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55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裴泽煜食指按上指纹锁,道“你的心意我承担不起,也不想再要。”

“回去吧,以后别来了,好好照顾自己。”

门刚打开一半,小狗就扑上了裴泽煜的小腿,小尾巴甩得欢,急切地往上蹦��。

沈乐安想跟上去,腿却像绑了铁,重得迈不出半步,一声“裴哥”卡在嗓子里直到门缝里最后一点光亮隐没也没能唤出来。

没事的,他跟自己说,那就再等等。

感应灯灭了,沈乐安摸索着坐回了原来的那片地上,包里面有足够的急救药,沈乐安牢牢抱在怀里,将下巴抵上去,多少能带给他一些安全感。

室内,裴泽煜坐在书桌前,电脑上显示门口的监控画面。

一团黑雾里,沈乐安的身影是那样无助渺小,没有敲门胡闹,没有大喊大叫,被拒绝了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一扇可能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过来两个人,请他离开。”

五分钟后,沈乐安先等来了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托着他的胳膊要扶他起来。

他没有一点力气,心脏血流通行受阻,每一次泵血都会加重沈乐安浑身的疲惫,整个胸口持续沉坠闷痛,不动的时候还尚能忍受,此时被外力扯动,牵扯的胸壁瞬间发紧发硬,喉口一阵血腥气上涌。

“咳咳...唔..”沈乐安死抿住唇,辗轧般的触感顺着胸腔蔓延至全身,湿冷的手心握不住东西,包在他被“拎”着站直的时候砸到地上,一声响动激得他脱力一般直往下栽。

瘫软的身体难以掌控,两个保安手忙脚乱,额头吓出一层汗,还是不可避免地让沈乐安躺到地上,双手攥住胸口衣料,发出隐忍的呻吟“呃嗯...”

“咳咳咳...”喉咙湿响,沈乐安顿感不妙,拼尽全力往下吞咽,却加重了胸腔剧痛,唇瓣被齿尖咬出浅痕,意识将要涣散时,背后传来一阵微凉的风。

充斥着耳畔的耳鸣中挤进言语声响“我来吧,辛苦你们。”

侧躺在冰凉地板上的身体被轻柔地翻过来,膝弯和肩背处被不容反抗的大力托起,身体骤然悬空,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让本就衰竭的心脏不堪重负,汹涌的眩晕顺着额角直往天灵盖冲。

细碎又痛苦的闷咳接连漏出,带着血色的湿意从唇角缓缓溢了出来,沈乐安慌忙偏头往紧贴着那人的胸口埋。

血渗进裴泽煜抹黑色的居家服中,除了温凉再无踪影,沈乐安紫灰的唇无力张合,脖颈歪倒后仰几乎呈反折的角度,本就混乱急促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半睁的双眼失了焦。

被抱着躺到沙发上,上身被几个沙发枕托着半垫高,沈乐安口中被塞进硝酸甘油含片,裴泽煜的指尖悬在半空慌乱无助了几秒,最终用力按在了那人的人中处。

几秒后,沈乐安的眼睫开始轻颤,虚焦的眼前一阵乱晃,无数个光圈开始旋转重合,晕得他眉头狠狠皱起,伴随着喉咙里如游丝一般的喘息,琉璃色的瞳孔逐渐有了焦点。

裴泽煜担忧的脸浮现,嘴里急切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半晌沈乐安才迟缓地反应过来。

浑身冷汗浸透,四肢软得像没有骨头只能被动地瘫软在那里,不等裴泽煜松口气,沈乐安的胸口忽然颤动两下,眉间拧成一团。

心口残留的绞痛还在纷扰,下唇也随着呼吸感到刺痛,用不着想沈乐安就知道大概率又被自己咬破了。

意识刚抽回几分,很凑巧地为唇角的血迹找到了借口后那无尽的委屈便尽数反扑上来,沈乐安陷在脱力的虚弱中,瘪着嘴巴望着裴泽煜哭。

一句话也不说,那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很快便浸湿了胸口的衣料。

裴泽煜隐在身旁的双手紧握成全,手心都快被自己掐出血来,与之对视几秒后狠心地起身坐到旁边,与沈乐安拉开了距离。

烦躁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从来不抽烟的裴泽煜竟然会控制不住想要摸抽屉里备着的烟盒。

“咳咳...呜...”

余光里,沈乐安咳得胸口震颤,又打着寒战。

几经深呼吸,裴泽煜闭了闭眼,把手边的薄毯扔过去。

毯子落在沈乐安胃腹处团成一团,几乎达不到保暖的作用,那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依旧固执地望着裴泽煜绷紧的侧脸,指尖垂在沙发边微微发抖。

“呼...裴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字音被哽咽模糊得听不出原调。

裴泽煜将手盖在眼前镇静了一会,脊背起伏间长叹一声,起身来到沈乐安身边,牵起薄毯抖开,再严严实实地将那人瘦弱的躯体包裹。

“执念什么呢,当初那样决绝,现在又这样作践自己,值得吗?”

唇上的血被湿巾细细擦去,似是想到了什么,裴泽煜的手停顿几秒,道“下次别咬了。”

“想让我心软,用不着真的伤害自己。”

白锐拎着药箱到的时候,沈乐安还没止住哭,一张小脸跟水洗的似的煞白。

“小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骂你,该说的我上次都说尽了,结果反而还起了促进作用,这小混蛋都藏家里来了。”

白锐连着忙了一天一夜,眼底的青黑快拖到下巴,收到裴泽煜的消息时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现在脸上仅存的血色完全是被气出来的。

听诊器按上胸口,沈乐安痛得缩了一下,白锐想到上次在急诊室里看到的淤青和抓痕,先拿开探头把他的衣服又撩上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倒好,整片心口触目惊心。

胸骨正中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有指尖反复按压掐出的点状青紫,还有暴力捶打留下的连片暗红淤痕,一块叠着一块,纵横交错。

锐利的眼上下扫着,最终停在锁骨下两枚刺眼的电击印上。

白锐完全僵在那里,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可他是专业的医生,凑近看一眼就认得清清楚楚,这是标准的体外电除颤后留下来的灼伤印记。

两片巴掌大的暗沉褐红伤痕,和周围的淤紫都不一样。

白锐咽了下口水,缓缓转头看后面的裴泽煜。

果然,裴泽煜一双眼赤红,下颌角绷紧导致额头和太阳穴有明显的青筋走向,双眼皮褶皱像被反复轧过,比往常都要深刻。

听诊器重新按上去,力道放轻了多倍,白锐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目前听诊来看,他本身心脏的先天性二尖瓣狭窄不仅加重,而且已经明确出现左心衰体征,这种情况我建议是要住院。”

话音刚落,本沉浸在悲伤中的沈乐安瞬间绷紧了身体,眼中是明显的慌乱抗拒,唇上紫绀在短短几次眨眼间便加深许多。

白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妥协了似的从药箱里拿出管药,握着沈乐安的小臂缓缓注入静脉,又道“不过居家静养也不是不行,我跑几趟。”

“上次我就知道他心衰,没跟你说是怕又纠缠不清,不过现在看来一点用没有。”白锐把药箱里带来的口服药往面前的桌上扔,道“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裴泽煜声音暗哑,追问道“他胸口怎么回事。”

“他自己捶的。”不愿多说,白锐收了垃圾,起身道“医院还有病人,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送走了白锐,沈乐安已经因为药效有些意识模糊,额间尽是冷汗,注射的针眼还在冒血,裴泽煜用棉球帮他压着,托着的那截小臂冷得像冰。

“我..我不妄想回到..从前...也不求你..原谅....”沈乐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漏出混乱的气音“给我..个机会吧...没多久了..裴哥...我只想...”

留在你身边。

第61章 怎么会不苦呢

“先天性二尖瓣瓣口狭窄,心脏舒张期血流受阻,肺静脉长期持续性高压引发慢性肺瘀血及持续性慢性左心功能衰竭。”

“保守治疗静养控制仅能延缓心衰,无法根治原发病变,待全身指标评估达标后可实施开胸手术,置换病变人工瓣膜,以解除机械性梗阻。”

深夜里,裴泽煜一人静坐书房,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再是曲折的股市走向,也不是邮箱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合同方案,而是一长段冰冷刺目的医学说明。

许是那片伤痕遍布的单薄胸口震慑了他的思考,导致他直到方才才反应过来白锐口中的心衰是什么意思。

满屏的字在眼前虚焦放大再重影,冷白的灯光映在裴泽煜阴沉的脸上,直到角落的时间蹦到四点整,他摘下无框眼镜将掌根抵在眉间。

疲惫令他大脑昏沉,却依旧忍不住回想曾经。

当年仓促的别离疑点重重,裴泽煜不是没有查过。

他始终不相信沈乐安会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般不堪,可能搜集到的不过寥寥几页,怎么也无法找到辩驳的理由。

反而只有将沈乐安的说辞全盘接收,那场决裂的分手才顺理成章。

关于他的一切就像被人刻意封锁住一般,旁人能窥见的从来只是冰山一角。

玩弄感情是真的,出轨背叛是真的,失去利用价值后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物件狠心抛弃也是真的。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拉扯和痛苦挣扎后,终是将过错尽数归咎在沈乐安身上。

就像世人常说,商人生来冷血,凡事皆以利害得失为先。

站在沈乐安的立场,及时抽身甩开他,本就是权衡之下的最优选择,利己而已,怎谈对错。

时间能冲淡回忆,裴泽煜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他以为沈乐安真的能过得好。

现在呢?

拖着重病的身体在他面前表现得卑微诚恳,直言被家人抛弃的现状,甚至不惜屈身以保姆的身份靠近自己,几分真几分假?

烦闷难忍,裴泽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任由初秋微凉的夜风迎面拂过。

灰蓝的晨雾漫过楼宇,天边漫开一片朦胧的日光,裴泽煜转了转久未动作的脖颈,一阵酸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轻声走出书房,裴泽煜来到沙发边,沈乐安昏睡着的地方。

加急送来的氧气枕已经干瘪下去,沈乐安的唇瓣又开始爬上淡淡的紫灰,人也似陷在梦魇中紧皱着眉,额间鬓角的冷汗在透过纱帘洒进来的日光下变得显眼。

裴泽煜抽过纸巾一点点仔细拭去。

薄毯在白锐走后被换成了厚一点的棉被,裴泽煜把手伸进去碰了碰沈乐安的小臂,触感温凉,瘦弱的身体躺了几个小时没能聚起半点暖意。

他要帮人更换鼻氧管接口,却罕见地有些手抖,半天对不准孔位,也许是一夜未眠导致的,裴泽煜挪开眼呼出一口气,甩了两下手腕重新接。

氧气缓缓涌入鼻腔,逐渐撑开滞涩憋闷的胸口,陷在软枕里的脑袋动了动,沈乐安睫毛轻颤,难受得微张开唇瓣喘息。

裴泽煜见状又托着人的肩背坐直了些,想让他呼吸能顺畅点,奈何角度太大,沈乐安靠不住,被撑托的力一松,整个身体就跟没骨头似的往下滑。

反复试了几次,沈乐安睡再沉也被摆弄得恢复了些模糊的意识,迷茫地半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人影,铺天盖地的眩晕便挤进脑海。

胸腔闷痛难忍,耳鸣声大到刺耳,沈乐安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便本能地合紧了双眼,脖颈软软地歪到一旁,脸色急速惨白下去。

蔓延至胸前的氧气管随着体位变化晃动,失力的躯体被裴泽煜接住,再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单薄的骨架隔着一层衣料硌着裴泽煜的掌心,沈乐安混乱虚弱的喘息间夹杂着不明显的呼痛轻哼,起伏的胸口伤痕遍布,反复碰上面前隔着衣料依旧温暖的身体。

裴泽煜全身的力气不敢用,只能把搭在靠背上的棉外套拿过来裹住沈乐安的肩背,再帮他调整好鼻氧管的位置,防止脸侧压到管道。

“咳咳...”

沈乐安无意识地呛咳几声,淡红的眼尾染上湿润,落在大腿上的双手摸索着捏紧面前人的睡衣下摆,一丝微不可查的扯动让裴泽煜变了脸色。

心跳离得那样近,吵得失去理智,裴泽煜犹豫着,终是抚上沈乐安的后心,不断打圈揉按上下轻抚后,再像曾经哄睡那般规律地轻拍。

肩头忽地落了一点凉意。

裴泽煜诧异地偏头去看,只见晶亮的泪从眼角掉出,正顺着沈乐安的鼻梁滑入衣料,而那人看起来又全无意识,只是略显委屈地抽噎着。

做了不好的梦吗。

大手埋入松软的发丝间,裴泽煜轻轻揉了揉。

等到怀里冰凉的身体恢复温度,裴泽煜才觉困意,恍神间,一声梦呓般含糊的“裴哥..”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