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只见那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不等说句话,下一秒就按着胸口咳嗽,身体软趴趴地要倒,破风箱似的喘气声让沈乐安感同身受,竟也开始不舒服。
他微弓起腰背,在对方急忙急慌地抱起小孩喂药时,自己也扭头往嘴里塞了片硝酸甘油含片,鬓角渗出的冷汗很快隐没,沈乐安缓缓调整呼吸。
“真不好意思,我儿子身体差,您见笑。”
小孩被抱到收银台后面的小床上,半靠着床头,还强撑着望向他的眸中已无半分神采,沈乐安不敢再看。
“理解,我订个四寸的蛋糕吧,简单点的就行,您看着设计。”
等待的时间里,沈乐安坐在旁边的木椅上,体力不支地背靠墙面微仰着头。
室内昏暗的灯光很好地替他隐匿糟糕的脸色,他面无表情地看那位母亲忙前忙后,在制作间里抹几下奶油面就要探头透过玻璃看两眼小儿子。
偶尔听到几声咳嗽更是神色慌乱地跑出来摸摸孩子额头,把人扶起来拍拍背,再心疼得红着眼睛责怪几句。
看着看着,本就不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了,沈乐安浅笑着眨了眨眼睛,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却还是从袋子里翻出几盒药,起身走过去塞进小男孩的被子里。
“都是你能吃的药,盒子里面有写怎么吃,但最好还是让妈妈先问问医生,看看剂量是不是需要调整。”
抬手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沈乐安小臂上贴着的医用止血贴,早上拔留置针的时候由陈医生亲自操作,此时中间依旧洇出一圈血红。
他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三两下就把他哄得昏昏欲睡。
在稍重且绵长的呼吸声中,沈乐安轻声笑道“小朋友,祝你早日康复。”
蛋糕尺寸小,塑形方面的活就会更精细。
等了两多小时,蛋糕被封入透明打包盒。
星空蓝渐变抹面上铺洒着少量星星糖珠,蛋糕正中央立着一只抱着弯月的软白兔子玩偶。
做工精巧到出乎沈乐安的意料。
“小伙子给八十就行,家里小孩过生日?”
沈乐安拍下收款码,再打开软件把钱扫过去,接过递来的蛋糕礼貌道“嗯,谢谢您,做得很好看。”
客人离开大概过去十五分钟,店内巨大的收款提示音忽然响起“支付宝到账两万元”,备注只有四个字“好好爱他”。
家里依旧冷清。
沈乐安在玄关站了许久,好像也只是有一点失望而已。
把蛋糕放进冰箱里,沈乐安洗了个澡,先回房间睡了会。
感觉没睡着多久,睁眼时天竟然已经完全黑了,沈乐安稍微撑着坐起来一点,按开床头灯。
另一只手忽地传来一阵微烫的湿意,他低头望去,是滚滚摇着尾巴在舔他的手背。
小狗溜达到他枕边翻肚皮打滚,小短腿凑到沈乐安鼻尖,他闻到淡淡的清洁泡沫味,应该是陆锡已经带出去玩过,他竟然没有听见一点动静。
攒了些力气,沈乐安回到厨房门口,看着干净的灶台,思绪飘回几年前的今天,在租的那间小房子里,裴泽煜从背后抱着他低头将脸埋在自己颈侧。
两只手互相包裹着,一起搅和锅里的东西。
“小安轻点,要吃完整的,别都弄断了。”
沈乐安想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
打开燃气灶,接了半锅清水,等待沸腾。
他靠在微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喘息,没发一会呆,锅里的水冒出热气,稀碎的气泡不断向上翻涌。
沈乐安抬手拿起橱柜里的挂面,倒出细细一捆放入锅中。
目光落在翻滚的水面不过两分钟的时间,毫无预兆的剧痛骤然炸开。
沈乐安撑着台面的双手手心满是冷汗,指节因为用力绷得泛白,指尖几乎要扣进硬材,他颤抖着紧绷的身体缓缓下蹲蜷缩,牙关快速磕碰在一起,太阳穴青筋凸起。
“呃...”
痛意顺着脊椎攀援而上,瞬间蔓延至肩骨肋骨甚至细小的指骨,沈乐安双臂死死环抱住小腿,冷汗遍布的额头抵在膝盖上,后颈的骨骼几乎快要顶破皮肤。
这种情况就在前两天出现过一次,在医护的帮助下,沈乐安很快就感觉好些。
可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忍耐,将这快要把他浑身碾碎的恐怖痛感硬生生挨过去。
不知不觉憋着气,衰竭的左心室收缩无力,肺里瘀血挤压呼吸空间,像是溺水之人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被救离水面,沈乐安忽地倒吸一口气随即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
忍耐的劲一松,痛又变本加厉地钻入骨髓,沈乐安像濒死的鱼竭力吞吐空气,气管粘膜因过于激烈的呼吸充血水肿,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冲上喉头。
沈乐安瞳孔猛缩,下意识咬紧下唇想要憋回去,可温热的血还是从唇角缓慢溢出来,一滴一滴顺着颤抖的下巴滴落胸口,渗进衣料里。
“咳呃!”
没忍住咳了一声,震动加剧了浑身骨痛,沈乐安当即痛呼,强压到只剩下肩头手臂不收控制地抽搐,眼前轰然陷入漆黑,仅剩眼泪不停滚落。
半小时后,沈乐安瘫坐在地上,背靠储物柜,失了神采的双眼呆愣地看向正前方,胸口滴落的血汇聚成片,面色青白唇瓣紫灰,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额发鬓发湿湿嗒嗒地黏在皮肤上,软在地面上紫绀的指尖时不时抽颤几下,单薄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节奏混乱。
如果此时有人在他身边,凑近去听,能听见他喉间闷着的呻吟。
耳鸣声吵到顶峰,眼前如刚开了灯般恢复清明,只是依旧模糊得像起了层雾。
“咳咳...”
缓慢眨了眨眼睛,冷汗顺着睫毛往下滴,和满脸水痕混在一起,沈乐安尝试着动了动手脚,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咬牙撑着酸软的全身站好,沈乐安抖着手拧了两次才勉强关了火,他凑近去看,锅里大半水分蒸发,只剩锅底一层浑浊发白的稠面汤,连一截完整的面都找不到。
他颤颤巍巍伸手用筷子去捞。
一次,两次,三次。
胸口堵闷加重,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拿不稳筷子,磕在锅边传来一声沉闷轻响。
空荡的房子里,半晌死寂后忽闻嘶哑抽泣。
晚上十一点,沈乐安再次尝试发送好友申请。
几秒钟的时间,桌上手机屏幕亮起,垂落的眼睫颤动,沈乐安屏息去看。
裴泽煜通过了。
心跳如擂鼓,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沈乐安凝神,反复斟酌着用语删删减减后,手指又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会。
【裴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错了。】
呼吸都不敢用力,沈乐安等待着回应。
十一点三十分,信息框里依旧安安静静。
【裴哥,今天可以回家吗?】
十一点五十五分,沈乐安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端出来放到桌子上,插上一根蜡烛。
十一点五十九分,沈乐安点燃蜡烛关掉灯。
【裴哥,不要因为我不开心,我知道了。】
眼泪早已将下巴上的血迹冲淡了些,沈乐安还穿着胸口被血染脏没力气换的上衣,像那只被塞在衣柜顶层的破布娃娃。
他笑起来,水润的眸中映出忽闪的烛光,灰紫的唇瓣尝试着开合,像是第一次学会发声那般生涩地唱“...祝你...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前应该还有最后一个要写的内容
不出意外 下下章你老婆就要预备备死翘翘咯
第70章 你是不是骗我
天衍的项目历时半个多月总算谈成。
前一天送别晚宴后,裴泽煜定了美国当地最早的直飞航班,原计划于国内时间上午十点落地A市。
裴泽煜赶到机场,广播却播报本场受雷暴天气覆盖,跑道临时关闭,航班无法起飞,起飞时间待定。
这一延误就是十几个小时,待到雷雨散去航班升空,机身又遭遇强气流剧烈颠簸,卫星网络受云层干扰时断时续,编辑的信息无一例外发送失败。
裴泽煜凌晨五点落地A市机场。
驱车返程的途中,陆锡频频透过后视镜留意后座,裴泽煜蹙着眉闭目依靠椅背,青黑盘踞在眼底眼,满身难掩的疲惫。
转出路口,整片拂晓的朦胧海面闯入视野,眼前光影转变,裴泽煜似是有感,缓缓掀开眼帘,目光沉沉地向窗外望去。
一片茫然的墨蓝色中,裴泽煜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布满血丝的眸中仿佛映出远处那抹虚幻的小小身影。
他孤单地站着。
海风灌进衣领,将短袖短裤吹得鼓起,白金色软发变成云的形状,身体在浓重的雾中逐渐透明。
眨眼间,随风消散。
裴泽煜失力低头,掌根抵上眉间揉按,依旧带不走磨人胀痛。
“裴总,您不舒服吗?”陆锡放缓车速,问道。
微微干裂的唇瓣轻启,裴泽煜哑声道“他怎么样。”
陆锡会意,如实道“昨天小沈出院回家,晚上我去的时候还是在睡觉,只不过看起来不太好,我不小心踩翻了滚滚的饭盆,小东西冲我骂了快十分钟,小沈居然没醒。”
“我就把血氧夹给他连上,数据又都在正常区间,应该只是累了,怕他醒来天黑了会感到失落,我还把滚滚抱到床上陪他。”
三条信息反复看了多遍,心中明明有了答案,裴泽煜还是问“后来出去过吗。”
“没有。”
“有人来过吗。”
“没有。”
车内死寂了一阵,陆锡恍然感觉裴泽煜的肩背起伏变得剧烈,侧过脸时绷紧的下颌青筋突出,像是刻意在压抑着些什么。
到家时,身上还残留着一路的风尘气息。
裴泽煜洗完澡,累得浑身酸痛却莫名毫无困意,他放轻脚步来到客房前,侧耳贴上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