遭渺茫的生机。
失神的双眸中忽地闯入一双皮鞋,紧接着全身被黑影罩住,沈乐安迟钝地抬头,僵硬的脖颈转动,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迷茫地找了一阵,勉强将涣散的目光聚拢,看清来人。
“袁叔...”
灰紫的唇上多出几道显眼的伤口,眼尾鼻尖通红,他费力牵动嘴角,喉咙里也只能挤出模糊气音。
淡淡夜幕中,袁京看到他瘦削苍白的脸,深陷进去的眼窝。
抬头时围巾遮不住脖颈,青白皮肤下青筋血丝尽显,甚至连脉搏的微弱跳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圈,袁京顿在原地半晌才迈步靠近,坐到他身边,问“怎么自己坐在这。”
冻僵了的手指发麻刺痛,沈乐安笑了笑“不知道你们回来了..”
二楼灯火通明,落地窗内人影忙碌。
厨师和佣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跨年夜晚宴,沈冉穿梭在其中偷吃已经做好的菜。
而沈凌和郑苑则一起坐在餐桌前,正亲手把金元宝包进饺子里。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袁京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他将手搭上沈乐安的肩膀,却被单薄坚硬的触感引得蹙眉“进去吧,外面冷。”
沈乐安静了好一阵,久到止疼药失了效,骨缝里传来像被啃噬般的钻心剧痛,积满瘀血的肺部胀得他无法吐息,只能绷紧脊背不断将涌上来的血往下咽。
那样温馨的画面逐渐在眼前融成白茫茫一片。
有些可惜。
“咳咳..咳...”
捂唇呛咳,轻轻两下胸腔却似被震裂了般撕痛,手心里满是鲜红血沫,沈乐安熟练地蜷起手指,缩回袖口后不着痕迹地蹭去。
“不了..过节呢..”笑容隐在愈发浓郁的夜色中,唯余眼底晶亮的碎光“我就不去扫兴了...”
缓缓落下搭在肩头的手,袁京意识到,在这样情境下,在他从小到大的境遇里,一切反驳的话似乎都是徒劳。
到头来只能苍白地回一句“怎么会。”
沉默间,碎雪漫空轻扬,似揉碎的云絮。
雪片落在脸上有些痒,好像被人温柔抚摸过般亲切,沈乐安微仰起头,轻轻合上眼睛。
恍然发觉,天地辽阔,却好像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他。
鼻腔酸涩,暖意涌入眼眶,泪痕和雪融化在脸上滑落的水珠同迹,再也分不清楚。
“算了..”
撑着椅面站起来,袁京也随他起身。
眩晕让他原地踉跄几步,被扶着站稳后,沈乐安用衣袖抹干净脸,直视着袁京的眼睛,真诚且正式地对袁京说“袁叔...谢谢您...”
“这么多年费心照顾...辛苦了...”
他轻轻拥抱了一下袁京,挨着如父亲般宽阔温暖的胸膛,眼泪又汩汩滚落下来。
沈乐安苦涩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先走啦...”
袁京察觉有异,心底莫名不安,视线中,沈乐安远去的身影逐渐变得朦胧透明,他追上几步“少爷,你要去哪?”
沈乐安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弯了眼“我回家去了...”
吃下最后一次止疼药,沈乐安将行李箱和背包留在路边垃圾桶旁。
顺着烂熟于心的路线走,经过商场,沈乐安用自己剩下的几万存款买下一条海蓝宝石项链,色如清空融雪,浅海薄雾。
这样澄澈通透的饰品,一定很适合妈妈。
海边新建了一座寺院,绕过主殿,沈乐安来到后侧古树下。
放生池里的锦鲤悠然游曳,月光透过老槐树枝叶,印出水面昏黄碎光。
岸边铺着整块平整的青石板,沈乐安将保留至今的照片从里侧口袋拿出来放上去,紫绀指尖反复抚平泛黄的相纸边角。
那是小时候的他和宋筱的合照,母亲牵着他的小手鼓励他看镜头微笑。
历经岁月,再回首依旧历历在目。
古木临流水,是世人眼中轮回转世的象征,无数人来此悼念逝者,祈愿逝去的亲人来世安稳,一生圆满。
捡几块圆润小石压住照片四角,沈乐安缓缓跪在石台前,将额头贴上去。
喉头哽咽,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妈妈..想你了...”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剧痛瞬间裹挟四肢百骸,沈乐安弓起脊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喉咙涌上浓烈的血腥味。
死命地捂住灰紫的唇瓣,几乎下一秒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滑落,一滴滴砸在泛黄的旧照片上,刺目的红晕开扩散。
模糊的眼中映出年幼的自己,沈乐安忽然清醒过来。
发抖的手指抠住相纸,剧烈的疼痛中他磕磕绊绊地将自己的那半撕了下来,只剩宋筱温柔的笑脸干净地留在那里。
“咚����”
钟声落下,惊动飞鸟。
沈乐安转身仓皇离开,再不敢回头。
寒冬黑夜,海滩空旷了无人烟。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旧年交替的跨年夜,满城都在等候新年,唯有这片近海漆黑死寂,寒风卷着浪涛,翻起层层冰冷白沫。
呛出来的血糊满半张脸,沈乐安脱去羽绒服摘下围巾孤零零地站在海边。
宋筱临走前要自己好好长大。
顺利从大学毕业,还上了几年班,算不算长大了呢...
至于勇敢坚强...
骨节嶙峋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沈乐安缓缓抚摸着宝石项链,对着苍茫海面歉然一笑,唇角微动,又有血顺着下颌滑落“看在我带了礼物份上...”
“妈妈你就别怪我啦...”
身体接触到海水的时候,没有想象中刺骨,反而将浑身难忍的剧痛遣散了。
原来妈妈当年是这样的感觉。
一切还按着原定的轨迹走,只是比预想中早了点,没什么好遗憾的。
海水缓缓漫过腰腹,再攀上胸口,大浪骤然翻涌而来的刹那,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应,竟鬼使神差地张开双臂,如同奔赴一场久等的相拥。
“妈妈..你来接我了吗...”
他迎上去,没有丝毫挣扎,整个人被拽入海面。
海水拼命涌入口鼻,胸腔闷痛窒息,天光碎成粼粼银箔,沈乐安撑着眼帘隔着一层晃动的碧波望向海面,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人的脸,纷乱来去。
最后画面定格在裴泽煜的眉眼。
沈乐安不敢再有妄念。
水压封住双耳,海水不断挤压着五脏六腑,直到世间喧嚣尽数远去。
千万人向沧海许愿,盼来生再度相逢。
沧海非渡,浮生虚妄。
所有痛苦归于死寂,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如果...
如果真的有来生....
请给我一点爱吧。
第73章 爱你的小安
书桌前,裴泽煜盯着监控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沈乐安呆站在原地环抱住自己的那几分钟里,仅剩的理智如指缝流沙般分崩离析,情绪翻涌间浑身似被生生撕碎,剧痛难忍。
就像曾经捕捉到种种背叛的蛛丝马迹后仍固执着不愿相信的裴泽煜,如今也同样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心。
他被自己困住,找不到出路。
真相到底还重要吗,比爱还重要吗?
丝绒盒子敞开,两枚对戒代替主人依偎在一起,五载岁月磨过,戒身光洁如初,连一道细微划痕都不曾留下。
恍如那段刻骨铭心的相爱,纵然时隔经年,再度想起时,恍如昨日。
指腹缓缓摩挲过,裴泽煜眼底泛红,自语般开口“不是早扔了吗。”
“小骗子。”
拿出自己那枚,悬在指尖停顿半晌,认输般地戴回原处,裴泽煜缓缓将唇贴上去,隔着桎梏与爱人相吻。
拿起手机,裴泽煜打去电话。
等待不过三声便接通了,紧跟着听筒传出男人难掩暴躁的声音“你又打来做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叹出胸中郁气,他又道“我一没见过你,二没听沈乐安这个臭小子提起过你,就光凭你自己说你是他朋友,就想让我透露病人病情?这是隐私知不知道!”
裴泽煜自知理亏,耐心等他发完牢骚,缓声道“抱歉陈医生,我是想问,您接到小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