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64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一秒,两秒,开门进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沈乐安躺在床上安睡,被子怕冷似的盖到鼻尖,掩在下面的身体薄得看不清人形,垂落一边的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青紫淤痕还未消退。

软发散在枕头上,裴泽煜看到他额头上一层晶亮的汗,于是伸手拉下遮挡住口鼻的被子,竟发现鼻氧管歪歪扭扭地搭在他的鼻下,微张的唇瓣紫灰得厉害。

制氧机根本没有打开。

心脏忽然像被针扎,裴泽煜呼出一口浊气,调数据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嗡鸣的运转声响起,细密的湿化氧气顺着鼻氧管涌进鼻腔,沈乐安干涩发紧的喉头本能地微弱翕动了两下,干涸的气道被气流缓缓冲开,溢出些微弱的喘音。

裴泽煜把被子掀开折到胃腹处,帮他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就见沈乐安长久缺氧紧缩而僵硬了很久的胸廓此时正被动地起伏扩张,肩背不自觉地松垮下来。

眼皮鼻尖的紫绀渐渐散去,唇瓣紫灰转淡,沈乐安无意识皱起的眉间稍稍舒展,大手伸入颈后施力轻轻托起,帮助他的呼吸走向绵长平稳。

十几分钟后,似是感受到有人在动他的身体,沈乐安混沌的意识从寒潭里被拽了出来,眼球先在闭合的眼睑下缓慢转动几下,随后睫毛剧烈颤抖,艰难地半撑开眼。

眼尾生理性地被激出些许湿意,双眸涣散失焦,茫然地望着前方人影,沈乐安愣了许久,半梦半醒间忽然稀里糊涂地唤了声“妈妈...”

帮他擦身的手一顿,再继续时,裴泽煜的动作不自觉地更轻柔些。

只当他刚还没从缺氧浅昏迷中缓过来,裴泽煜将他微凉的手指聚在手心,小心揉捏了会。

“等会要翻身擦一下背,难受就说。”

久未听到的熟悉嗓音真正在耳畔响起时,沈乐安依旧处于发懵状态,感受到身体被推着翻过去侧躺,无力的脖颈顺着力低垂,最上方的脊骨夸张地顶起皮肤。

体位变化导致眩晕使他合眼轻喘,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微不可查的轻哼。

温度适宜的纯棉毛巾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拂过,再向上向两旁带过肩胛肋骨。

鼻腔剧烈的酸涩翻涌激得眼眶泛红,裴泽煜僵在原地,忽地颤声问“沈乐安,你不吃饭吗。”

鬓角处又伸出些冷汗,沈乐安想睁眼,用尽力气眼皮也只是轻颤两下,他微张开唇从喉间泄出几声气音,勉强连成一句话“对..不起..我吃不下..”

耷拉在被子上的手脚开始细细抽搐,沈乐安快要躺不稳,裴泽煜见状将他扶回平躺,理好鼻氧管导管后又被他凸出的肩峰吸引了视线。

察觉到直白的注视,沈乐安朝裴泽煜偏过头,艰难地将沉重的眼皮撑开条缝。

模糊的视线中浮现出裴泽煜严肃阴沉的脸色,他瘪了瘪嘴“没有..故意不吃...”

眼泪从眼尾滑下来,裴泽煜用指腹抹去,顺顺他起伏的胸口“我知道,不是在怪你。”

忽觉诧异,沈乐安将指尖抠进大腿软肉,痛得他一声闷哼,才对当下有了实感。

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被包裹,裴泽煜轻轻一拽,便止了他自虐的动作。

“不舒服?坐起来会。”他将沈乐安抱离床面,带进怀里。

余光瞥见刚才被自己n/ong痛的大腿外侧已经晕开紫红淤点,沈乐安下意识蜷缩身体,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双手攥紧裴泽煜衣服下摆。

沈乐安空洞无神的眼中映出自己光l/uo的身体,小臂手背尽是深深浅浅的针眼,周围的淤青像是已经渗透进去,胸口一层叠着一层的淤紫蔓延到整个上身。

坐起弓身蜷缩的姿势,干瘪的胃腹处也只是被挤出浅浅一层皮,臀部腿间没有一点软肉。

好恶心,好难看。

视野里忽地出现一只手,先是悬在半空停了许久,随后反复靠近自己胸口却在将要落下时挪远。

眼底忽地黯了下去,沈乐安抱紧双臂屈腿蜷缩,崩溃道“别看...你不要看...”

“求求你..”

尝试多次未能忍心碰上的手松了劲,裴泽煜单手抖开床头叠好的干净睡衣,小心掰开沈乐安绷紧僵硬的四肢,握着他细弱的胳膊几次对不准袖口。

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混乱地缠在一起,裴泽煜隔着被子抱紧他,喉口涩得发声困难,他问道“你是不是骗我,还有事瞒着我?”

心脏撞得胸口剧痛,耳畔隔着的厚膜被尖锐的耳鸣声划开,沈乐安将脸埋得更低了。

沉默半晌,裴泽煜伸手撑住沈乐安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却摸到一手湿腻,他无声地哭出满脸的泪,此时眼皮鼻尖都泛红,依旧固执地抿着唇垂眸。

方才还紧绷着周身气场带着质问锋芒的人,肩线骤然塌了下来,褪去所有强势的压迫感,微微俯身低头与他平齐视线。

素来矜贵不肯弯折的脊背,再一次心甘情愿地放低了高度,为爱将自尊碾在脚下。

“小安,只要你说,你说我就信。”

四肢百骸不合时宜地传来酸麻感,像被重物压住胸口,抽泣时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哮鸣音。

沈乐安小口短促喘气,受不了这样猛烈的情绪,鼻腔刺激轻微出血,染红鼻氧管前端。

他尝到满嘴血腥味。

裴泽煜的脸近在咫尺,正神色紧绷地屏息等待自己的回应,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几乎染上恳求,如一把利剑直直钻入沈乐安的心脏。

满心苦涩与委屈,悉数从唇角悲伤的走向中溢出来。

沈乐安不会再自私了,事到如今����就让他带着所有的不幸离开。

微仰起头,少量积攒的鼻血倒灌进口腔,沈乐安仓促呛了两下,喉结滚动用力吞咽,才缓缓开口道“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最好的认错态度...就是不找借口开脱...”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检讨书。

裴泽煜紧握的双拳骤然松了半分,眼底的锐光尽数熄灭,身形微微佝偻下去,像是耗尽了攒了许久的力气,彻底败在了沈乐安认罪般的答复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冷硬的眉眼覆上层烦闷,又恢复往日理智。

扶着沈乐安靠回软枕,相顾无言,裴泽煜起身离开。

走到客厅停在茶几前,裴泽煜沉沉地看着摆在上面的米白方盒,香槟色缎带在盒面绕了一圈。

他坐在沙发上,将方盒拿起,解开缎带,掀开盒内的麂皮衬垫,哑光银的圣克里斯托弗护身符吊坠露了出来,浮雕圆盘的背面是纤细阴刻的生辰月日。

美国专柜独有,寓意庇佑安康,远离病痛。

指腹摩挲着吊坠背面那行浅浅凹入的字迹。

裴泽煜颤抖吐息,垂眸隐去眼底湿意,沉默起身走进书房,将它随手放进角落的书柜里。

裴泽煜回来后,沈乐安的生活又像从前那般日复一日。

早晨起床按照食谱做早餐,等裴泽煜去公司,再搓条抹布到处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在哪累了就在哪小晕一会,定闹钟到点做晚餐,等裴泽煜回家。

两个人像是找到了平衡的相处方式,在同一空间里,各忙各的事。

沈乐安的骨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他自己在网上买了各种各样的止疼药,换着吃了十几天找到最有效的那款,一次性订了几十盒。

撑到过完年吧,算着时间,过完年就差不多了。

到时候他就回别墅去,死在那里会有佣人发现,不至于落到腐烂发臭的下场。

肯定膈应得他们都不愿意回家,然后要把房子卖掉,别人再嫌晦气要砍一半的价,怎么不算一种报复。

能想到如此两全的办法,沈乐安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他笑得肩背耸动停不下来,晚风透过纱窗拂面,双眸如圆月映在掀起微波的湖面,莫名湿凉,沈乐安疑惑地抬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就跟睡着了一样..”将惨白的脸埋进掌心,沈乐安默默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第71章 自不量力

沈乐安越来越嗜睡。

前一天晚上睡得早勉强能准时醒,可只要夜里出现症状占用了他的睡眠时间,早晨就会睡得很沉,听到闹钟的声音也会像被魇在梦里,挣扎出满头冷汗却睁不开眼。

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无法支配自己的躯体,几乎已经成了常态 。

沈乐安徒劳地与之对抗,等好不容易能清醒过来,庆幸自己又熬过一次,却每次都能看见裴泽煜坐在床边。

口腔里蔓延着熟悉的酸苦味,人事不知时被塞进舌下的硝酸甘油含片还未完全化掉,喉咙传来明显的灼烧感。

再稍微动动脑袋,鼻氧管的拉扯感轻易止住沈乐安的动作,他迷迷糊糊地想开口跟裴泽煜道歉,喉咙囫囵滚过几声字音,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说清楚。

朦胧的视线里,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多在他又有要闭眼的征兆时唤几声他的名字,一言不发地对视几秒后转身离去。

渐渐地,沈乐安开始不分时间不分场地,莫名其妙地没了意识,自己醒来时大多以侧躺蜷缩的姿势占领某一小块地板,除非裴泽煜在家,他会在苏醒前被转移到床上。

起身前总要花十几分钟冥想,理清楚现在是哪年哪月哪天,他在哪,要做什么。

十二月末,几十盒止疼药吃没了一大半,比沈乐安想象中消耗得要快,他开始产生危机感,强烈的不安促使痛觉兴奋,活跃到在身体里四处乱窜。

于是少了多少盒沈乐安就重新下单补上多少盒。

许是因为旷工过于频繁,又或许是多次将盐错放成糖,醋错放成生抽做出惨不忍睹的一餐,再或许是被裴泽煜撞见两次流鼻血弄脏了被子...

沈乐安发现裴泽煜不理他了。

问话不回,说话不应,距离小于三米超过半分钟,自动触发回房间关门系统。

缓缓蹲在紧闭的房门前,沈乐安环抱着小腿将侧脸靠在膝盖,没出息的眼泪像溪流,越过鼻梁骨滑进另一只眼睛,聚成庞大的一颗砸在地上。

没关系的,沈乐安和自己说,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明天过后又是新的一年,沈乐安决定不按陆锡发来的食谱做。

多花了点时间在网上预选需要的食材,丰富多样的种类挑得眼花,不知不觉滑到了底,沈乐安的手指忽得悬在半空,黯淡无光的眸中挤进一抹艳色。

犹豫到最后还是点了加号,沈乐安紧张地轻抿起唇,呼吸几不可查地慢了半拍,不自觉地期待裴泽煜收到时的反应。

目光转移到床头下层抽屉,那里藏着曾经将二人紧紧交织在一起的对戒,也是如今支撑着他的最后憧憬。

沈乐安却也只敢在看到相似寓意的物件时偷偷惦念。

翻来覆去难以安眠,身体疲惫到极致,跳脱的思绪却不断将沈乐安从边缘拉回来,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折磨。

画面像电影似的在脑海滚过,从曾经到现在。

大到人生的种种失败,小到昨天忘记擦书房的桌子,直到反思出一顿丰盛的跨年晚餐似乎不足以表达歉意。

缓过一阵熟悉的眩晕,沈乐安披上外套,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到书桌前。

角落的归纳处有信纸,沈乐安抽出一张,拿起笔,准备写一份检讨书。

手腕劳损太重,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还是抖得写不稳,一整面歪歪扭扭的字勉强能看懂内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五百多个字写了快一个小时,等沈乐安反应过来,末尾落款旁莫名其妙多出了个奇形怪状的哭脸,丑得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涂成一窝黑团。

腕骨酸胀难忍,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痉挛乱抽,沈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视线渐渐模糊,眨眼间脸颊留下湿痕。

他张口咬上去。

“呜..”

滴落的泪将字迹晕开,恶心得令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