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裴总?裴总?”
两声轻唤将裴泽煜从深思中拽了回来,他抬眼,第五位已经汇报完毕,似乎是遇到了些问题,正求问他的意见。
陆锡凑近到裴泽煜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是不舒服吗裴总,不然今天先到这?”
裴泽煜先摇了摇头,随即微皱起眉,合眼缓缓捏了捏鼻骨,道“抱歉,有些累,辛苦您再说一遍。”
会议后半程明显加快了速度,等人都散去了,陆锡给裴泽煜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裴总,我先送您回去。”
裴泽煜撑着额角,指尖的凉意也压不住心里没由来的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他盯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报表,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
“研发部那边走漏的信息封锁住了吗?”
陆锡道“您放心,我亲自盯着,不会有问题。”
裴泽煜起身,往办公室走“小王的项目,相关漏洞有没有按我说的修改?”
关了会议室的灯,陆锡跟在裴泽煜身后“嗯,我下午去问,说修改完明天再把项目书交给您过目。”
思来想去,裴泽煜再找不到第三个可能的原因,直到坐进车里,他打开手机,随意翻了翻,也并没有发现多余的信息。
交错的路灯在裴泽煜的脸上留下斑斓的痕迹。
车停在道闸前,保安小跑过来。
车窗降到一半“裴总,之前来过的那个沈先生今天中午又来找您,我看他脸色不好怕他被晒晕就放他进去了,现在应该还在您家门口等您。”
保安话音刚落,本就安静的车厢里瞬间一片死寂。
陆锡敏锐且精准地捕捉到老板微变的情绪,刻意放轻了呼吸,尽量降低存在感。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保安被裴泽煜淬了冰的眼神震撼了两秒,随后道“怕打扰您工作。”
道闸升起,裴泽煜喉间莫名发紧,远处单元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冷静克制了一阵,那股持续半日的烦闷不安有了归宿,他垂眸道“知道了。”
陆锡加了点速度,把裴泽煜送到单元楼门口“裴总,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最近公司不忙,我都能应付得来。”
后视镜里,裴泽煜的脸隐在月色中,看不清表情。
“辛苦,陆特助。”
电梯缓升,慢得令人原地踱步,裴泽煜眸中血丝渐渐显现,固执地盯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直到停在了十七。
重重吐出浊气,电梯门滑开,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
裴泽煜的将要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石化般被钉在原地。
那扇紧闭的入户门前歪歪扭扭的蜷着个熟悉的身影,沈乐安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脑袋歪在一侧,眼睫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干裂的唇瓣泛起紫灰,单薄肩背无力地塌落下去。
瘫在地上的手边散落着一小片白色药片,紫绀的指尖不自控地发出细密的颤动。
最靠近裴泽煜脚边的,是一瓶早就没有半点余压的氧气瓶。
愣神间电梯门发出闭合的声音,裴泽煜恍然回神伸手撑住,发力的手臂引带起整个手背的青筋,迸发出压抑的力道。
裴泽煜快步走进,皮鞋在瓷砖地面发出嗑响,手心覆在沈乐安满是冷汗的脸侧,轻轻施力拍了拍,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暗哑“沈乐安?听得到吗?”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一晃而过像是错觉。
裴泽煜的心脏似被狠攥,看着几乎满地的狼藉,一时间难以理清思绪。
一声泄了气一般的喘息,裴泽煜的眼中急速爬上了一层湿润的红,他一手伸出去撑住沈乐安的后脖颈,微微托起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压上他的心口,力道适宜地打圈揉按。
不能确定沈乐安自己吃了多少药,裴泽煜不敢贸然再喂。
手心触到的跳动微弱混乱,太久没有做过这些,裴泽煜甚至不敢使出从前一半的力道。
现在的沈乐安太孱弱了。
相同的动作机械化地重复了几分钟,沈乐安终于在他掌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原先无力被呼吸撑起的胸口开始yi/ng合裴泽煜按压的动作,哽动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shen/吟。
“呃...嗯....”
裴泽煜动作稍停,极力压下眼中更甚的湿意,理智中加了些力气往下压按。
被浇湿了一般的小脸露出痛苦的神色,沈乐安眼睫再次开始颤动,只是这次比刚开始要明显得多,紧接着微张的唇瓣开始发抖,憋闷难忍间主动仰头喘息。
瘫软的双腿有了轻微蹬动的轨迹,裴泽煜打圈揉按的手换了方向开始上下轻抚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咳咳....咳咳咳...咳咳!”
几声轻咳,起初微弱得像猫叫,渐渐地带上了撕心裂肺的力道,裴泽煜就快要托不住他。
沈乐安紧皱着眉,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上来卡在了喉咙里,难受得双眼被逼着半睁开,生理性的泪顺着他的起伏滚落下来,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裴泽煜将人扶坐起来,超了些角度让他呈俯身姿态,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肩颈,另一只手微微窝起力道克制地拍在他单薄的后背,随着他呛咳的节奏一下一下发力。
“咳咳咳����咳咳!呕��咳咳咳...嗬呃..”
气道痉挛间沈乐安浑身剧烈惊颤,整个人几乎挂在裴泽煜的小臂上,泪水混着冷汗源源不断地滑到下颌,又是一下如离水鱼般的抽搐后,终于冲出一口带着浓郁药味的呛咳。
半片被泡得发黏的白色药片混着涎水从他唇边滑落,砸在裴泽煜的手背上。
听着耳畔总算有力些的呼吸,裴泽煜终于从无意识的憋气中被解救,他引着沈乐安靠进臂弯,伸手用指腹擦去他唇角水渍,掌心依旧回到那片薄薄的胸口,轻轻揉着。
看着他原先发着青紫的脸色逐渐一点点变得惨白透明,指尖鼻尖的紫绀缓缓褪去。
“沈乐安,醒过来。”
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沈乐安终于将半睁的眼撑开。
那双眸蒙着一层浓雾,看不清焦点,只茫然地看着裴泽煜,过了好一会,那层雾才被一点点揉开,瞳孔在光影下慢慢收缩,总算认出了眼前的人。
胸口的闷痛还在作祟,喉咙里苦闷干涩,迟钝的大脑不顾处境,沈乐安下意识依赖温暖,艰难地往裴泽煜的肩头蹭了蹭,嘶哑道“裴哥...回来啦...”
裴泽煜停了帮他按摩的动作,静静地保持依托,留在原地。
“抱歉...我不知道会等...这么久.....”
沈乐安自己用手按在还留有裴泽煜余温的位置,不知轻重地往里捣了捣“早知道...我就晚点来....”
气息乱得续不上,沈乐安合眼喘了会,轻笑了声“要是不小心死在你家门口...挺晦气的...”
听到刺耳的字眼,裴泽煜快要维持不住身形,僵硬地挺在那里。
沈乐安头软软地靠在久违体验过的安全感中,还未贪恋几分,视线下落,忽然就僵住了,他看见自己方才咳出来的半片药片站在裴泽煜劲瘦的手背上,黏腻又狼狈。
呼吸停了半晌,沈乐安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视线,脸上的血色在几次眨眼间褪得更干净,他费力地抬起发抖的手,浑身哆嗦着往裤子口袋里摸,指尖虚探半天无果。
他又不顾扯到胸口的剧痛,往远处的背包上够,一只大手先他一步帮他把包勾过来。
沈乐安将手伸进去又搅了半天,才翻出一包皱皱巴巴的湿巾。
他连撕包装的力气都没有,试了几次,那包装袋就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从指尖次次溜走。
裴泽煜撑着他的力道始终稳着,目光却淡然且冷漠地看着他徒劳地折腾,唯有吐息件难以察觉的颤抖将他浑身摩擦一般的裂痕暴露。
沈乐安不再挣扎,而是将那袋湿巾挪到唇边,咬着牙撕开。
他抽出湿巾,伸手去探裴泽煜染上脏污的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成想当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一抹温热后,裴泽煜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了回去。
空气瞬间凝固。
沈乐安的手悬在半空,湿巾被捏得发皱,方才还浮着些许微光的眼又黯淡下去,他没说话,也没敢抬头看裴泽煜的脸,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有些难堪地吸了口气。
咬牙压下满身病痛,沈乐安一手撑地,自己坐直。
裴泽煜将湿巾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指尖取出,几下擦净手背的污渍,站起来整理衣摆。
“裴哥,对不起...”
“你是来道歉的?”裴泽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金色的发顶,又道“不需要,下次别折腾了。”
话音落下,沈乐安先撑着冰冷的墙壁抬了抬膝盖,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响,他动作不敢太快,只能一寸寸地将重心往脚上转移,用力到指甲几乎要嵌进墙里。
每一次移动都带着胸腔里剧烈翻涌的痛意,莫大的痛感甚至反射到胃部让沈乐安控制不住想要干呕,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滑落,熟练地在意识尚存之时将痛呼悉数下咽。
沈乐安微弓着背站好,抬起眼看向裴泽煜,带着些小心翼翼到近乎讨好的试探,笑着问他“裴哥..你需要保姆吗?”
作者有话说:
裴哥(小安无意识版):我要稳稳抱着我的宝宝。
裴哥(小安苏醒版):别碰我,别招我,不需要。
第60章 开闸
“什么?”
感应灯将二人的神色映得干净清晰,少了夜幕下的那层朦胧,所谓的伪装便失了威力。
裴泽煜一双探寻的眼像猎豹,落下的视线似有重量,压得沈乐安抬不起头。
“保姆...需要吗...”沈乐安畏缩着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染上更严重的沙哑,短短几个字说得含糊不清。
廊内空气沉寂得近乎压抑,如同裴泽煜此时的内心,五年前那日,沈乐安亲口对他说出的话那样决绝,此时都如利剑刺入脑海,掀起了他拼命压下的余痛。
“你不是少爷吗?”裴泽煜的声音冷冷落下来,不轻不重“少爷也会做这些服侍人的活?”
本就为忍痛躬身的沈乐安将角度压得更大,怕被看出破绽于是将脑袋搭在墙上,看起来只是没什么力气,想要回话,可唇瓣发抖反复尝试开合都出不了声。
“怎么不说话,在犬舍玩腻了,要换个游戏体验?”
裴泽煜微微俯身凑近,冰刃般的目光钉在沈乐安苍白无色的脸上,字字尖锐刻薄。
“唐永元呢,哪去了?”
沈乐安长睫轻颤,流不尽的泪不断滚落,哭得无声无息“我..我太麻烦了...也很没用...没人会一直喜欢我...”
喘息间垂下了头,无力落在两侧的双手攥紧衣摆,将边缘拉扯出褶皱。
裴泽煜久久无言,只是将目光落在他曾经无数次抚揉的白金色软发,此时发尾干枯凌乱,连那样惹眼的颜色都黯淡下去,看不出原本的清浅金调。
回神间忽觉牙根泛酸,裴泽煜道“所以呢?”
沈乐安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水痕,真挚道“我自己体会过被抛弃,被丢下,所以能想象到当时你那样被我伤害,被我..羞辱..会有多难受...”
“对不起,我践踏了你的真心..”沈乐安像一个不知道怎么认错的孩子,笨拙地剖开遍体鳞伤的自己 “裴哥..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随便你怎么对我..报复我,拿我出气...我都能..”
话音未落,裴泽煜打断了他“不必了,都过去了,不觉亏欠何来弥补。”
狗爪挠门板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应该是小比熊早就闻到了主人的味道,等急了在催促。